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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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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姜被鏡子裡的自己給震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摸了摸自己的臉,猶豫道:“我是……走火入魔了嗎?”

她的語氣很是不確定,更叫她惶恐的,是她不敢問的另一個問題,你們是真實的嗎?還是我幻想出來的?

這個猜測一瞬間把她拉回了那段不堪回想的日子,時光梭裡,她像是被世間萬物拋棄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文心蘭看見黎姜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而後倏然擴散,變得一片茫然。

她嚇了一跳,上前便要抱她,卻被人捷足先登。

玄微仙尊將人攬在懷裡,飛速向前。

他本可瞬移過去,到底顧忌著黎姜的心情,沒將文心蘭落在原地。心裡對這個累贅越發不耐煩。

他討厭沒有眼色的人。

文心蘭自知輕重緩急,運轉全身靈氣跟上腳步,對黎姜的擔憂升到了極點。

怎麼會這樣?

黎姜身上的隱患,遠比她以為的要多得多。這讓文心蘭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跟在她身邊。

她修為有限,跟在黎姜身邊,需要黎姜處處遷就幫助。雖然黎姜並不在意,但文心蘭在明知她本身麻煩多多的情況下,真不想再讓她勞心。

黎姜是個善良的好人。這是所有見過她的人都承認的事實。這善良會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人的劣根性如此。

但欺負善良的人是有心理負擔的。尤其你還是個有底線的人。每當這時候,文心蘭就想起寧婉柔,人家幹壞事多理所當然,輪到自己就不行。

文心蘭幽幽嘆一口氣。

不遠處,玄微仙尊把黎姜小心翼翼放進一個粉色池子裡,裡面咕嘟嘟冒著粉白色的泡泡,黎姜剛一進去,那池水便從粉色變成了藍色。

晶瑩剔透的藍,水汪汪的,跟一隻大大的藍眼睛一樣。

文心蘭心中一激靈,定睛去觀察那汪池水,越看越覺得像一隻眼睛,形狀似杏仁,池邊生長著白色的草叢,一邊特別長,類似睫毛。

黎姜泡進池子後,一縷縷黑紅色的氣息像沸騰的茶壺上面的水蒸氣,翻滾著,掙扎著被不知名的力量從她體內逼了出來。

文心蘭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她有預感,若是沾上一星半點,她這點修為怕是全廢了。

眼見著黎姜的狀態漸漸好轉,文心蘭終於正視自身修為不足帶來的不便,下定決心,等此間事了,先把修為提上來再說。

玄微仙尊一手攬著黎姜,一手點在她眉心,仔細護住了飽受摧殘的識海。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文心蘭身上:“你要去酆都做什麼?”

在他的面前,基本上沒有人敢說謊,也沒有人會說謊。

文心蘭躑躅一下:“我想請秦君幫忙尋一個魂魄。”

在此之前,她還要先去找林回做個交易。

玄微仙尊沉吟片刻,抬眸看她,眼神有些奇異。看上他徒弟之後,居然還想著別人?這麼明目張膽的腳踏兩條船的行為……,他是不是該成全對方找死的目的?

文心蘭竟然在尊上眼底看出了一絲欲言又止,她趕緊揉揉眼睛,哦,是她看錯了。

考慮到姜姜終歸是沒有接受這人的情誼,玄微仙尊決定放她一馬。

他並未多說什麼,淡淡道:“吾可現在就送你去酆都。”

文心蘭聽了,連連擺手,忙道:“我得先去另一個地方,然後才能去找秦君幫忙。沒有神魂印記,恐怕秦君也無法找到一個殘破靈魂的記憶。”

她望著玄微仙尊垂眸凝實黎姜的側臉,鼓了鼓勇氣:“尊上,我想……”

“橫斷山。”沒等她說出口,玄微仙尊直接為她指明位置。

文心蘭一怔,脫口而出:“您是說林回在橫斷山?”她的聲音都劈叉了。

玄微仙尊點頭。

文心蘭頓時露出個吃了蒼蠅的表情,感情她這來來回回是被當狗溜了!

