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幾縷金光穿破雲層，映亮了殿宇一角。弟子入門考核這日，是個風清雲朗的晴天。
雲夢宗大殿外，漢白玉階層層堆疊指向隱匿在層層飄渺之中玉宇瓊樓。
池千瀾仰頭望去，隱隱約約瞧見身著幾名長老月白色道服的一角。
遠處傳來鐘聲轟鳴，眾人翹首以盼之間，忽見雲霧自開。
“今日諸位前來，所求不過‘機緣’二字。然我宗之機緣，非天賜，乃自取，非外求，乃內觀。此間一試，只問爾等：心可誠？志可堅？性可明？若可，仙路便在腳下。若不可，歸去亦是修行。有志修行之人請向前一步，入門弟子測驗——正式開始——”
那道沉穩的聲音逐漸消散於風中，眾人下意識循著聲源處望去，卻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話音落下，一道通往未知之地的門登時躍然於眼前，附著其上的靈力盪漾出一圈圈閃爍的漣漪。
沒有一絲猶豫，池千瀾邁出一步，率先進入了試煉結界。
清風撫過，略略捲起一陣塵土，忽而叫人迷了眼。
再睜眼，一座通體由紅色漆木構築堪，堪稱雕樑畫棟的巨樓，乍然躍然於眼前。簷下懸著幾隻金鈴，經由微風一帶，便響起幾聲清脆。漫天紅霞一照，更顯金碧輝煌。
逆著晨光，池千瀾細細打量起眼前這座好似迷宮一般的樓閣，撲通一聲便盤腿就地坐了下來。
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梳理現狀。
前世她被陸清辭救下後便直接跟在他身旁修行，並未參與試煉，對於測驗只算略有耳聞。
接受入門弟子測驗的大多都是還未有根基的初階修士，出於安全考慮，試煉中恐怕不會出現涉及斬妖除魔之類的考驗，唯一要考驗的...恐怕是參與者修真的心。
“瞧——那有個打坐的呆子，不會是進來了才想臨時抱佛腳吧！？”
一聲喧譁驟然打斷了池千瀾的思緒，登時吸引了不少剛進來的測驗者目光。
池千瀾下意識看去，只見面前這人雖同樣著測驗者藍色服制，可身上佩戴的各式環佩等卻在他行走間叮咚作響。
再看他這一副吆五喝六藐視眾人的姿態，池千瀾略瞟一眼，便能斷定這恐怕又是哪個世家大族放在手心裡捧著長大的世家子弟。
她幾乎沒有給予對方或憤怒或反唇相譏之類的任何反應，只是行雲流水的起身，緊接著撣了撣沾了灰塵的衣角。
頭一次被無視，讓習慣了眾星捧月的宗一鳴很是惱火。他下意識閃身至池千瀾身前，擋住了對方的去路。
池千瀾無意與之糾纏。她一個靈巧的躍身，便輕輕落在了對方身後，眨眼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內。
循著樓閣內嫋嫋的薰香，她很快便來到第一扇門前。
咯吱一聲，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門隨著推門的動作應聲而開，門開的剎那，池千瀾下意識凝神屏氣——
門扉徹底洞開，裹挾著花朵馥郁的芬芳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同在外面看到的閎宇崇截然不同，庭中奇花異卉爭相綻放，此處幾方山石高低錯落，其間湧出的潺潺清流叮咚作響。
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一路蜿蜒，指引著來人向瑤臺閬苑不斷深入。
庭中玉髓鋪地，瓊樹垂枝，中央一池噴泉升騰的霧氣凝成一道絢爛虹橋，池中幾尾錦鯉搖曳著碎光，偌大的庭院著實配得上美輪美奐四字。
池千瀾將信將疑邁出步伐，緩緩踱步至位於中央的一汪噴泉旁。
潺潺的水流不斷翻湧而上，經陽光一照，似乎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芒。這水...似乎不太對勁。
她屏住呼吸，纖指如蜻蜓點水般輕輕落在了水面。指尖觸及的剎那，一顆渾圓飽滿的金珠順著漾開的漣漪登時順著泉水翻騰而出，緩緩遞到了池千瀾的面前。
好一個“點水成金”。
不待池千瀾反應，便被一道蠻力狠狠推開。
來人迫不及待地捧起了一汪泉水，碧藍色的泉水在離開山泉的剎那驟然間轉換了顏色和形態，變作了亮得幾乎刺眼的金黃。
“這噴泉裡噴的不是水，而是黃金...這一定是給予我們不遠萬里來到此處的獎勵！”
“醒醒！你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了嗎？試煉裡的東西你又豈可當真？”
“上仙可沒說如何才算透過試煉！你瞧這樓裡什麼都一應俱全，你又怎知這不是上仙特地為我們準備的修煉之地呢？”
察覺這汪黃金泉近乎取之不盡的剎那，人群如煮沸的水一般瞬間爆炸開來。看見對方近乎狂熱欣喜若狂的模樣，池千瀾抿唇，不動聲色後撤幾步。
