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被玄微尊上親自送到雲舟上的房間裡,殷殷叮囑,方才讓他們啟程。
眾人暗暗咂舌,果然如傳聞一般寵愛非常。
黎姜盯著這個叫朝歌的女修,她的髮帶像天邊的晚霞一樣,緋紅瑰麗,和她略顯英氣的面容並不太搭。
“對不起,黎姜,我為我之前害你的行為道歉。”
她的語氣羞愧而真誠,出自真心。
只是……我們認識嗎?
黎姜的臉上有些茫然,她遲疑道:“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而且,害她?
她撓撓頭,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他們之前見過嗎?
朝歌一愣,道:“你不記得了?就是之前冰雪鱘,害你差點爆體而亡那次。那條冰雪鱘是我捕的。”
黎姜驚訝道:“那是我自己貪吃惹出來的,就算魚是你捕的又怎樣,難道每個賣魚的,還要對吃魚的被魚刺卡喉嚨負責嗎?你又不知道魚是給我的,更何況杜師姐給我兩份也不是你設計的。”
這人的道德感居然這麼高,黎姜一時有些感嘆。
她話音剛落,就見道德感高的朝歌眼神飄忽,表情複雜。
黎姜心頭一跳。
“你知道魚會給我?也知道會給我兩份?還知道我會……?”她小眉毛越挑越高。
朝歌的神情越來越緊繃。
黎姜沉默不語。
朝歌咬牙閉了閉眼,道:“寧婉柔挑唆我把冰雪鱘賣給知客峰,我聽出來了,而且我知道知客峰的杜知秋負責你的膳食,我當時被仇恨衝昏頭腦就順水推舟了。”
她一生光明磊落,就幹過這一件虧心事。
師尊罰她在贖罪峰思過,整整四年,贖罪峰冷冽的罡風徹體透骨,總算把她的腦子吹醒了。她得知黎姜自雲隱寺回來,當時就要上門賠罪,誰知卻被尊上拒絕了。
直到今日,方才有機會為自己的罪孽祈求寬恕。
她的話透漏出的資訊太多,黎姜一時間驚住了。
怎麼回事?還有寧婉柔的事兒?不對,她還是主謀!還有當初胡白半路被叫走,她甚至連杜師姐對她的疼愛都算計了!
這手段!
還有朝歌說什麼仇恨,等等,這個又是怎麼回事兒?
“我跟你無冤無仇!”黎姜握緊小拳頭,神情憤憤。
朝歌表情羞愧到了極點。
她低聲道:“是的,你我無冤無仇。”
“那你為什麼要害我?”黎姜不解,這世上,哪怕是瘋子,害人也得有個緣由吧?總不能她的名字太可恨?這不能夠!
雲舟上的各個房間都有結界相隔,他們說話也不必擔心會傳出去。
朝歌視線落在杯中淡黃色的茶水上,神情陷入恍惚。
“跟我有仇的,是你的大師兄,林回。”
黎姜一驚。
“玄微尊上首徒,萬里挑一的天縱之才,不到千年,便已是藏神大圓滿修為,只差一步便可渡劫。修真界人人讚歎嚮往,風華絕世。”
黎姜連生氣都忘了,聽得聚精會神。
朝歌冷笑一聲:“這麼個人,一次帶隊前往北海極淵歷練,他為保護歷練的那些金丹弟子,斬殺一名神遊境邪修後,誤入時光梭一年之久。我姐姐正是當時隊裡的一個普通金丹弟子,她仰慕林回已久,在其誤入時光梭後仍不放棄,遊說其他同行弟子原地等待。”
呃,這是……?黎姜動動身子,眨一眨眼睛。
“在此之前,時光梭是有名的絕地,入者無一能出,被視為修真界十大絕地之一。可一年之後,林回出來了,修為突破藏神,步入渡劫。當時守在原地的我姐姐他們,所有人都在為他高興慶賀。誰知,第二天,他卻突下殺手。”
朝歌吸了下鼻子,憤恨的錘了下桌子。
黎姜總算知道了這件事情的完整版,望著她恨得咬牙切齒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誰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黎姜聽得出朝歌憤恨的語氣中也帶著深深的不解。
“我師尊大怒,親自出山,萬里追殺,卻被尊上所阻。”
朝歌抬頭看眼黎姜,眼神之複雜,言語難訴。
“此後我發誓,定要叫他血債血償!”
黎姜毫不懷疑她的決心,只是,為什麼會償到她身上啊!
這算池魚之殃嗎?