她深吸一口氣:“謝尊上賜教。”

說完轉身就走,但目光觸及池水中浸泡著的黎姜,她的動作一頓,眼神露出不捨。

浸泡在池水中的黎姜被玄微仙尊攬在懷裡,一襲淡紅色衣裙飄蕩在藍汪汪的水裡,盪開的水波將她一截衣袖撩起,露出肘下瓷白的手臂,紅藍白交相輝映,令人移不開眼。

下一秒,一片白衫刷地遮住黎姜的手臂,玄微仙尊犀利的目光直射而來。

文心蘭一怔,驀地反應過來。壞了,她居然忘了告訴黎姜之前自己那個不小心的大發現!

這時卻是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她一愣神的功夫,就被慍怒的玄微仙尊一巴掌扇到了南疆。

龜裂衰敗的土地,瀰漫在空氣中的死氣,以及殘留下來的微微劍氣,正是之前黎姜頓悟失敗的地方。

而被留下來修復此地的息壤卻在一個人掌中肆意舒展流淌。

林回捏橡皮泥一樣把玩著息壤,奇異地望著驟然出現在此地的人,眼中笑意濃濃:“文真人,好久不見。”

文心蘭:“……”

好歹也給她點時間準備準備,這麼突然,她都還沒想好交易的籌碼。

不過這些都不能宣之於口,她眼中露出三分驚訝,三分好玩,四份終於逮到你了的欣喜:“林真人,再見到你,真好!”

語氣真摯、誠懇。

林回:“……還以為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呢。”

合作之後,依照林回對文心蘭的瞭解,這人應該不會再跟他聯絡,畢竟,兩人真不是一路人。恨得刻骨銘心的人都是熱血未涼的,跟他這種天生的冷血動物不一樣。

文心蘭熱情道:“怎麼會呢,我一直很期待再跟你見面。”

“是嗎?”

林回露出個古怪的笑意,慢慢攤開握著息壤的那隻手掌。

這點息壤分量太少,以至於若想用它修復什麼東西,只能像擀餃子皮一樣使勁兒抻它。林回手裡的息壤包著一個圓滾滾的小東西,時不時流淌下來,然後被林回重新抹回去。

隨著他攤開手的動作,一隻粉色的元嬰出現在文心蘭面前。

文心蘭:“……”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刷地落下來,眼神死死盯著那個熟悉的簡直不能再熟悉的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名字:“巫、九、道。”

沒錯,正被林回拿息壤修復的,正是巫九道的元嬰。他從陸雁棲手底下逃走之後,第一時間就來到了這片神隕之地。

倒黴的是,還沒來得及恢復傷勢,玄微仙尊帶著黎姜也來了。

更倒黴的是,走火入魔的黎姜渾身散發殺戮之息,無差別攻擊周圍所有的生靈。他從一開始的地下五十米,然後藏到地下一百五十米,直至最後差點躲進地心感受近距離的地火燒烤。

就在他奄奄一息的時候,黎姜他們終於離開了,而他也被林回挖了出來。

文心蘭心情十分複雜,按理來說,她的兩個生身父母,也算是全死在她的手上了。這麼一看,再大的仇怨也該消散了。

可是,她是真的一點都沒覺得開心。有時候她會想,難道血緣的聯絡真就那麼奇妙?還是說她天生就是那種被欺負了連反擊回去都會心生愧疚的爛好人?

今時今刻,再看見這個差點奪舍她的所謂生父(親自生的),文心蘭突然有點想笑。

那一瞬間的不知是憤怒還是憎恨的咬牙切齒之後,她居然感覺到滑稽、荒唐和可笑。

文心蘭雙手環胸,懶洋洋道:“幹嘛?給我看他做什麼?看起來也不是要我親手了結他,難不成想要我們絮叨父女之情?”

