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的味道混了些墨響夾雜著灰塵乾燥的味道,經陽光一曬,竟有些好聞。
幾縷斜陽穿過高懸的軒窗,悄然漫入室中。光痕落在池千瀾手中的古籍上,映得紙頁泛黃。墨字浸潤在暖融的金暉裡,彷彿也有了溫度。
她的目光追隨著指尖,在字裡行間徐徐遊移。待她恍然抬目時,方才驚覺窗外光影竟已悄然挪移了尺許。
據池千瀾所翻閱的古籍來看,劍法雙修這種情況幾乎少之又少。一邊是講究人劍合一,心無外物,一邊是講究道法自然,天地之力皆為我所可用。
且根據記載來看,能留名的劍法雙修之流往往都是驚才絕豔的曠世奇才,池千瀾自認與“天才”二字沾不上關係,若論所長,大抵只在‘固執’一事上,略有心得。
從前屢屢敗在劍術下的池千瀾只當自己與劍無緣,卻沒想重來一次,竟看不清屬於自己的‘道’究竟在何方。
罷了。
她合了手中的古籍,輕輕將其推回至書架原位。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再做打算。
*
“報——”負責看守劍冢的弟子匆匆跑來,還不待喘勻氣息,便慘白著臉匆匆向宗主稟報。
陸將附耳聽完,卻不似小弟子那般神色慌張,平靜的臉上不露聲色,穩重的身形依然泰然自若。
肩頭忽而一沉,溫熱的大手落在了肩上,好似寬慰一般。弟子猝不及防看去,卻對上了宗主平靜的眸。
“辛苦你了——此事我已知曉,便交由我來辦吧。”
言罷,那道身影已轉身拾級而下,晨光熹微,勾勒一身清寂。
弟子兀自立在原地,怔了一瞬。記憶裡的宗主似乎更加望風而靡,不怒自威,今日這是怎麼了?
*
“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們便開始吧。”
天心閣內,一月一例的宗門會照例召開,陸將輕咳一聲,平靜的聲音中不辨悲喜。其餘幾位長老望著西北角空缺的那把八仙椅,面面相覷。
“這...李長老似乎還未到...往日他是來的最早的,今日恐怕是有什麼緣由耽誤了?”
張長老話音未落,陸將便緩緩開口道:
“今日我要與諸位所說的,正有關於此。即日起,悠然真人卸去宗門長老職務,自請下山離宗。從前李長老所負責的事務,暫時由我接手。”
至於對方離去的其中緣由,陸將並未贅述。
剎那,在場之人除慕雲真人萬皆倒吸一口涼氣,面上的訝異之色溢於言表。
悠然真人竟會就此離開,實乃石破天驚。
幾位長老瞠目結舌的神情被陸將盡收眼底,他似乎對大家的反應早有預料。幾位長老相互對視,終究沒有再多言。
“張長老,近日宗門採買的賬目可清了?”
陸將抬眸,不動聲色地照常處理政務。驀然被點名,張長老連忙點頭,將物資數目開支明細等一一稟明。一場議事的宗門會議仍按部就班進行,一概大小事務被陸將處理得井井有條,有條不紊。
彷彿那人的離去,從未掀起一絲波瀾。
暮色四合之時,議事結束,諸位長老紛紛離開,熱鬧的天心閣轉瞬歸於寂靜,徒留陸將一人,獨立於窗邊。
*
傍晚的清風山依舊寧靜。
山門前的青石階被籠罩於薄暮之下,搖曳的草木宛若鍍了層金邊。巡視的弟子們列隊而行,一切看起來都與往日無異。
天心閣內,鐘聲剛歇。
陸將合上手中的玉簡,抬眼看向門外。門扉半掩,日光從門縫中落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
察覺到來人的氣息,陸將緩緩抬眸:“清辭,進來吧。”
門外的人應聲而入。起身同父親對視的一剎,陸清辭眼裡驟然閃過一絲異色。
“父親喚我?”
他太過了解父親的一言一行,只是一眼,便輕易捕捉到陸將神色之中的疲憊與異樣。
察覺到兒子欲言又止,陸將並未點破,他只點點頭,示意陸清辭上前。
案上堆著些許尚未處理完的宗門事務玉簡,諸如靈石發放,藥田採摘之類的小事一樁樁排列得整齊,陸清辭站在案前,餘光不禁意間從其中掃過,心中頓感困惑。
往常這些事務父親都會在白日間一併處理完畢,夜晚則單獨用於修行。今日怎會...?