黎姜鼓了股腮幫子,有心給自己辯解兩句,可人都那麼慘了,就、就……
沒等黎姜給自己找好藉口,朝歌深吸一口氣,鬆開緊皺的眉頭。
她正色對黎姜道:“先前,我因能力不足,沒本事找林回本人報仇,又懼於尊上神通,只敢把仇恨宣洩到你的身上,在此,朝歌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要殺要刮,絕無二話!”
說完,對彎腰行了個大禮。
黎姜對上她清亮的眼睛,本想說沒什麼,可那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還記得倉央大師的針紮在身上痛不欲生的感覺,還記得雲隱寺清湯寡水的飯菜,還記得她獨自泡在舍利泉中面對黑夜的孤獨無助,還有那被全世界拋棄一樣的懼怕。
那時候,她甚至想過,如果她以後再不能修行,她就出家去當尼姑。又害怕人不收她,越想越絕望。
最終,她壓下眼底的熱意,對朝歌說:“我知道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朝歌神色黯然,垂首帶上門出去。
黎姜吸吸鼻子,一把將自己埋進被窩裡,翻來滾去,不一會兒,像個死屍一樣不再動彈。
更讓她難受的是,在這件事情上,她認識到了另一個殘酷的事實。
對她師尊來說,她被暗害,是件治好後就可以當做不存在的事情。
為了避免她找寧婉柔報仇,玄微尊上可以讓所有人閉口,將她矇在鼓裡,當做無事發生。
她想起每個知情人的欲言又止。
之前她還以為他們是想嘲笑她貪吃差點把自己吃壞,而今看來,都是在笑話她傻吧。
憑什麼呀!
黎姜把臉埋進鬆軟的被窩,恨恨的錘了錘床板。
果然是幫親不幫理的玄微仙尊!
她都有點理解朝歌討不到公道的心情了!
憑什麼呀!
又不是我非要當你弟子的,你偏心怎麼能偏的這麼過分!
黎姜自認為還沒受過這種委屈,一時間牛角尖鑽的眼睛紅彤彤,翻身起來,拿出寶貝得不行的短笛就要往地上摔。
偏那一瞬間,又有些捨不得。
她握著短笛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胡白穿過結界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黎姜握著短笛,臉色陰晴不定的樣子。
“你在幹嘛?”
黎姜一個激凌,條件反射道:“你怎麼進來的?結界呢?”
胡白輕輕一躍跳進她懷裡,找了個舒適的姿勢窩著:“這是我的天賦神通,這雲舟上的結界困不住我。”
黎姜一手撫了撫它,沒再說話。
胡白在她手心蹭蹭腦袋:“你剛才幹嘛呢?”
黎姜張了張嘴,遲疑道:“沒什麼。你怎麼會跟上來的?”
“哦,對了,”胡白丟了只儲物袋給她:“尊上給你準備的。”
“什麼?”黎姜頓了頓,拿起儲物袋,並未開啟。
“還能是什麼,你喜歡吃的果子唄。”胡白舔舔毛,隨意道。
“……我已經不喜歡吃清靈果了。”黎姜彆扭道,把玩著儲物袋的抽繩,強裝無事的樣子。
胡白突然哈哈一笑:“我就知道,所以我提醒尊上了,喏,裡面大多是其他的好吃的。你杜師姐給你準備的烤肉也在裡面。開心吧?”
他毛茸茸的大尾巴甩來甩去,蹭的黎姜臉頰癢癢。
她想了下,收起短笛,從儲物袋裡拿出個果子喂胡白。
看它吃得開心,黎姜把臉埋進它毛絨絨的背上,模糊的“嗯”了一聲。
南疆很遠,趕路的日子很枯燥,胡白在雲舟上跑來跑去,黎姜卻自始至終不曾出房門一步,她恐高。
其他人見她如此,自覺臉紅,深覺人家能被尊上收為弟子是有道理的,瞧這小小年紀,刻苦的勁頭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黎姜深知強大自己才是根本,修煉起來心無旁騖,進境極快。平素的吃飯睡覺都省了,看得胡白連連搖頭。
這天她剛執行一個周天,心神一動。
片刻後,敲門聲響起。
“請進。”
是朝歌。
自那天攤牌後,她看黎姜總有些躲閃。
今天卻是不得不來敲黎姜的門。
“我們已到了藍影鎮。”
“嗯?”黎姜歪了歪頭,有些不解。
其實她已經不太生氣了。她是個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的人,更何況朝歌已誠懇的向她認錯道歉,沒直接說原諒其實不過是那點少女愛面子作祟。
因此,她看朝歌的目光很是坦然。
朝歌沒在她眼裡瞧見仇恨憤怒,心下便是一鬆。彷彿卸下千斤巨石,說起話來表情中的不自在已褪去不少:“南疆與中州並不接壤,空中罡風亂流十分危險,咱們出行的雲舟型號偏敏捷,防禦上不足以應對亂流。所以我們要借用藍影鎮的傳送陣直達伏波書院。”
“這樣啊,”黎姜從榻上跳下來:“那咱們走吧。阿白,快過來!”