她不信林回不知道巫九道對她做了什麼,現在這姿態,無非是想要看她笑話,無聊的賤人!

林回的確沒什麼特殊的目的,他性子惡劣起來的時候,沒頭沒腦,根本沒有一點徵兆。被人當面搶白回來,不由悻悻摸了下鼻子。

“好吧,說說你找我什麼事兒吧。”

林回收回手,一邊把玩息壤,一邊問道。他隨手幻化出一把椅子,隨意地靠坐在上面,翹起二郎腿,神情悠哉。

文心蘭神情僵了僵,兀自強撐:“誰說我……”

林回看了她一眼。

文心蘭自動停止了狡辯,抿了抿嘴,轉身來到懸崖邊上,陡峭的山峰被殺戮之息侵蝕的厲害,邊緣十分鬆軟,她腳踩上去,鬆動的砂石泥土簌簌落下。

她低頭望向深不見底的溝壑,聲音聽不出情緒:“你送我身邊的那隻屍傀,他的神魂印記還在嗎?如果在的話,你要怎樣才能把他給我?”

林回一愣,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她在說什麼,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玩味:“一隻屍傀?你認真的?”

文心蘭沒好氣道:“就說你給不給吧。”

大男人囉囉嗦嗦,像什麼話!

林回卻是被她激起了好奇心,追問道:“話說,我記得你之前還心悅尊上來著,對了,前些時不還喜歡黎姜的嗎?怎麼又來一隻屍傀?”

他也不管文心蘭的臉色隨著他的話忽青忽白,思索片刻,不確定道:“你……真不是故意羞辱尊上師徒?”

敢將一隻屍傀和玄微仙尊與黎姜相提並論,這文心蘭膽子很大啊。

林回用一種嶄新的目光打量文心蘭,心裡各種嘀咕。

文心蘭臉都紅了,氣急敗壞道:“關你什麼事兒,你就說你有沒有吧。”眼光降級什麼的,她也會不好意思的。

沒得叫人當面嘲諷,真是半點風度都沒有!

林回繃不住笑了。

好吧,枯燥無聊的日子難得有這點調味劑,他倒也沒有特意為難人的意思。但就這麼直接給她也不是他的風格。

林回沉吟一下:“這樣吧,你告訴我尊上和黎姜去酆都做什麼,我就把他給你。”

他自認為已是大大發了善心,卻沒想到,就這個簡單的問題卻叫文心蘭猶豫了。

林迴心中一動,不動聲色道:“黎姜肯定是為了她那個凡間的小情郎……”等等,他的臉色微微一變,突然記起了一件早已被他拋諸腦後的小事兒。

文心蘭見他變臉,以為他終於沒耐心跟她玩什麼舊友相逢的把戲了,忙咬牙道:“他們是去送魂魄入輪迴的。”

林回默默看她,心念急轉:“能送入輪迴的魂魄必須是完整無缺的,輪迴鏡在黎姜身上。”他瞬間反應過來,長久以來,他都被黎姜騙了!

這個事實讓他自尊受挫,頓時怒極反笑。

一聲慘叫瞬間拉回他的理智。

正享受地被息壤包裹修復的元嬰差點被捏成一團肉餅,巫九道顫顫巍巍地朝林回豎了箇中指。

林回:“……”

文心蘭:“……咳!”

黎姜醒過來的時候,精神百倍。那是一種從身到心都被淨化滋養了一遍的感覺,彷彿腦海中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部被祛除,只剩下最陽光最積極最美好的部分。讓人有一種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感覺。

這感覺很好,黎姜睜開眼就是笑著的。

“這麼喜歡?要不多泡兩天?”

一個聲音近距離響起。

近的叫黎姜渾身一個激靈,驟然回頭。

果不其然的對上了玄微仙尊那張晚娘臉。

黎姜鼓了股腮幫子,連忙起身,行禮道歉。

溼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曼妙的曲線,隨著她的動作露出領口一小片潔白的肌膚。

玄微仙尊別開臉,彈指為她吹乾衣服。

隨著兩人起身,藍汪汪的泉水漸漸變成了粉色,這種奇異的現象讓黎姜嘖嘖稱奇:“這是什麼地方啊?”

