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梅芬眨了眨惺忪的睡眼。
她茫然的從床上坐起來, 打量周圍的環境,這環境並不陌生,因為之前帶兒子袁和平來看過,那個時候她和丈夫怎麼說的?順著學校負責人的話誇獎這裡是軍事化管理, 上下臥鋪, 更加磨礪學生的心性。
——這是老夫子教育機構的宿舍。
她不是昨天晚上在家裡的床上睡著的嗎?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袁和平,我剛才問你話呢, 你怎麼不吱聲?”
負責人一改當初在家長面前的慈眉善目, 樣子非常不耐煩, 語氣也相當凌厲, 宿舍裡的其他人都嚇得坐回了自己的床上,就像木頭人一樣。
這袁和平怎麼了?平時不是最乖的嗎, 怎麼今天居然敢和老師頂。
當然這話他們只敢在心裡悄悄說, 連餘光都不敢分出一絲,全都以標準而同一的姿態盯著自己的腳尖發呆。
許梅芬當了多年的班主任,哪裡聽得慣別人這樣頂撞自己, 下意識說:“你居然敢管到我的頭上來?”
剛一出生許梅芬就發現了不對勁, 從嗓子眼裡發出來的, 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而是兒子袁和平的聲音。
心頭湧上一種可怕的猜想,許梅芬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腳、身上穿的衣服, 還有大腿上的那顆痣——她沒在自己的身體裡,而是在兒子袁和平的身體裡!
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腦袋裡周旋著千萬個念頭, 許梅芬努力組織著語言能力,剛想開口求助,卻抬頭看見了負責人陰冷的眼神——就像是一條嘶嘶吐著蛇信子的毒蛇,好像隨時都能撲上來狠狠地給人一口。
“哈!”他不怒反笑, 或者說是怒極反笑,“你膽子真的是肥了,原來以為你是最老實的,那個沒想到你是最不老實的那個!今天剛好拿你當個典型。”
許梅芬忙開口道:“我不是袁和平!”
“你不是袁和平?”負責人狐疑的眼神掃過她,隨即發出了一聲嗤笑,“我看你是腦子不清醒,想找藉口也不用找這麼蹩腳的。”
她不再和這個腦子看上去有問題的學生浪費時間,而是直接向眾人殺雞儆猴地宣佈了關於對袁和平觸怒老師當眾頂嘴這幾項重大罪行所做出來的審判結果。
——罰餓一整天。
不許給吃的。
許梅芬只能認栽,而且在冷靜下來之後也想到就算自己真的把真相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因為那實在是太過荒謬了。
如果在兒子的身體裡醒過來,那麼兒子袁和平也可能在她的身體裡醒過來,等到那邊也意識到問題,到時候就可以把她接回去,好好想想解決辦法了。
在此之前,只能先頂著袁和平的身份在這裡過幾天,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不吃飯而已,許梅芬一開始也沒覺得這是個多麼嚴重的懲罰,反正在這裡讀書也就是讀一讀傳統文化,跟著老師念一念課文,那有什麼難度的,對體力壓根就不會有太大消耗。
甚至在心裡過了那道坎之後,還覺得負責人確實挺負責的——雖然現在兒子身體裡的人是她,可是負責人懲罰的是那個頂了嘴的袁和平,孩子不聽話,確實也該好好教育教育,這樣才能養成對長輩的尊敬。
看在袁和平的態度還算是不錯,負責人冷冷地看了袁和平一眼走出宿舍,也命令其他學生迅速去食堂解決完早餐開始上早課。
其他學生在他走出宿舍之後立馬起身,祝的看了一眼袁和平這個苦命人,眼神充滿著悲憫、同情,然後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直接走出了宿舍,去食堂吃飯。
食堂的飯都是按人頭來的,有每個宿舍的小組長對學生進行統一管理,記錄他們每天的表現好壞,像袁和平今天頂嘴,那麼就要劃掉他的早中晚飯。
可是沒飯吃不代表人可以不到場。
老夫子教育機構的飯點都定的非常準時,早餐是七點,午餐是十二點,晚餐是下午六點,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要是超過了那就餓著。
許梅芬摸了摸癟癟的肚子,從昨天晚上六點到今天早上七點都過了十三個小時沒有進過食,旁邊的學生都在大口大口的吃著早飯,儘管那早飯就是些普通的包子饅頭稀飯,沒什麼特別的,可是對於一個超過十來小時沒吃飯的人,實在是不小的誘惑。
這也是懲罰之一。
她嚥了咽口水,求助的眼神看向其他人,可是沒人去對上她的視線,所有人都在埋著頭飛快解決碗裡的東西。
好不容易等到早餐結束,接下來就是半個小時的跑操時間,早上的太陽還不算太烈,可是頂著空腹跑操是太要命的折磨,許梅芬感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暈過去——餓暈那種。
不給吃的還讓跑操,她心裡開始有點動搖,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好在這具身體是兒子袁和平的,素質還算是不錯,沒有跑完就暈,許梅芬擦了擦汗,沒來得及休息就跟著學生們一起進教室開始上課。
她鬆了口氣,上課好,這也算是自個的老本行,平時老師站在講臺上上課多累呀,當學生只要在座位上聽著老師講課就行。
誰知上課的老師赫然就是今天早上的那個負責人。
他站在臺上,手撐著講臺,眼神如鷹一般犀利的掃視過臺下的每一張面孔,拒絕在上面發現任何不滿、牴觸以及厭惡的神情。
課堂成了他的毒-氣室,而他現在是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暴君。
“袁和平,你站起來。”
頂著兒子殼子的許梅芬有些不安地站起來。
負責人重重的拍了一下講臺,把她嚇了一大跳:“誰允許你直視老師的?!啊?你的眼睛怎麼長的?之前上課是怎麼說的?你那麼瞪著我,是想報復我嗎!”
