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當女主角的師妹。
這身份在話本中不是炮灰就是小嘍囉，再不就是反派奸角兒，她都不想當。
但如今這情形似乎沒有她選擇的餘地，黎姜撓頭。後知後覺感到被攔腰抱住的姿勢難受，她艱難的動動身子：“那個，你、你先放我下來。”
玄微不解：“為何。”
他揮手示意其他人都散了。
黎姜一邊使出吃奶的勁兒掰他的手，一邊嚷嚷：“松、鬆開，男女授受不親，嗷……好疼！”這是條鐵臂吧，早飯都要給她勒出來了。
走在最後的丹峰之主腳下一滑，使勁兒憋住笑，扯著自家徒兒就走。
謝伽夜原本還想跟黎姜交代叮囑幾句，所以磨磨蹭蹭拉著自己師尊留到最後，此刻想也不想順著師尊飛速離開。
清梧峰遠遠還能聽見隱約的大笑聲。
玄微盯著懷裡三頭身小豆丁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眼見她小臉憋得通紅，似乎快喘不過氣的樣子，他鬆鬆手，將她託在臂彎裡換個姿勢。
太陽越來越大了，黎姜揉揉眼，今天起得早，又是爬山又是過問心路，她困了。
但這是別人的師尊！
一想到這兒，她又強打起精神，不抱什麼希望的試探：“我可以不做你徒弟嗎？”能離女主遠點就離遠點，明哲保身。
“不能。”
果然，玄微仙尊的聲音淡然卻不容置疑。
黎姜臭著小臉，往後趔了趔身子。被個陌生人這麼抱著，她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想抓他衣襟，又有點不敢，靠太近又莫名奇怪。
再次被打亂人生計劃的她腦子裡亂糟糟的：“我不聽你的話，你會打我嗎？”
“……”玄微另隻手輕輕托住小豆丁後背，防止她倒栽下去：“你做錯事，我會罰你。”
他看了看天色，抬腳就走。
黎姜鼓著粉嫩的腮幫子：“我愛吃肉，燻到你怎麼辦？”她是俗人，跟仙風道骨不搭邊哎。
玄微腳下一頓，垂眸看她一眼：“吾非壁上丹青。而且，”
他眉梢似乎輕揚一下：“吾也愛吃肉。”
黎姜一噎，眨巴眨巴眼睛不再說話。
見著懷裡的小豆丁不再鬧騰，玄微心下滿意，身形一輕，飄往坐忘峰。
忽聽懷裡一聲尖叫，脖子一緊被雙小手死死摟住。玄微錯愕，頓在半空，鼻尖是小孩子特有的隱約奶香味：“怎麼了？”
只見剛剛還拼命把身子往後趔的小豆丁，此刻小八爪魚似的緊緊貼在他身上，抖抖抖。
黎姜閉著眼睛，死命把腦袋往人懷裡鑽，聲音都在哆嗦：“我我我我怕怕怕、怕高！”底下是萬丈深淵，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下掉，很快就會啪一聲摔成肉餅，腦漿崩裂，眼珠子的玻璃體連著血肉神經一起滾出來。
玄微啞然失笑。
他垂眸，靜靜看一眼懷裡人，感受到緊攥著衣襟處溫熱的小手開始變涼，嘆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
“好了，我們又站在地上了。”
腳踏實地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黎姜小心翼翼的探出腦袋，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欄杆，她長出一口氣。然後，慢慢的抬起臉。
四目相對，小豆丁的眼睛裡還帶著殘留的恐懼和慌亂，沒有一絲作偽。
玄微稍顯笨拙的輕拍她猶在顫抖的背，安慰道：“不怕、不怕，我們走回去。”
陽光很暖，拂面的山風也很輕柔。
黎姜卻突然感到一陣委屈，她垂下眼，遮住泛紅的眼角，乖巧的重新趴回仙尊的懷裡，鼻音濃濃的嗯了一聲。
這、這是哭了嗎。玄微仙尊眼睫微動，環視四周，不見一個人影。
清梧峰本就是為十年一次的弟子選拔而建，平常罩著結界，連灑掃維護的下人都用不著。此刻，仙尊卻覺得這習慣很不好。
他都找不到一個人來幫個忙哄個孩子什麼的。
無聲嘆息。
高高在上的仙尊抱著孩子，一步一步順階而下，時不時輕拍著低聲安撫：“不怕、不怕。”
黎姜一手緊揪著仙尊的衣襟，漸漸忘了委屈，瞌睡疲憊重新湧上來。
她是個從來就沒有資格傷心難過太久的人，能放縱自己沉浸在悲傷自憐情緒中的，都是有人安慰的人。她沒有。
懷裡的呼吸聲漸漸平穩，玄微不自覺舒一口氣，神色放鬆下來。
清梧峰的石階很窄，路旁的草木鬱鬱蔥蔥，散發著植被的清新氣息，有不知名的鳥兒撲閃著翅膀飛來飛去，輕微的蟲鳴不絕於耳。一切構成一幅平凡安然的畫面。
玄微寬大的衣袖輕輕覆在懷裡的小豆丁身上，他低頭，下巴輕輕蹭過小人兒毛茸茸的腦袋，眼角不由帶上一絲笑意。
唔，不吵鬧的時候，還挺可愛。