玄微仙尊拿出一隻玉梳,自然地為她梳髮理妝。

黎姜默默地站好。

“當年我屠遍妖族,麒麟乃是自行兵解,渾身血肉精華凝成了妖族忘憂谷,兩隻眼睛,一隻溝通陰陽,另一隻就是這個。你高階之時吸收太多駁雜之氣,再加上心境不穩,後續走火入魔導致身上業力爆發,此地恰好剋制一二。”

玄微仙尊一邊解釋,一邊為她編辮子。

人醒了,玄微仙尊覺得有源源不斷的靈感來打扮她,遂心情很好。解釋起來也很詳細,黎姜很快聽懂了。

只是……

“什麼業力?”黎姜不解。只從字面意思上看,大概類似於佛門之中大德前輩身負的某些因果。可她?

黎姜自認為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絕非濫殺無辜之輩。能讓她揹負業力的人,她還真想不起來。

玄微仙尊將一根淡藍色緞帶綁在辮梢,垂在黎姜胸前,滿意地點了點頭:“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事,”

他頓了頓:“比你進時光梭更早。”

經他提醒,模糊的久遠的記憶瞬間在黎姜腦海中甦醒,在那之前,她受過的最大的苦楚,就是玄武之屍內的險象環生。

“林回。”

黎姜看了眼玄微仙尊,壓下眼中的氣憤,突然問道:“什麼是無命人?”

“嗯?”玄微仙尊手一頓:“你怎麼會問這個?”

黎姜不著痕跡打量他的表情,斟酌道:“怎麼,不能問嗎?”玄微仙尊這反應不太對啊。

在黎姜的眼中,玄微仙尊一貫是雲淡風輕的,世間所有的事情在他的眼中都是過眼雲煙。總有一二不同,也帶著居高臨下的從容。

可聽見“無命人”這三個字的時候,玄微仙尊的眼中很明顯的閃過一絲緊張。

他在緊張什麼?

黎姜呼吸微微一滯,二人之間輕鬆的氛圍不知不覺填上了一絲緊繃。

她垂了垂眼睫,微微咬了下唇角,直直抬眼盯著玄微仙尊:“他說我是無命人,什麼是無命人?”

逃避不是她的風格,不明白直接就問。最多不過得不到答案罷了。黎姜隱約有一種感覺,她這次不會得到答案。

果然,玄微仙尊沉吟之後,說道:“無命人的身份很危險,對於有些人來說,是唯一的解脫之法。還有一些其他的神異,你要儘量保守這個秘密。”

黎姜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話說,她當初怎麼就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玄微仙尊呢?奇怪。但話又說回來,當初的她和禪明,兩個人甚至都記不住林回的臉。

修為差距過大的時候,弱者活下來就千難萬險了。

黎姜隱約覺得哪裡有不對勁,彷彿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在干預什麼。

“走吧。”

“嗯。”

跟在玄微仙尊身後,他們猶入無人之境,徑直來到幽冥宗陰陽井。

“這就是麒麟的另一隻眼睛?”黎姜問道。

玄微仙尊點頭。

黎姜轉頭四顧,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你在找什麼。”玄微仙尊挑眉,總不至於在這個地方還有朋友吧。

黎姜訕訕一笑,不死心地又看了一圈,確定沒有,不由嘟囔道:“是一個羅剎女,叫紫姬,長得很漂亮。我上次來的時候,跟她說過話。本來還想再打個招呼的。”

玄微仙尊看她一臉失望,忍不住道:“她死了。”

“哦,嗯?什麼?死了?”

黎姜驚詫道:“她可是林回死忠心腹,誰敢殺她?難道是周真人?”