朝歌稀罕的瞅瞅胡白,傳說中的神獸白虎啊!
藍影鎮以盛產藍色蝴蝶聞名,每當春夏交替,蝶影翩翩,彷彿一道道藍色的影子在繁花綠蔭間跳躍,美得如詩如畫,故而名為藍影鎮。
他們一行人明顯外地人的裝扮,一進城便引起頻頻注目。
被人看西洋景的注視在修真界本是冒犯,但行事的乃凡人,便不用放在心上了。
黎姜被朝歌抱在懷裡左看看又看看,十分新奇。
她喜歡人多。
這裡的人目光中有不同於中州人的熱情大膽,她看見一個滿身銀飾的姑娘大膽的將一束新採摘的鮮花塞到了同行一名男修的手裡,惹得同行人掖揄挑眉。那眉眼很有些冷酷的男修硬是臉紅了,差點同手同腳。
黎姜很喜歡他們頭髮編織的細辮,纏著色彩鮮豔的絲絛,垂在胸前,明媚漂亮。
他們的服飾也大多色彩鮮豔,豔藍、明紅、銀白、淺黃等等,打眼一看,彷彿色彩斑斕的油畫,美得不可思議。
配上叮叮噹噹的首飾,哪怕一顆石頭,也要染成花花綠綠的才好磨成手串。
只是蚊蟲鼠蟻也多,空氣潮溼,縱他們修行人寒暑不侵,一路行來也感覺身上黏糊糊的。
天氣晴朗,微風吹拂,黎姜撓撓脖子,將視線從路邊花草綠蔭下的青苔上收回,又去看一個耳朵上掛著細蛇的男子,暗暗嘶了一聲,這要是爬到耳朵裡還能好嗎。
黎姜突然發現有什麼東西在拽自己的……腳?
低頭一看,是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臉上還塗著藍色奇異花紋,雙眼亮晶晶的仰臉看她。
朝歌把她放下。
黎姜疑惑的看看小女孩:“你,有事嗎?”
小女孩指指她懷裡的胡白,又舉了舉手裡拿著的果子,然後嘰裡呱啦的說了句話。
黎姜雖然聽不懂,但自認為明白了她的意思。
接過果子遞給胡白。
小女孩瞬間喜笑顏開。
黎姜也笑了,待胡白吃完,她禮貌的道謝:“謝謝你小朋友,阿白很喜歡,不過我們還有要事,再見啦。”
小女孩呆呆的望著她。
眼見得黎姜要走,她“哇”的一聲就哭了。
黎姜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她可沒欺負人啊!
路人紛紛側目,看熱鬧似的圍上來,七嘴八舌的說著什麼。
黎姜抱著胡白一臉不知所措。
朝歌將她擋在身後,眉頭一皺,她也聽不懂南疆話,若非確定這些都是凡人,她還以為是什麼人找茬呢。
隨行的有馭獸宗的弟子曾來過此地,略通南疆話。
在朝歌的示意下蹲下來問那小女孩兒。
小女孩抹著眼淚控訴的看眼黎姜,委屈的嘰裡呱啦一通。
黎姜一臉莫名其妙。
那弟子頓時瞭然,他握拳抵唇,輕咳一聲,翻譯了那小女孩兒的意思。
原來南疆氣候潮熱,此地生長的動物也多是蛇蜥蜴類的冷血種,小女孩兒乍一看到黎姜懷裡的胡白,頓時走不動路了。
依著小孩以物換物的單純想法,她舉著自己捨不得吃的果子,要跟黎姜交換她懷裡毛茸茸的小貓咪。
誰知道黎姜接了她的果子吃完就要走,竟然不把貓咪給她。
“她耍賴!她欺負人!嗚嗚嗚!!!”
小女孩兒傷心極了。
黎姜:“……”
黎姜冤枉!
她看著哭得一塌糊塗的小女孩兒,頭都大了:“不是這樣的,我之前不知道她給果子的意思,我以為她要喂阿白的!”
朝歌朝那弟子挑眉示意。
那弟子秒懂,露出個更加溫和善意的笑容,輕輕地和小女孩兒溝通。
好一會兒才哄小女孩破涕為笑。
他長出一口氣,起身看向黎姜。
黎姜緊張的抱緊了胡白,後退一步,有些戒備,深怕他說出讓她把胡白送給小女孩兒一類的話。
齊遠無奈,他是那樣的人麼!