清梧峰到坐忘峰的山路崎嶇坎坷，不御風飛行的話，需得好幾個時辰。縱是玄微仙尊腳程快，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抵達。
走到坐忘峰山腳的時候，仙尊已無師自通的學會了隔段時間調整姿勢好讓懷裡人睡得更香。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黎姜睡得粉嘟嘟的臉頰，換來不耐煩的翻身蠕動，嘟嘟的小嘴咕噥了不知道什麼。
玄微眼中浮現笑意，抬頭上山。
坐忘峰是沒有山路的，因為這裡的主人不需要，來往的客人也不需要。但此刻，隨著仙尊的步伐，一階階青石小徑整整齊齊在他腳下浮現。翻湧的泥土仿若被瞬間煉化質變，擁有生命一般扭曲凝結成精美的護欄。
沿路一簇簇繁花異草競相綻放，彷彿簇擁著遠歸的主人，鋪開一片燦爛耀目的美景。
“尊上。”一名青衣男子躬身行禮。
玄微頷首，淡淡道：“和尚走了嗎。”
祝遊清秀的面上露出幾分無奈：“倉央大師與其弟子正在茶室等您，弟子聽從您的吩咐，並未讓其進入書閣。”尊上趕人的意圖也太明顯，不過倉央大師的定力還真不是一般的好。
“讓他帶上藥箱過來一趟。”玄微熟練地給孩子翻了個身，然後輕輕拍背哄睡。
祝遊看得呆住了：“這就是尊上的關門弟子嗎？”
“嗯，叫黎姜。”
“她好小啊，尊上，我來抱吧。”祝遊好奇的湊上前，看她睡得香甜，心下不由升起三分喜愛。
“不用。”玄微眉間淡擰，閃過他伸出的手：“你去叫和尚。”
“是。”祝遊眼中閃過一絲可惜，戀戀不捨的又看了眼酣睡的小孩，去茶室喊人。
落日餘暉透過泛著微光的結界照射進窗子，落在玄微仙尊身上，為一襲白衣鑲上層華美的金邊。
穿著灰色僧衣的老和尚捋捋鬍鬚，紅潤慈祥的面容稍顯凝重，沉思一會兒，復又舒緩：“胎裡就虧得厲害，生下來又沒好好保養，先前似乎還生過一場大病，人雖見好，但病根倒是落下了，這娃兒的身子骨擱在凡間最多壽數廿載。”
玄微垂眸靜聽，伸手虛滑過孩子眉眼，在她毛茸茸的頭髮上揉了揉。
“現在呢？”站在老和尚身邊的小和尚伸長脖子瞅瞅黎姜，有些緊張的追問。他是雲隱寺最小的沙彌，還沒見過比他還小的孩子呢。聽師父話裡意思，這小孩以前過得很苦，頓時心下不忍。
倉央望了眼玄微仙尊，決定還是老老實實照實說，不敢賣關子打機鋒。
“現在嘛，這一年來，似乎是有食修精心照顧，慢慢為她調理進補，但她底子太差，必得使水磨工夫，所以目前見效不大。
“這從她比一般同齡孩子瘦小得多的體型就看得出來，還有，她的資質與體質剛好相反，這讓她的精力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其實是一種透支。
“她現在築基，這在別人不知是好是壞的情況，卻是於她自身大有裨益。身體停止生長後，她的消耗會大大減少，將養進補起來會稍微快一些。”
倉央說完自己的診斷，再看玄微仙尊的目光不由就帶上了點羨慕，這麼小就築基了啊，這份天資，堪稱生平僅見。
“還有什麼要注意的，你列個單子。”玄微點點頭，祝遊奉上筆墨。
他微微沉吟一會兒，道：“她若過早結丹，是否於身體有害？”
“正是，”倉央一邊小心自己鬍子沾上墨水，一邊回道：“結丹是讓人的身體發育瞬間調整到最好，是以修士自身的體質為本元打底，她不行，她需要比別人多很多的積累才能完成這點，否則即便結丹，體內也必會留下隱患。”吹吹墨跡，他把紙張遞給祝遊。
玄微伸手接過，仔細掃了一眼才交給祝遊。完全不在意其餘三人的神情，小心的給懷裡的孩子換個姿勢，拍背哄睡一連串動作流暢無比。
空氣靜默了一會兒。
“尊上可是要此徒傳承衣缽？”倉央小心翼翼的問道，“畢竟您如此愛護。”
玄微將黎姜蹭到自己臉上的碎髮輕輕給她撥到耳後，抬眸，奇道：“吾有何衣缽可傳？”他又不是和尚。
倉央一噎，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想學什麼就學什麼，想走什麼道就修什麼道。”玄微的語氣理所當然。
老和尚想了想，放棄就這個問題跟尊上繼續討論下去，方外之人還是少操心別人家的事：“那老衲就先告辭了。”
“嗯，書閣之中，你可挑兩本帶走。”
老和尚和小和尚頓時喜形於色。
天色漸暗，一株枝繁葉茂的緋色珊瑚樹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驅散室內帶著無言靜默的黑暗。
祝遊望了眼猶自沉睡不醒的黎姜，不著痕跡的掃過玄微看不出情緒的面容，試探著開口：“尊上，小師妹身體需要將養，她又年幼，怕是更想要玩伴，是不是，可以將寧師妹先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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