“你近日修行如何?”陸將站了起來,同兒子並肩。
陸清辭卻原以為父親叫自己過來是有要事相商,卻不料只是如往常一般問問他的修煉進展:
“父親,我近來修行倒未曾遇到什麼瓶頸,只是…只是上次下山偶然遭遇了一隻吸食人情緒的妖怪,我差點沒有護住同門弟子…我…”
陸將聽得很仔細,立馬讀懂了兒子未出口的言下之意:
“你很自責,是嗎?”陸將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飄渺的眼神落在了窗外的山水之間,像是勾起了往昔的一絲回憶,“這樣的時刻,為父也曾有過——”
陸清辭怔住,他印象中的父親似乎無堅不摧:
“怎會?後來呢,父親?”他迫不及待追問道。
“那時,我與你娘,還有李長老,三人剛剛建立宗門,不料竟遭遇了剛從沉睡中醒來的魔物。我們三人聯手,竟也只能勉強只夠自保。”
“最險的那一瞬,魔物揮出全力一擊,直奔我命門而來,我第一個念頭竟不是怕死,而是怕我就此倒下,再無人能阻止這魔前進的腳步。一想到我們三人剛創的宗門恐怕要半路崩殂,那股發自肺腑害怕的感覺,至今想起來仍記憶猶新。”
原來他眼中天不怕地不怕的父親,竟有他未見過的一面。頭一次聽父親談起這段不為人知的往事,他一時聽入了迷,不由得追問道:
“那後來呢?父親既然站在此處,應是險勝了那魔?”
陸將搖搖頭:
“那時的我們並無力徹底將其抹除,幸而你娘反應極快,趁著它被我拖住的一剎,方才與李長老合力將那魔物封印在了後山深處——那地方,後來就成了咱們雲夢宗的劍冢。至於我...全靠你娘平日煉的那些保命靈丹,吊住了一口氣,才沒讓那魔頭把我打得魂飛魄散。”
“清辭,有懼意是尋常事,正如登峰者必望天塹。修道之人的抉擇,有時不在於‘可否為’,而在於‘是否該為’——為心中道義,為肩上擔當,縱是千難萬險也不可輕言放棄。”
良久,陸將方才語重心長道。
夕陽之下,父子二人並肩而立,漫天紅霞中透出幾縷金光,將二人化作了剪影。
望著年紀輕輕已修煉至金丹後期的兒子,陸將心下浮出一抹欣慰,或許,是時候了。
“清辭,你覺得,於修道之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陸將忽而發問。
陸清辭一怔,這個問題,他修真之始時父親便曾問過。思索片刻後,他緩緩開了口:“是不忘本心。”
陸將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不錯。道雖殊,心同源。縱使能御劍飛天,上下求索,你我的根本,仍落在這‘人’字之上。清辭,勿忘來時路,永遠以‘人’為先。”
父親似乎是意有所指。聯想到那位未曾告別便已下山的李長老,陸清辭心底忽而湧出一絲難過。
記憶裡的李長老,無論是修真問道,還是為人處世,皆是門中翹楚。現下回想起來,陸清辭應是敬佩他的。
“父親...”
陸清辭正欲安慰父親些什麼,陸將卻似乎早有預料,搖頭止住。
“近來,你多去走走。熟悉宗門內的大小事務,多與長老們交流。凡事拿不定的,可以問問你母親,或者...問我。”
陸將的安排來的如此突然,陸清辭驟然抬眸:
“父親這是——?”
一股巨大的不安迅速籠罩了全身,開口的剎那,連聲音也不自覺發顫。
“宗門事務繁雜,總要有人分擔。”你也到了該承擔責任的時候了。今日,便從宗門內的這些小事開始。”
陸將適時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很是決然。
言畢,陸將把面前堆疊的玉簡往前向陸清辭的方向輕輕一推,點頭示意。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無數個疑問浮上心頭,話到嘴邊,卻最終化作了沉默。
最終陸清辭什麼都沒問,只是低聲應了一句:“是。”
*
待指導陸清辭處理完那些瑣碎的事務,窗外一輪彎月已高懸於蒼穹。簷下清風帶起一陣清越的鈴響,陸將的目光在落在了低頭整理案面的兒子身上。
他的眉毛和鼻子倒是隨了自己,眼睛則更像他母親多些。
許是想到了什麼,陸將抬手,從案中的抽屜裡取出一枚舊劍穗。
那劍穗顏色已經發暗,邊緣卻被人細心修整過,看得出用了許多年。
陸將緩緩遞過:“換上吧。”
陸清辭一眼便認出,這是父親珍藏多年的第一隻劍穗,於父親而言,應是意義重大。
“這...”
“掛在你身邊,總比放在暗無天日的抽屜裡好。多個掛件,也多個念想。”陸將閔然一笑,輕輕拍了拍陸清辭的手。
見父親執意如此,於是他握緊了那枚劍穗,垂了眼眸:“多謝父親。”
他忽然意識到,今日的父親,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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