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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遊仙窟—幻(四) 你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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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 給我將他關入暗室,就這麼養著過這一生吧,免得修了邪, 禍害眾生!”

下人們面面相覷, 最終只得將他帶走。

小蒼玄真的被關在暗室裡面了。

他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要受到這樣的懲罰,只知關在這暗室裡的感覺比以往將他困在柴房裡更不舒服。

就好像是被困在洞xue裡的兔子,入目的永遠都是一片晦暗, 如何也逃脫不掉。

每日能見到的唯一的景色, 就是趴在水鏡做的窗臺上,見很遠之外那個空落落的院子。

院子裡有一棵梧桐樹, 每天都在掉黃色的葉子。

他數著一片片落下的葉子,趴在窗臺睡著了。

直到第二日驟然睜開眼,對上窗欞照進來的熹光, 才發覺又過了一夜。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一線天光吝嗇地擠進暗室。

來者是個臉生的婆子。

她端著食案, 看樣子是來送飯的。

婆子皺著眉, 將一隻豁了口的陶碗往地上一墩, 碗裡是半碗辨不出顏色的糊糊, 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酸餿氣。

“府裡今日喝的是酸粥, 特意給少爺開開胃, 去去火。”

蒼玄慢慢爬過去, 端起碗。

糊糊表面凝著一層暗綠色的膜,他用手指撚了撚,那膜破了,酸氣更沖鼻。

沖鼻得即便蘇禾是一個魂魄都覺得嗆人。

什麼酸粥?這分明就是餿的粥,連碗沿都黏糊糊的泛著黑。

蘇禾瞪了那婆子一眼,又望向蒼玄。

心裡好不是滋味。

蒼玄年紀小, 但也不是傻子。

他自然知道給他的是什麼,所以盯著那碗東西看了很久,沒有動。

婆子有些不悅地催促:“快吃,今日闔府要出門,後日才回,你若不吃,再也沒吃的。”

此話一出,像是身體的反抗,蒼玄只覺胃裡像被一隻手用力攥緊了,擰著疼。

疼得他冷汗直流,抽吸冷氣。

最終他還是抵不住,低下頭,就著碗沿,小口抿起來。

酸澀的味道衝得他喉嚨發緊,幾乎控制不住吐出,可他沒有停,依舊慢慢地喝著。

接著他竟似是習慣了,三兩下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婆子笑著接過空碗,轉頭離去了。

蒼玄面無表情地蜷回角落,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就這麼坐了一天,直到月光爬到腳邊,果然都沒人再記得給他送飯。

餓意蔓延,腹中如被岩漿翻湧灼燒。

可暗室中連供他驅使的老鼠也沒有。

小蒼玄實在餓得撐不住,開始在地上摸索。

他胡亂摸索著,直到指尖碰到堅硬冰冷的地面。

是土礫,還有一點微小圓硬的東西。

他趴下去,藉著月光仔細看。

是幾顆米粒。不知是哪一頓,從他碗邊滾落,或是從送飯人指縫裡漏下,早已乾癟發硬,混在塵土裡。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摳出來,把它們攏在掌心,看了又看,一粒,兩粒……總共五粒。

然後一粒一粒放進嘴裡。

只是他還很餓。

他瞥向暗室裡的那個大缸。

每日渴了,他就去喝缸裡的水,那時候肚子脹脹的,和吃了東西的感覺很像。

或許喝水可以不那麼難受?