上一次月神宮出事,周真人斷後,難道是那一次?

玄微仙尊搖頭:“不,她假傳林回的命令,導致鍾朗啟動了崑崙留下的殺手鐧,幾乎毀了幽冥宗千年基業。她不死,不足以平民憤。”

黎姜愣愣地望著陰陽井:“所以,林回殺了她?”

玄微仙尊不在意道:“不,她是自殺的。”

橫斷山。

林回望著執著地向他討要一個屍傀神魂印記的文心蘭,臉上笑意漸消,他的眼中忽然浮現一絲極為悠遠的悵然:“你拿了他的神魂印記後,要做什麼?”

文心蘭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便開口道:“去酆都,請秦君幫忙修復他,找回記憶。”

“然後呢?”林回又問。

文心蘭奇怪看他一眼,道:“當然是送他入輪迴修養啊。”

林回默不作聲,他的表情讓文心蘭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猶豫?

沒等她繼續往下猜想,林回起身來到她面前,輕輕地捧出了另外一隻殘魂。那是一個紫色的身影,碎裂的魂魄都無法掩蓋她的妖嬈多姿。

“如果可以,請幫我把她也送入輪迴吧。你可以向我提條件了。”

文心蘭張了張嘴巴:“……”

她看看那隻殘魂,又看看林回,半晌“操!”了一聲。

裝模作樣的嘲諷了她這麼久,感情不過跟她一路貨色啊,臉呢?臉呢?

文心蘭握緊拳頭,忍不住想給他一拳。

她望著林回的臉色,覺得就算她現在提出要給他一拳,他也會同意的。不由感到意興闌珊。

說到底,不過兩個同病相憐的可憐鬼!相煎何太急呢!

她接過殘魂,收好屍傀的神魂印記,轉身之際,突然問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酆都請秦君幫忙?”

林回難得嘆一口氣:“我進不了酆都。”回溯時光的後果很嚴重,限制太多了。有時候讓他忍不住懷疑當初那麼做到底值不值。

但這種情緒剛一冒頭就被他掐滅,或許真正的後果是動搖他的道心。

文心蘭奇怪地看他一眼,倒沒繼續追問。她對別人的事情並不太感興趣,尤其這個人還是幽冥宗主。

再次來到酆都的黎姜望著昏暗天幕下大片潔白無瑕的曼陀羅花,滿眼驚豔,這花倒是生命力旺盛,就這麼成片的蔓延開來。

“你喜歡?”

玄微仙尊問道。

黎姜笑道:“上次我來的時候,它們都是紅色的,血一樣的紅色,瀰漫著不詳和墮落。變成白色的,倒是明媚很多,看了心情好。”

玄微仙尊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遠遠迎上來的秦君依舊風采卓然,他身上獨有的少年感,一直讓黎姜暗暗稱奇。見了總忍不住多看兩眼。

玄微仙尊見她看個沒完,心中不悅,忍不住道:“是先送輪迴鏡那些,還是先送李觀雲?”

一個名字瞬間拉回黎姜所有的注意力。

她怔怔幾息,突然道:“還是先送大多數吧。”

近鄉情更怯,不知為何,期盼了許久的事情突然達成,黎姜下意識地有些閃避。說完她又是一愣。

她的表情茫然中帶著一絲無措,像個突然遭逢大變的孩子,孤單的近乎惶恐,卻又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存在。

玄微仙尊下意識地把她攬在懷裡。

這個太過親密的動作,看得一旁的秦君微微挑眉。他看眼猶自魂不守舍的黎姜,再看看玄微仙尊臉上不自知的心疼,莫名好笑。

六道輪迴看起來是個盛載著萬千生靈餘暉的大池子,邊上刻著神秘古老的維度,裡面層層疊疊著稱量盤。

一個靈魂倒進去,經過層層疊疊的稱量盤沖刷過後,剩下的重量自動被吸進邊上的孔洞。這些空洞時隱時現,隱隱透出規則之力。

黎姜反手輕點丹田,一輪光華明亮的青銅古鏡滴溜溜懸浮半空。

她滿臉緊張地看了眼秦君。

秦君的視線掃過玄微仙尊,朝黎姜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他掐訣唸咒,一道碗口粗細的光柱從輪迴鏡中傾瀉進輪迴道。