這完全是欲加之罪,許梅芬慌忙搖頭,要知道她現在可是頂著兒子的身體,要是再受一次懲罰,那就吃不消了。
“你站著聽課。”最後他說。
許梅芬一直站了一個上午,更別提中間還被老師使喚到這裡又使喚到那裡,她以前也不是沒有罰過學生站,可是起碼不會讓人餓肚子!
太陽越來越大,照在身上就跟火燒火燎一樣,她被老師惡意指派到了後門的邊上,正好迎著太陽曬,曬的意識都有點模糊,還不能走神。
可是課上上的那些東西也沒什麼很大用處,雖然美名其曰是傳統文化,但是許梅芬好歹也擔任了十幾年的班主任,肚裡的墨水還是有的,老師在臺上講的那些三字經弟子規根本什麼用也沒有。
然而她不敢再露出絲毫不滿意的表情,許梅芬沒有發現,儘管只過了幾個小時,但她現在已經被環境潛移默化了許多,臉上的肌肉習慣性地牽了起來。
本來以為上個傳統文化課就到此結束,沒想到上完課之後還要對老師進行日常的感恩。
每個人都變成了討喜的喜鵲兒,嘴裡好聽的話是大段大段地往外蹦。
“是老師拯救了我們罪惡的靈魂,讓我們從此心向光明……”
“我從前是愚昧無知的,可是在聽了老師發人深省的講話之後,我就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從前的愚蠢!”
負責人點到了袁和平頭上。
許梅芬這下完全不敢頂嘴了,她當了十幾年的老師,還是語文老師,知識的儲備量比起其他學生那就不是一個量級的,說起話來更是有文有采,讚美的臺上的男人終於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臉,對他的態度也放緩了一點,然後就繼續點了下一個人。
發覺周圍人豔羨的目光,許梅芬暗中有點得意,她得了負責人的誇獎,現在覺得批評好像也沒什麼的。
嘴甜一點,腦子活絡一點,在這裡不也活得挺滋潤的。
體力比想象中的要消耗多的許多,許梅芬熬過一個早上又熬過中午,肚子都忍不住咕嚕咕嚕響,她還是不能吃東西,只能喝了一大杯水,下午又是齊聲朗誦又是感恩的,她實在是撐不住。
腦袋都餓的有點發暈,心裡終於開始埋怨起學校的規矩,就算真的要懲罰也不能罰學生餓一整天啊,那人能受得了嗎?
她現在都已經在學校裡待了這麼久了,家裡的人怎麼還沒發現有異常?
整整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到了晚上根本就睡不著,許梅芬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轉,最後終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腳下都虛軟地像踩在棉花上,許梅芬也管不得家裡的情況了,洗漱完就直衝食堂把早餐給吃掉。
結果剛放下碗筷,就被負責管理袁和平這個宿舍的小組長叫了過去。
“你這兩天表現很不好,一共扣了五分,是全寢室最差,要去接受懲罰。”
扣了五分?許梅芬差點就叫出聲,她不是表現的挺好的嗎?