再說,誰不知道神獸白虎啊!更何況,就是個普通貓咪,他也不敢啊!
“……也就是說,再給她個果子就行了?”
黎姜確認道。
齊遠點頭:“是這樣。”
黎姜想了想,從儲物袋裡掏出個紫皮果子遞過去。
齊遠瞬間羨慕的流口水。
千年朱果!
一顆普通野果換一顆千年朱果,這好事兒怎麼沒讓他遇上!不,他遇上了,可惜朱果不是他的!
齊遠看啃果子啃得滿臉汁水的小女孩兒羨慕嫉妒恨!
嘰裡呱啦嘰裡呱啦,小女孩兒吃完意猶未盡的仰臉跟黎姜說話。
齊遠毫不猶豫的回答她,然後在小女孩兒眼巴巴的目光中示意可以走了。
走遠後。
“她說什麼?”黎姜好奇地問。
齊遠臭著臉道:“他問這果子是在哪兒摘的,很甜,好吃。說也想去摘一顆。”
“呃,你怎麼回答的?”千年朱果,洗筋伐髓,有強身健體提升資質的功效,更是多數丹方中不可或缺的一味靈藥。
齊遠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告訴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她去不到的地方。”
語氣中帶著酸氣。
朝歌哈哈一笑,嘲笑他:“沒出息!”
齊遠不好意思的摸摸頭。
藍影鎮的傳送陣年久失修,部分刻度日月侵蝕之下已不再清晰。周邊雜草叢生,蔓藤纏繞,若非有記載,他們差點找不到這地方。
有懂陣法的拿了刻刀開始一點點重新描畫。
其他人一旁休息,黎姜好奇的湊了過去。
張柔聚精會神,一點不敢出錯的修補陣法,如臨大敵的模樣別提多嚴肅了,在旁輔助的男修看得兩眼放光,一臉欽佩。
親見一位陣法師修補高階傳送陣可不是輕易能遇到的,他曾主修陣法,奈何實在資質有限,後不得不轉修符篆,故而深知陣法一道之艱深晦澀,對張柔打心底裡敬佩。
黎姜看看他倆,再看看傳送陣,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幅神情。
明明很簡單,要她來,不出半個時辰就能搞定,而且,她看這個傳送陣的刻畫,有幾處太過繁複冗雜,可簡化幾筆。
認真說來,和數學中的立體幾何有部分類似,間雜以物理象限和波的應用。
張柔的修補,像拿著針尖一點點挑開堵塞的下水道一樣,看得人又累又著急。
不過,她若真能把這個傳送陣修補完整,想必會大有收穫。
黎姜看了一會兒就走開了。
她抱著胡白在這個地方瞎轉悠,蔓延的綠藤幾乎讓人無處下腳,她嫌惡的轉過視線,那一窩窩蛆蟲螞蟻看得她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她剛要離開,腳步突然一頓。
黎姜臉色一沉,回頭仔細探查剛才的地方,她並指為劍,刷地劃開那一片綠藤。
映入眼簾的東西叫她倒抽一口氣,臉色發白。
其他人已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朝歌示意張柔他倆繼續修補傳送陣,帶領其他人一起過來檢視。
那是個血肉盡皆腐爛只剩白骨的屍體,最重要的是,這屍體一看就不是凡人的。
凡人屍骨灰白髮脆,修士則不同,靈氣入體,最先改變的就是骨骼,地上的屍體骨骼呈玉色,法衣破爛且多年未化塵。
朝歌從屍體上翻找出一枚玉牌。
玉牌青藍,背刻伏波二字。
是伏波書院的弟子。
眾人的面色都很沉重,機緣還沒個影子便先見了屍體,不是吉兆啊。
朝歌收起玉牌,將這位不知名的屍體用儲物袋裝了,準備到伏波書院後再見機行事。
黎姜四處掃過,心下琢磨,此地傳送陣偏僻無人,這很正常,可到底是中州與南疆的連線要道,怎會無人看管,至少也該定期維護一番才對,怎地就荒廢成這樣。
那這屍體,莫非是此地留守弟子的?
殺他能幹嘛呢?
破壞南疆與中州的溝通?可傳送陣又不止一個,還能把其他的全毀了不成?
黎姜笑一下,覺得自己太想當然。
可一團陰雲怎麼也揮之不去。
所幸第二天傍晚,張柔總算修好了傳送陣。
眾人整理一番,分批進入,黎姜和朝歌留在最後一批。
黎姜眨眨眼睛,趴在朝歌肩膀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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