無數細密的幾不可聞又清晰存在的聲音驟然響徹耳畔,黎姜整個人被這聲音震了震,幾乎站不穩。

玄微仙尊連忙扶住她,關切地注意著她的情況。

直到所有的魂魄都有了歸處,黎姜的耳畔終於變得清淨。她揉揉額角:“那是什麼聲音?”

秦君笑道:“那是靈魂的感激之聲,對修士的修行大有好處。”

黎姜不太相信,她仔細感受了下自己的狀態,暗自搖頭,一點沒有。

秦君見狀並未辯解,只是笑笑。

玄微仙尊卻知道,黎姜的感受是對的。她身上所纏繞的業力遠不是這點功德能消解得了的,杯水車薪而已。

接下來便只剩下一件事了。

玄微仙尊看一眼秦君,示意他迴避。

秦君一愣,輕咳一聲,裝作沒看見,堅決不走。

玄微仙尊剛想開口趕人,卻對上黎姜滿懷期盼又緊張忐忑的目光。他嘆一口氣,右手食指輕點額頭。

一抹輕薄脆弱的半透明魂魄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黎姜面前。

久違的面容剛一映入眼簾,黎姜頓時淚流滿面。

秦君本在一旁看熱鬧,這時不由嘆一口氣,自覺迴避。只是離開的時候,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看不出表情的玄微仙尊,欲言又止地又嘆了口氣。

玄微仙尊站立在支撐輪迴大殿的盤龍骨柱旁邊,輪迴道明滅不定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照射出一股刺目的淡漠。

他沒有理會那隻半透明的魂魄,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淚流滿面的黎姜。

久遠的,幾乎被遺忘的痛苦,排山倒海一樣衝擊著她的心防。那種微微窒息的,喘不上來氣的,明明沒有受傷卻痛的牙齒打顫的苦楚,是超越了生理極限的感受。

黎姜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她想要抱抱他,她最愛的人。

然而,魂魄沒有實質,她的手只是在虛空蕩了一下,僵住,然後劇烈顫抖。

“觀雲……”

黎姜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聲音太大會驚擾到他。

她死死地咬著牙,連哭泣都不敢放開。她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面容,每一絲每一毫都要刻進心肺裡,最好呼吸都沾染上他的味道。

李觀雲心痛難忍,透明的眼淚一顆顆滴落在地上。隨著淚滴落下,他本就透明的身軀顏色更淡:“姜姜,別哭了。”

黎姜幾乎把牙齦咬出血來,她連連吸氣,卻始終無法平復心情。

怎麼平復得了呢。

他是她午夜夢迴都不敢觸碰的禁忌,是她最痛恨最無力最弱小時候的光和希望。她喜歡他喜歡的幾乎要為他放棄修行。

“對不起……”

這些年來,這聲從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抱歉幾乎快要壓垮她。她是那麼那麼的愛他感激他,卻在不自知的時候害死了他。

沒有人知道她踏遍千山萬水,穿過陰陽兩間都救不回他時候的絕望。忘川裡千萬惡鬼啃噬都沒有的痛苦席捲她自以為尚算圓滿的前半生,如果她真的找不回他,她該拿什麼支撐往後要走的道路。

沒有人知道,有那麼一刻,她是真心想要隨他而去。放棄這時間一切好的不好的,尋求一個解脫。

大滴大滴的眼淚砸落在黑色的地面上,黎姜望著李觀雲,這個純粹地喜歡她,給了她一個圓滿的家的男子。

李觀雲手忙腳亂地安慰她,伸手想要為她擦眼淚,卻悵然地發現自己只是一抹魂魄。他祈求地望向不遠處的另一個人。

玄微仙尊鐵石心腸地站在那裡,接到他的目光,猶豫了一下,上前,頓住。

他下意識是想要伸手抱她的。

一滴眼淚“啪”地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涼的他猛地收回手臂。他有些慌亂地伸手捂了下胸口。

