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央暗自舒了口氣,他並不想真的跟師兄動起手來,主持師兄那人下起手來黑的很,勝了也是慘勝,得不償失。
他自以為不著痕跡的瞄了眼尊上臉色,心裡“咯噔”一下,忙垂下眼。
玄微仙尊神情無波,除去眼底那抹倦色,便再看不出什麼。
主持和倉央卻莫名有一種心驚肉跳之感。
“去滅魔潮吧。”
仙尊的語氣平淡,話裡意思也不出格。但主持硬是感到一絲違和,他欲言又止,暗暗給倉央使眼色。
倉央硬著頭皮問道:“不如我在此看護……”
“不用。”
主持和倉央臉色大變,不用?
以尊上對他徒弟的愛護,此時此刻竟說不用看護?
反常!
玄微仙尊回頭望了眼,淡淡道。
“擅入者死。”
主持和倉央對視一眼,倆人完全沒懷疑這句話有水分。
倉央狗膽包天,慢下步伐,暗搓搓撩起寬大僧袍往後甩了甩。
只見飛起的袍角在半空中彷彿觸及到什麼不知名事物,以肉眼可見的痕跡迅速風化為碎末飄散在空氣裡。
倉央僵了僵,慢慢回頭。
正對上玄微仙尊神情莫測的臉。
四目相對。
倉央慢慢的,僵硬的露出個難看的笑容。
主持眼觀鼻鼻觀心。
修真界有史記載的最大魔潮洶洶來襲,隨著戰況激烈,席捲整個修界的兵力抽動讓無數散修和往常被認為不入流的奇淫巧技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
修真界尚武比鬥之風大興。
黎姜陷入了一場沉沉夢境。
她知道是在夢裡,卻不知道該怎麼醒來。
簡陋破舊的小院,醉醺醺的男子佝僂了本來挺拔的腰身,扶著柵欄嘔吐。
黎姜默默的注視著他,心情像幽幽的湖水,沉鬱而平靜。
那是她此世的生身之父,姓黎,據說曾是皇朝的探花郎。
屋裡跑出一個瘦骨伶仃的小孩,一手拿著布巾一手捧著水壺。
布巾很舊,但洗的還算乾淨,水壺有裂紋,壺嘴還有磕破的痕跡,但許是用久了,倒不會割破嘴。
黎姜的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落在院裡那顆棗樹下。暗淡的日光透過稀疏雜亂的枝丫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斑。
她的目光漸漸出神。
如果投胎是門技術活,那黎姜的技術,無疑差勁到了極致。
弄清楚自己處境的時候,黎姜已經出生三個多月了。
她的母親是個美麗得驚人的女子,只是經常不在家,準確的說,應該是偶爾才回家。很久之後,黎姜才知道,她被自己的丈夫賣入青樓,倚欄賣笑。
她的父親是個賭鬼加酒鬼,似乎生命中除了這兩樣再沒別的。
家裡的氣氛是死寂的。
如果黎姜是個正常的嬰兒,那麼她的哭鬧聲應該會給這個小院增添三分熱鬧人氣,可惜她不是。
她在飢餓與恐懼中一天天長大。
黎姜笑了笑。
孱弱無力的嬰兒時期,困擾她能否長大的緣由其實有兩個。
病痛和被壓死。
病痛不消說,在她這麼個處境,怕是能死得悄無聲息。
被壓死就讓人無奈了。
一個醉醺醺的酒鬼在外賭完後,東倒西歪的回到家,倒頭就睡,鼾聲如雷。
尚無力翻身爬動的嬰兒黎姜就躺在他身邊,強撐著眼皮不敢睡,就怕他隨意一個翻身壓到自己身上,求救無門。
回憶到此,黎姜彷彿仍能感受到被泰山壓頂的恐懼,無力動彈,掙扎不能。
她的心裡彷彿也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
黎姜抬眼看去,院中那小小身影扶不動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啪”的一聲跌倒在地。
少了支撐的醉鬼一個踉蹌,狠狠倒在她的身上。
一股尖銳的疼痛擰著頭皮狠狠刺在她的神經上。
黎姜一著急,一使勁兒,刷地睜開了眼睛。
天光正好,禪房乾淨寧謐,泛著淡淡的檀香氣。
玄微仙尊一手握著冷不防踢過來的無影腳,另隻手在她肥嘟嘟的小臉上狠擰了一把。
四目相對。
黎姜蜷了蜷腳趾,眨了眨眼睛,無辜道:“師父~~”
玄微仙尊冷笑一聲,掃了眼差點懟到臉上的腳丫子,冷嗤道:“捨得醒了?”
黎姜心裡一緊,趕緊爬起來疊被子。
不服氣的小聲頂嘴:“哪兒能這麼說呢,我這不是、不是……哎?我傷好啦?”
她慢半拍的回過味來,兩手摸摸自己身上,驚奇的睜大眼。
門外傳來腳步聲,玄微仙尊起身來到窗邊,負手垂眸,視線落在窗邊一株白蘭上:“把清心凝神咒抄三百遍。”
“什、什麼?三百遍?”黎姜疊被子的動作頓住,難以置信的回頭。
房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個清俊的少年僧人左手端著托盤進來。
一看見黎姜,頓時喜笑顏開:“你終於醒啦!”