他撲向水缸,大口灌下幾口水。

卻依舊難受。

他弓著身體,捂住肚子,迷迷糊糊地,居然又睡著了。

蘇禾心緒複雜地看著在黑暗中休憩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只覺一股無形力量將她猛抽。

隨後,她再次遁入他夢裡那片混沌之地。

不過比起上次,這個地方少了迷霧,多了一些景色。

就好像是夢外蒼玄被困在暗室周邊風景的對映。

這邊的小蒼玄在混沌之中,無措地走著,直到,他看到一熟悉的身影。

他揉揉眼睛:“又做夢了?神仙,你終於來了。”

蘇禾聽到他那麼說,心裡遽然有些酸酸的。

距離他們上次見面,已過了一年。

如今的小男孩,竟比之前更為落魄。

這裡說是夢境,倒不如說是一場時空穿梭之旅。

也不知在夢裡做得事情是否能真實發生在他身上。

但蘇禾實在不忍心看著他捱餓。

她掏出裝在包包裡的糖漬果子,給他遞過去:“你應該會喜歡吃。”

小蒼玄接過果子,狼吞虎嚥起來。

蘇禾默默看著這個吮吸著糖漬,可憐兮兮的縮小版蒼玄,心中感慨萬分。

卻見小蒼玄盯著她別滿了圓木片,長相奇異的包包看著。

她以為他沒吃飽,又從包包裡掏出幾顆。

“吃吧。”

小蒼玄接過,卻沒有塞嘴裡,而是裝了起來:“留著過兩日吃。”

蘇禾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小蒼玄一邊吃著,忽然想到什麼,目光變得銳利,質問道:“你之前答應過我會來看我的,為何失約了?”

蘇禾坦然:“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何時能出現在你的夢中。”

他銳利的目光瞬間變得溫和:“看來,你只是一個神力低微的小神仙。”

蘇禾:“……”

蒼玄:“上次來的時候忘記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蘇禾帶著調笑的語氣:“這不重要,你可以叫我姐姐。”

“不叫。”他傲嬌淡漠說完,不由分說地抓住她腰間的令牌看:“你叫山扶搖?是管什麼的神仙?”

連雲宗的開山鼻祖姓山,所以他們這些弟子的道號都要加上一個山字。

“你這小孩真沒禮貌。”蘇禾把令牌搶回來。

小蒼玄撇撇嘴:“扶搖就是風,風啊,風不好,會飛走。”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似呢喃著問:“那你也會飛走嗎?”

蘇禾剛好也對上他。

他那雙透著本性的童真的眼眸映上了幾分破碎感,跟天上的星子似的。

蘇禾心中不由發緊,只好說謊道:“我?我不知道。”

“那好吧。對了,我想繼續修仙,你是神仙,你教我吧。”

“為何?你不是不想修仙嗎?”

“他們都叫我修仙,我以前覺得很無趣。不過既然你在天上,至少以後還能見你,我就覺得沒那麼無趣了。”

蘇禾帶著些苦意的失笑:“為什麼要見我,就當就是一場夢就好了。”

他定定地抬眸覷她:“因為你是唯一出現在我夢裡的人,你很特別,我覺得很有趣。”

蘇禾呼吸登時屏了一瞬。

卻見他似怕她不同意,又補充了一句:“我早已認字,學得也很快,你不必擔心。”

鬼使神差的,蘇禾應了下來。

那一夜,她在夢裡給了他兩顆糖漬果子。

而當他醒來,他竟真的在懷中摸到了那兩顆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果子。

果子散發著與這囚籠格格不入的清甜香氣。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蜜糖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連腹中燒灼般的飢餓感被撫平了些許。

從那以後,每一次在暗室中飢餓到難以入眠時,他便閉上眼睛,努力沉入夢境。

說來也怪,之後的日子,只要他足夠渴望入睡,那位神仙總會如約而至。

他私心覺得,這或許是上天給予他的恩賜。

*

他們又在夢裡相見。

周邊的迷霧漸漸消散,混沌的空間變得清晰,出現在他們周圍的景色竟然變成了外界的那個院落。

秋意漸濃,涼風習習,滿院梧桐,猶如碎金。

他們坐在梧桐樹下,從內功心法練到打坐入定。

兩人的關係愈發親近,是師徒,也是忘年的情誼。

教他修仙累了的時候,蘇禾也會停下來。

他們走出院子,去到府內的後院,那裡有一汪池塘。

白日裡,他們在池塘邊玩抓石頭。

入了夜,他們就躺在草叢上休息,看星星。

彼時四野低垂,風清月皎,繁星滿天。

蘇禾眼睜睜地看著一朵雲遮住了那抹弦月,讓晦暗的夜更暗了幾分。

“雲過來了,天更黑了。”