沒有受傷。玄微仙尊靜靜地想。

他不受控制地繼續注視黎姜,看著她淚流滿面,哭得稀里嘩啦。微微窒息的感覺從胸口傳來。

哦,他忘記了呼吸。

玄微仙尊靜靜地望著黎姜,長久的注視幾乎讓他不能夠清晰描繪她的五官,只覺一切都恰到好處。

“太劇烈的情緒波動會影響他的神魂穩定。”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然後便看見哭得不能自已的黎姜驚慌地收聲,差點嗆著自己,連忙無措地望過來。

透明的魂魄李觀雲也看過來,表情晦暗不明。

玄微仙尊一邊給黎姜擦臉,一邊說:“把他送入輪迴,之後你也該放心了。以後就要好好修行,莫再分心。時間長了,再把他忘了就行了。”

他這話是半點也不掩飾,一門心思要將一切干涉自家徒弟的外物驅逐殆盡的姿態,愣是噎得黎姜的傷心都繼續不下去。

她張了張嘴:“……哦。”

李觀雲算是看出來了,某些人冷心冷肺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顧念什麼情分了,不就是使袢子麼,誰還不會了!

“天不假年,今生與姜姜只有三十載緣分,然緣淺情深,今我縱入輪迴,也是想要姜姜幸福無憂的。姜姜務必不要因我之故神傷,如此我才能放下心來。”

說完露出一個柔中帶傷的笑容,三份祝福、三份不捨、三分釋然外加一份遺憾。再朝一旁的玄微仙尊看上一眼。彷彿在說,要不是因為你,我們豈會只有三十年相守時日!

果然,黎姜的眼淚又忍不住落下來,同時,不無怨氣地瞪了玄微仙尊一眼。

玄微仙尊:“……”殺千刀的!

沒等他反唇相譏,黎姜卻是極有分寸地止住了重新蔓延開來的傷心,她吸吸鼻子,往輪迴道旁走兩步。

低頭看看散發著規則之力的輪迴道,又看看李觀雲,擔憂地問:“你現在的神魂強度承受得了嗎?”

她瞧見一隻脆弱的魂魄承受不住下墜的顛簸,被吸進了畜生道,心裡不由十分忐忑。

李觀雲眼神一暖,剛想安慰她說不用擔心。眼角餘光瞥見一旁面色不愉的玄微仙尊,心下一轉,面上露出些許不確定:“我……”

黎姜頓時著急,連忙看向玄微仙尊求救。

玄微仙尊:“……”他怎麼不知道人還有這一面!

迎著黎姜期盼的目光,玄微仙尊臭著臉給李觀雲度了截魂力,剝離魂力的疼痛他已經很熟悉了,此刻仍舊臉色發白,額角微汗。

黎姜眼見著李觀雲的魂魄凝實,終於放下心來。

李觀雲知道見好就收,他也生怕惹毛了玄微仙尊真一腳給他踢進畜生道,對著黎姜微微一笑:“好了,我這就去了,別擔心。”

“嗯。”黎姜伸手,虛空撫了下他鬢上的髮絲:“你要好好的……”

“我會的,”李觀雲揚眉一笑,就著半透明的身子抱了抱黎姜。

他想起一個問題,突然問黎姜:“在幻境之中,為什麼我出現之後,你反倒越來越糟糕了?”

黎姜呆了呆,似是沒想到他這時候居然會問這麼一句話,不由失笑。

她擦擦眼角的淚,笑道:“我以為你是東倭奸細來著。”

李觀雲:“……”

李觀雲頭也不回地跳進了輪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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