黎姜想跟師尊討價還價的嘗試被打斷,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他:“你是誰呀?”怎麼一副跟她很熟的樣子。
少年僧人一愣:“你、你不認識我了?”
他的表情很有些受傷,倒弄得黎姜有些懷疑起自己。
“我是禪明啊!喏,你看!”少年提醒她,轉了半個身子,露出自己空蕩蕩的右袖口,那是兩人一起死裡逃生後留下的傷。
黎姜怔住,伸手想碰一下,不知為何又縮了回來。
她接過他端來的托盤,仰臉望著他不說話。
禪明笑眯眯的任她打量。
好一會兒,黎姜神情有些古怪的開口:“你、你真是禪明啊!”她的表情帶點彷彿怕傷害他的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
“嗯,怎麼了?”禪明矮下身子,蹲在她面前,認真問道。
黎姜張了張嘴,還是沒忍住道:“那個壞人到底對你做了什麼啊?你怎麼、是被催熟了嗎?”骨架大了不少,長相也變了。
她的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氣憤。
禪明一噎,表情瞬間一言難盡。
窗邊的玄微仙尊勾了勾唇角,一腔笑意湧上胸腔。
好一會兒雞同鴨講後,黎姜總算接受了自己睡了四年多的事實。
她咬著饅頭,垂頭喪氣。
禪明一如既往的湊過來逗她開心。
食物化為能量填飽肚子後,黎姜也滿血復活了,最起碼,看起來是這樣。
她義憤填膺跑到玄微仙尊面前去告狀:“師父,欺負我們的是一個紅衣服的面具人,他長得、長得……奇怪,我怎麼想不起來了?”明明記得的。
黎姜著急的抓耳撓腮。
玄微仙尊長指撥弄了下蘭花的葉子,漫不經心道:“吾都知道了。”
黎姜歪了歪頭:“師父都知道了?”
禪明一邊收拾餐盤,一邊道:“我都告訴師門了,尊上自然也知道了,等你醒來告狀,黃花菜都涼了!”
黎姜又問:“那報仇了嗎?”
禪明端起托盤不確定道:“應該報了吧,那人不止是捉了我們,他竟然故意激發玄武之心的煞氣,差點禍害整個西部生靈呢,還記得咱們回山後遇見的事嗎,都是他乾的。”
“太可惡了!”黎姜倒抽一口氣,這世上居然有這麼壞的人!
禪明笑了下:“你再休息一下,小師弟們要是知道你醒了,肯定一窩蜂過來看你。”
黎姜很輕易就被轉移了注意力,她哀嚎一聲,鼓著腮幫子:“千萬別讓他們過來,我還有三百遍的功課呢。”
“功課你抽空寫嘛。”禪明笑嘻嘻帶上門出去了。
黎姜踢了下門邊,皺巴著臉開始翻箱倒櫃找紙筆。
玄微仙尊細細打量她。
四年來,他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看著她斷斷續續的呼吸漸漸平穩,看著她皮肉翻開的傷口漸漸癒合,看著她白骨露外的軀體一點點生出皮肉,看她始終夢魘緊皺的眉毛不曾舒展,看她明亮生動的眼眸永遠閉合……
心下滑過嘆息般的悵然自責。
終於,終於醒了!
這樣鮮活鬧騰的樣子,真好!
他有心說些什麼,突然門外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笑鬧聲。
是一群小沙彌。
之前總跟在黎姜身後聽《西遊記》的那群。
黎姜剛擺開陣勢就被他們淹沒了。
不一會兒就被裹挾著來到院子裡樹蔭下開始講故事。
她咬了口一個小沙彌遞過來的野果子,盤腿窩在一隻大大的蒲團上,陽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她眼皮上,暖烘烘的,她眯起眼睛,靠著樹幹。
“話說,唐僧師徒喝了子母河的水……”
玄微仙尊站在窗前靜靜的望著孩子中心的小女孩兒邊打呵欠邊講故事,神思遠遊,坐下來以手支額,眼眸半閉,似睡非睡。
沉睡四年,一夜打坐後,黎姜睜眼,又驚又喜。
她的傷竟然好全了。
連早產帶來的胎裡弱症都好了。
她執行周天時,筋脈的撐脹與滯澀全都消失不見了。
還記得之前筋脈寸斷的痛苦,此刻,黎姜驚訝的發現,她的身體好似重塑了一般,筋脈柔韌,骨骼流暢,充沛的靈力帶來一種新生般的元氣。
“師父,我是不是可以正常修煉了?”她高興極了。
“嗯。”玄微仙尊看她高興,不由也柔和了神色。
“我就知道,那壞人是騙子!他還說我要是替了禪明,此生修為再難寸進呢,哼!等我修為通神,定打得他跪地求饒!”
黎姜一時間豪情萬丈。
“黎姜、黎姜!”
禪明的喊聲從外面傳來,語氣略微急切。
黎姜好奇的跑出去。
“什麼事?”
“今天是枯月師叔的剃度儀式,咱們快去,不然找不到好地方了。”
禪明一把拉住黎姜就往前院主殿跑。他還是一如既往喜歡湊熱鬧,愛八卦的天性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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