“頂撞老師扣兩分,上課走神扣一分,在宿舍裡坐的時候莫名的笑,扣一分,衝去食堂吃早餐,沒有形象,扣一分。”
明明是年齡差不多的男生,可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冰冷的刺刀,狠力的紮在人身上,把人戳出一個又一個的血洞洞。
許梅芬覺得心裡好像被紮了一個洞,剛從那裡不斷的灌進去,涼的冷心冷肺。
“那怎麼罰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了一絲顫音。
男生笑了笑,不知為何許梅芬從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看見了一絲報復性的快意:“那當然是進治療室了。”
治療室是什麼地方?
許梅芬聽見這個名詞之後,反而鬆了一口氣,她事先就被負責人帶到這裡看過,負責人介紹說,那些得了網癮的喜歡早戀的,上課不愛聽課的都是腦丘有了問題,所以需要一定的刺激治療,只要定期的帶到這個治療室,治療一下就會大有好轉。
她是很相信這說辭的,畢竟兒子袁和平這回回來就再也沒有開口提過要開啟電腦,在之前簡直是不敢想象的事。
不過既然是治療……為什麼又要被稱作為懲罰呢?
許梅芬也沒太把這個所謂的治療當一回事兒,反正洗澡的時候她也不是沒看見過兒子身上也沒有什麼傷痕,管教學生連打都不打,這也不算什麼很嚴厲的管教。
就這樣她被帶進了治療室,發現了有好幾張床。
旁邊放著一些不是很看得懂的儀器有點簡陋,但是在物理實驗室裡似乎也看見過類似的東西。
治療的人穿著白大褂,一揮手其他人就把許梅芬綁在了床上。
她這下心裡終於湧上了不安的感覺,眼珠子轉了一圈,也沒有在房裡看見過治療許可證一類的東西。
“我看了組長那裡的記錄,這回是扣了五分對吧?還頂撞老師,要不這老師你來當算了?”
被迫綁在床上,許梅芬視線都是平的,只能看見頭頂的天花板,她看不見白大褂想要對她做什麼,因此心理的恐懼反而被更加放大。
——這具身體是男性的身體,對方不可能對她做那些奇怪的事的。
許梅芬心裡狂跳,然後感覺手上和四肢貼了一個什麼東西,涼涼的,麻麻的。
這就是要開始治療了?
好像也沒有什麼啊,網癮網癮那不就是個病嗎,得了病就該治一治。
“你看這副囂張的樣子,”白大褂和其他人交流,“就該得好好治一治。”
話音剛落,從面板和那些奇怪的儀器相貼的地方突然傳來了密密麻麻的針刺感,她頭骨都要發麻了,隨即巨大的疼痛就鑽進了身體,就像誰用尖銳的冰錐在狠狠的對著她的身體用力扎刺,靈魂彷彿都被扎漏成了一個篩子,她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瞬間意識彷彿從這具身體裡離開了,然後又狠狠地墜了回來,摔得四分五裂。
尖銳而劇烈的疼痛感就像是潮汐一樣,一波接著一波,一波比一波更大,她開始還有力氣叫喚,可是到最後就不得不閉上嘴了。
比起生孩子時的那種撕裂般的疼痛,這種痛楚綿延不斷,就像把人扔進絞肉機裡,把骨骼拆分重解,等到機器慢慢停下來的時候再重新組裝回來,可是手不像自己的手了,頭也不像自己的頭了,渾身上下每一個器官零件都好像脫離了掌控。許梅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那張床。她幾乎要跪在地上,可是在看見負責人那雙眼睛的時候又硬生生地撐住了一雙腿。
她在恐懼。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也許就是在下了這張床之後,許梅芬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對這個年齡比她要小的人形成了恐懼心理。
哪怕之前在介紹學校的時候,負責人的樣子是平易近人的,甚至在家長面前就像是闊別已久的友人,以至於兒子回來之後,哪怕言語中微露出一分對負責人的不滿,都會讓許梅芬皺起眉頭。
可他現在儘管臉上帶著輕鬆自如的笑意,許梅芬也驚懼不已,因為他掌握著她的生殺大權。
之後的每一天,許梅芬都活得如履薄冰,她不知道到底有誰在看她,在觀察她臉上有沒有出現奇怪的、不合時宜的表情。
大家都在笑的時候就得跟著笑,如果不該笑的話,誰笑了,那麼誰就將成為那個被綁在十字架上受折磨的罪人。
但是上面的老師似乎更喜歡嚴肅一點的學生,因為他自己就是不茍言笑的,他喜歡他的學生保持端莊,於是要求所有的學生保持著他喜歡的那種笑容。
許梅芬不敢不笑,也不敢笑的太過,儘管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笑的事情。
她活得越來越膽戰心驚,越來越小心翼翼,慢慢把自己變成了一隻變色虎,盡最大可能的根據周圍環境而改變自身的狀態融入,因為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上面派來的間諜,潛伏在學生中出賣同伴的利益討好老師。儘管許梅芬以前也鼓勵學生打小報告,現在她不得不去想,這是不是一某種奇怪的輪迴或者報應。
現在的生活就像遊走在鋼絲上,每走一步都得打起萬分的小心,否則下一步就有可能直接墜入萬丈懸崖——那個治療房間無疑是讓所有人談之色變粉身碎骨的存在。
許梅芬每日每夜的睡不著,她發現自己的頭髮在掉,幸好是兒子的身體,可是就是這樣,每天早晨醒來發現枕頭邊上掉落的頭髮,還是讓她眼下的清影越來越深。
根本就不是人該受的罪!