“但星星還亮著。”小蒼玄躺在她身邊,說完,伸出手去抓住什麼,卻只有一片空。

蘇禾笑了:“你在幹嘛呢?”

“抓星星呀。”

“星星在天上你怎麼抓?”

“我就想抓,你是神仙,天上是不是都是星星?隨便拿。”

“嗯,不過沒人要,因為很熱,而且,如果你把星星抓下來,就會知道這些星星都是破石頭罷了。”

“你怎知?”

蘇禾下意識脫口而出:“因為你帶我撈過。”

蒼玄愣了下,不解:“我沒帶你撈過。”

蘇禾笑盈盈的:“以後會的。”

她看倦了,就爬起來。

他也爬起來。

他們一起看星星落在池塘裡。

池塘的漣漪暈開層層粼粼的波光。似無數條縮小的銀河。

他忽然說:“你會唱歌嗎?我現在很想聽。”

蘇禾立刻搖頭:“我不會。”

小蒼玄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你不是神仙嗎,怎麼不會唱歌呢?天上的神仙都會唱歌。”

蘇禾尷尬地抓抓臉:“這個嘛,天上的神仙也是各司其職的,唱歌的是別的仙娥。你怎麼突然想要聽我唱歌?”

小蒼玄垂眸,語氣依舊淡:“我前兩日聽說今日是我那個妹妹的滿月宴,我突然想起那個死掉的母親,她以前也會給我唱歌。”

蘇禾心中有些詫異:“你在想她嗎?”

小蒼玄的瞳依舊空洞,那雙映著半片永夜:“我不懂什麼是想,只是突然要聽。”

蘇禾悄悄施了一方小的溯心水鏡瞧了瞧,確實如他之前所述,靈臺那裡沒有任何變化。

她輕咳兩聲:“我唱得不好聽,不過你要是真想聽,我只唱一遍。”

“好。”

蘇禾清清嗓子,唱起自己唯一會的一首符合這個時代的歌。

“夕陽斜,掛樹梢,我牽牛兒過石橋。牛兒牛兒慢些走,等妹採完紅山莓。”

“青草嫩,溪水甜,牛兒吃得尾巴搖。阿妹笑聲響山澗,驚起蜻蜓飛高高。”

“螢火蟲,提燈籠,照亮咱們回家道。今日牛兒肚兒圓,明日咱家米滿瓢。”

一聲聲清脆悠遠的歌聲在兩人身邊縈繞著,再漸漸隨著秋風飄散,湮沒在永寂夜裡。

蘇禾唱完,在歌聲的餘韻中想啊,之前那封偽造的信裡說這首歌是蒼玄和自己妹妹的,沒準,應該是說是自己教給他的才對呢。

或許這就是燕知非口中那所謂的因果?

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只要了卻了這一切,她也要開始她的新生活,這過往的一切,都是她所要告別的。

當作一場夢就好。

她望著周邊四野寂寥,星河閃耀。

不由躺在草地上繼續看著。

她已經很久沒那麼心平氣和地享受著如此安靜的夜了。

不知不覺,她閉上眼睛,假寐下去。

看到她閉上眼睛,小蒼玄也跟著閉上眼睛。

此時。

風定寒塘,星沉睫下,一燈螢火暖秋夜。

此刻,琉璃盞外。

燕知非不復往日玩世不恭之相,端坐伏在案前,寫完最後幾個字:“此即絕筆,吾徒珍重。”

擱下筆,推門,踏入如墨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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