黃金無疑放大了他心中的貪慾，可仍貪戀凡塵俗物之人，又如何能修真呢？
試煉外，負責監察此次試煉的宗主陸姜瞧見這一幕不禁撚須輕嘆，向一旁記錄的幾位長老略略搖頭。
幾位長老會意，試煉境內一陣和婉的清風迅速包裹住了幾位沐浴在泉水中狂歡的幾人，他們的身形逐漸和風的無色趨於一統，轉瞬便被風託離至試煉之外，無聲聲明瞭失敗。
再度站在另一扇門前，池千瀾繃緊了心絃。
呼——推開門的霎那，一支木棍裹挾著呼嘯風聲，直奔池千瀾命門而來。
定睛看去，幾隻額上貼著符紙，與人等高的傀儡瞬間鎖定了闖入的少女。
池千瀾本能地側頭閃身，方才堪堪躲過這一擊。
雖說只是幾隻傀儡，可他們出手的動作卻極其乾淨利落。每一分力幾乎都用得恰到好處，一套連擊招式下來，行雲流水得令人咂舌。
眨眼，剛收了勢的木棍轉瞬又橫掃而來。池千瀾沒有退。
她似乎早有所料，雙手往那傀儡肩上一搭一按，身體便借力凌空騰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
青藍色衣袂飛揚間，她已如飛燕般翻上傀儡寬闊的肩膀。只見其反手便抓，池千瀾趁機足尖在它肩上重重一踏！
一個漂亮的凌空翻身，眨眼，池千瀾已穩穩落在它身後。
緊接著一個掃腿——三隻傀儡登時應聲倒地。
*
大殿內，影壁上映出少女矯捷身形的一角，張長老不住點頭稱讚：
“不錯，今年參與考核的弟子竟有如此身形矯健之輩，看來宗門又要添幾根好苗子了。”
“身手的確不錯，不過，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向來以嚴厲聞名上下的獨孤長老亦然投去目光，接過了話頭。一瞬，殿中落針可聞，眾人拭目以待。
*
看著倒地的傀儡，池千瀾下意識長舒了口氣。正當她埋頭尋炸下一扇門的蹤跡之時，身後忽然傳來窸窣聲響。
扭頭看去。那幾只被寄到的經傀儡搖搖晃晃又站了起來，大有不肯罷休的架勢。
池千瀾眉頭幾乎擰成一股。
同時應對三隻傀儡，已耗去太多體力。她想省些靈力應付危急關頭——
看來，非動手不可了。
藏在身後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結印，四四方方的房內登時瀰漫開渺茫的霧氣。
冰霜悄無聲息覆蓋了目光所及處的一切，池千瀾雙指一併，彈指一揮間，冰雪已如藤蔓悄然纏上了四肢關節。
電光石火，三隻傀儡竟硬生生止住了前進的腳步。
口中撥出的熱氣逐漸氤氳開來，池千瀾下意識鬆了口氣。
“咳——”喉嚨間突然湧上一股寒意，她忍不住咳嗽起來。池千瀾不可置信地抬起雙手，手臂上覆著的冰霜刺痛了眼。
這不止是簡單的反彈…傀儡竟能將池千瀾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法術幾乎加倍奉還。
抬眼望去，幾隻傀儡身上的冰面簌簌落下，無神的雙眼下意識看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對方卻並未繼續進攻，只是維持著蓄勢待發的姿態，彷彿在...等待。
為什麼？它明明可以像之前無數次一般向她襲來。
在這詭異的寂靜之中，一個荒誕的念頭忽而閃過腦海：
從踏入此地看見它的開始，池千瀾便抱著勢必要制服對方的決心，或許...傀儡如何反應，取決於她如何看待它們？
如若一面無暇的水鏡，清晰映射出來人的狀態。
思及此處，池千瀾緩緩收斂了敵意與鋒芒，周遭的寒霜也緩緩散去。
傀儡原先高昂的頭顱漸漸垂下，緊握木棍的手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鬆開。
針鋒相對的氣勢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三隻傀儡依舊站在那裡，卻恢復了先前靜止的狀態。
池千瀾一怔，心頭忽而一震，有些五味陳雜。
只要視其為敵，傀儡便會以最直接的方式回應，而當池千瀾放下敵意，傀儡便變成了是人畜無害的存在。
頓悟之感宛如春雷乍響，貫穿識海。池千瀾長長吐出一口氣，任由醍醐灌頂的感覺在經脈內肆意流淌。
萬法由心生，念起即是鋒。殺意越重，卻越是傷己。
這並不是一場關乎生死的較量，這場對峙中她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
吱呀——
原先緊閉的房門驟然開啟，刺眼的陽光施施然撒入。本是無路可走的門後此刻忽而浮現了處此前不曾尋得的路徑，池千瀾抿唇，下意識順著光芒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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