在這裡待的越久越清楚,明明一個人什麼都沒有做,可是有的時候就是什麼都沒做,也能成為被攻擊的理由。
她想要逃出這個該死的地方。
她嘗試了一次,成年人相對縝密的思維讓許梅芬在心裡做好了計劃和規劃,她試圖在所有人都放鬆的前提下,順著圍牆爬出去。
然而最終失敗了。
她高估了自己這具身體的體力,或者說,袁和平原來的身體或許可以,可是在長期休眠不當營養不良的情況下也無力再支撐她翻過圍牆。
許梅芬被抓到治療室再次進行了一次治療。
如果上一次的懲罰是五分,那麼這一次為了“以儆效尤”,所有學生都被勒令到房間外面圍觀,電的強度也被加大了,她被痛的死去活來,恨不得去死,可是死也成了一種奢望,周圍有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一旦失敗,則會迎來強度更高的“治療”。
許梅芬徹底地老實下來。
她的精神已經完全的馴服了,偶爾在那些思維還算活躍的時間裡,想起兒子,她本來已經麻木的心又陣陣抽痛起來。
她在這裡才待了幾天,就已經無法忍受,可是袁和平確實在這兒呆了起碼一個月,這一個月他到底是怎麼熬下來的?
在這具身體裡待著,有的時候也能感受到兒子的心願。
與其說那是“癮”,不如說是信念。
時間在這裡沒有很大的概念,所以許梅芬乾脆忘記時間的流逝,她已經逐漸掌握了在這裡生存的殘酷法則,挨的批評次數很快就降了下去,可是她身為成人的身份在這裡並不佔據太大的優勢,每一個在這裡待久的人,就算只是十歲出頭的孩子,為了避免去治療室,也活得像一個人精。
也不知過了到底多久,許梅芬終於等到了家人的探視。
她看見了自己的那具身體,可是就算看見了也不敢跑過去,謹慎的問過老師,才慢慢地走去。
“最近待的怎麼樣?”
“許梅芬”隨口問,“在學校裡學到了些什麼東西?”
她想離開這個鬼地方!
許梅芬把目光移向了自己的身體,很清楚現在那具軀殼底下的人其實是兒子。
離開的話不能直接說出口,可如果是和平的話,一定知道自己的意思!
許梅芬一邊敷衍著回答問題,一邊隱晦的暗示著在這裡已經學夠了,可以回去的訊息。
她心情極度地雀躍起來,可是很快又涼了下去——看見“自己”的眼神冷冰冰的。
“學夠了嗎?”她從未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那麼冷過,“許梅芬”勾起唇角,說,“這才在學校裡待了幾天啊,別是不想吃苦,所以扯出來騙人的吧?”
許梅芬覺得這話很耳熟,她恍然想起這話是從前,她對著提出想要離開老夫子教育機構回家的兒子說的。
——他恨她。
這裡是一個不見天日的地獄,而她親手把自己的孩子推進了這個地獄裡。
所以他恨她這個當媽媽的,現在在報復她,不願意原諒她。
這個認知比這些天的煎熬更難以讓許梅芬接受。
負責人也笑眯眯的,在一邊張嘴附和:“現在正在鞏固治療呢,是最後的衝刺時期了,等過了這一段時間之後他就會徹底地治好了。”
可是誰也沒料到,最後“許梅芬”在臨走時又突然改了主意,把“兒子”給帶走了。
兩人的身體就這麼換了回來。
“謝謝你。”他打了個電話給陶甜,沒有說些什麼,可是彼此都知道是為什麼。
“就這樣?”陶甜說。
“畢竟是我媽。”袁和平淡淡地說。
……
送走了一個學生,又進了筆賬。
負責人滿意地拍拍錢包,洗澡入睡。
作者有話說:
這一部分差不多過去了,還會交代一下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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