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眉梢微動：“找來作甚。”
說完，揮手間，一道水波攜著一團青黑色落入他掌心。
是隻幼龜，呆頭呆腦。
黎姜驚奇的睜大眼睛，伸出短短的食指，小心戳戳龜殼：“找來玩啊，我可以給它刷殼子，餵它吃東西，唸書給它聽，跟它做朋友。”
她說著便高興起來，那副樣子簡直像得了什麼稀世珍寶，著實令人費解又好笑。
玄微仙尊將幼龜遞給她，道：“它是隻靈智未開的凡龜，不能跟你做朋友，倒是可以拿來燉湯給你補身子。”
話音未落，黎姜捧著小龜的手一抖，暈頭暈腦的幼龜“撲通”一聲濺起小小的水花重新回到水裡。
她愣愣仰臉望著仙尊，生硬的轉移話題：“師、師父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玄微仙尊並未理會她的小心思，垂眸掃她一眼：“你下午還有功課。”
“師父上午不是說……”黎姜疑惑的分辯。
“下午習音律。”
“哦。”
小樓被仙尊揮手題了“怡然居”三字懸於門額上，他抱著黎姜來到二樓。既她喜歡這裡，那以後教習之地便改為此處。
二樓被祝遊佈置得十分簡潔雅緻，通鋪的席子上散落著幾隻蒲團，桌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香爐裡一縷白煙嫋嫋升起，散發出幽幽淡香，極淺淡的藍白色帳幔隨風輕蕩，從支開的窗戶望過去，院中景色，遠處霧靄鎏藍盡入其目，叫人心曠神怡。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玄微仙尊掃視一遍，抬手將一隻造型古拙的銅鈴系在窗沿下，方點了點頭。
“開始吧。”
誰知第一步就難住了。
黎姜實在太過年幼瘦小，伸開的手掌只勉強覆得住四根琴絃，於是，所有的琴箏箜篌一類絃樂被迫放棄，笛簫之類管樂同理，就連壎陶笛都不成，她手指摁不住樂孔。
玄微仙尊居高臨下的冷睇著面前的豆丁。
黎姜微紅著臉，無辜又坦然的回視。
“師父？”
“等著！”
頭一回從仙尊的話裡聽見情緒波動，黎姜鼓了下腮幫，乖乖應道：“哦。”
接下來，她親眼見證了一隻短笛的誕生。
隨著晶瑩的玉屑紛紛落下，笛身淡綠，打磨光滑，雕刻著幾片竹葉的短笛仿若藝術品遞到她手裡：“試試。”
黎姜微微有些恍惚。
她曾經也是有過一隻笛子的。
是二爺爺親手製的，當然比不上現在這個精緻，用的是烤乾的竹子，照著人捐給村裡小學的一本學笛基礎教程上制的，粗糙得很，卻是她那短短一生僅有的消遣之物了。
當時她考上了市裡最好的高中，離開了那個貧窮落後的小山村，像一隻灰撲撲的麻雀，帶著好奇和嚮往，來到了五色迷離的另個世界。
強壓在心底的不安和自卑第一次冒頭，是在參加迎新晚會的那個晚上。
多才多藝的同學們在舞臺上耀眼奪目熠熠生光，她這個所謂的第一名站在臺下面紅耳赤，自慚形穢。
除了更加努力埋頭學習，她什麼也做不了。課外時間她還要去食堂幫忙，獎學金和一些學習競賽的獎金她全存起來寄給二爺爺，老人年紀大又瘸了一條腿，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急需要用錢呢。
放暑假回家，她給二爺爺講起學校見聞，言語中可能沒剋制住流露出些許給老人察覺了。但她也沒多想，再是各方面不如人，她還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只在家待了一晚，她便趕緊趁村長的車回學校了，老師給她介紹了假期兼職，可不能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
在學校裡，吃的穿的用的見的多了，她也自卑不過來了，偶爾被老師帶著去省城參加競賽的時候，那幾乎湮沒她整個人的自卑彷彿還能像個屏障似的帶給她一種與世隔絕的安全感，使她整個人有一種波瀾不驚的從容，令她回過味的時候哭笑不得。
寒假是找不著合適的兼職的，她回到家換下校服，一身灰撲撲的補丁舊衣，頭上包著洗乾淨的破抹布舉著掃帚將房樑上的蜘蛛網打掃的乾乾淨淨，準備迎新年。
二爺爺突然將她拽到一邊，神秘兮兮遞給她一個細長的小木盒：“看看喜不喜歡。”
“這是什麼？”
“送你的新年禮。”
她開啟盒子，就看見了一隻竹笛。笛孔邊緣打磨的十分細緻，似是生怕劃傷她，縱然制笛人手藝不精，也看得出十分用心。
驚喜突如其來，那一刻的感動簡直無以復加。
她磕磕絆絆照著書本自學了吹笛，新年到來的時候，她生疏的給二爺爺吹了曲《義勇軍進行曲》助興，望望漫天繁星，聽著鞭炮聲和村裡孩子的笑鬧聲，沉入甜蜜的夢鄉。
二爺爺走後，那隻笛子就被她好好收起，珍藏在包裹的最裡層，再也沒有拿來吹過。
她的生活中，除了努力學習，再無其他。
黎姜久久沒有出聲。
“不喜歡嗎？”玄微仙尊眉心淡擰，開始思索還有什麼別的樂器能給她用。
“沒有，我很喜歡，謝謝師父。”
黎姜認真到近乎鄭重的道謝讓玄微仙尊眸光微動，覺得這孩子還是得富養，修真之輩太輕易被討好是會給人鑽空子的。
笛子本就不是什麼難學的樂器，黎姜有天賦又有些基礎，一個下午便能吹奏一曲短短的小調，狠狠洗刷了選樂器的挫敗感。
玄微仙尊面色柔和，時不時出聲指出她換氣方法的些許不足之處，偶爾執根長笛奏一曲，溫聲為她講解二者區別與優劣。
黎姜聽懂了便點頭，不懂則再問，完全一個好學生的樣子。
她本就是一個好學生。
打斷這段溫馨教學的是黎姜的腹鳴聲，她微微一愣，玄微仙尊看看天色。
“明日繼續。”
“是。”
玄微百無聊賴的端坐廊下，靜靜望著落日最後一絲餘暉慢慢消散，望著天際粉色的晚霞漸漸變藍，望著月亮一點點升起，望著繁星一顆顆顯現。
祝遊屏息走近，直等到仙尊收回目光，方才施禮道：“尊上。”
“讓胡白去給姜姜當玩伴。”
祝遊一怔，反應過來尊上說的是黎姜小師妹，頓時遲疑道：“可胡白生性頑劣桀驁，怕是會傷到小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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