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口中的那人,似乎是一個極好的人。”
她平靜的聲音宛若夏日裡迎面吹拂而來的微風,聽她娓娓道來,陸清辭心底那連日不停的喧囂竟也漸漸在她的聲音中靜了下來。
他垂了眼眸,似乎在此刻理解了她為何總是這般拼命,他原應為她走到這一步而開心,可陸清辭內心不知名的幽微的角落,竟莫名泛起一股酸澀。
“後來呢?那人怎麼樣了?”
陸清辭追問道。
池千瀾飛遠的思緒戛然而止,眼中那束光芒驟然黯淡了下去。
後來...望著站在面前活生生的陸清辭,池千瀾一時竟不知如何措辭。
作為師尊的陸清辭已然逝去,自己從前在雲夢宗的種種,旁人聽來或許更像痴人說夢。
那個還未抵達的將來似乎太過殘忍,在未尋得那夥人的眉目之前,她最好不動聲色,以免打草驚蛇。躊躇半晌,池千瀾終於決心將這個秘密深埋心底。
直至將其改寫。
池千瀾抬眸,轉而報以一笑:
“他和陸師兄一樣,是位極好的人。”
對上池千瀾真摯的眼,陸清辭驀然怔住。
原來自己在她眼裡這樣好嗎?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好...”
陸清辭的眸驟然暗了下去。
自從父親走後,他便時常陷入自我懷疑。夜深人靜之時,他總忍不住詰問自己:
若是他再強一些,亦或再早一些察覺那封印的異常,現狀是否會比現在這般更好一些?
“陸清辭。”
她低聲喚他。察覺到對方的低落,這是池千瀾兩世來第一次這般連名帶姓的叫他。
此時陷入低谷的陸清辭並不知道,他亦是曾照亮別人的光。
出乎意料地,她並未像旁人一般勸他別難過,好像他的難過並不應該。她只是這樣靜靜看著他道:
“你會這樣想,是因為陸宗主的事嗎?”
沉默片刻,陸清辭緩緩點頭。
池千瀾繼續道:
“陸宗主的事並非你的過錯。並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才讓局面變成這樣,或許你還未察覺,你已經足夠好了。”
陸清辭抬眸,少女認真的神情無聲訴說著她說這話時全心全意的肯定。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很快便成了綿長的雨幕。雨珠順著青瓦滑落,在石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又化作氤氳的霧氣漫進廊下。沙沙的小雨輕輕敲打著窗欞,在陸清辭心裡掀起絲絲漣漪。
*
一聲驚雷落下,煉丹房的窗猛地被風撞開,正在分揀藥材的慕雲真人指尖驀然頓住,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藉著偶爾撕裂夜幕的電光,照得藥田中被精心呵護的各色靈草搖搖欲墜。
纖薄如蟬翼的淡藍葉片本就極畏寒溼,此刻已漸漸露出萎靡之色。
慕雲真人忙放下了了手中的藥材,走進了雨中。
行至田埂的阡陌小路兩側,她定定站住。步入大乘後,慕雲真人已修煉成無垢之體,縱使漫步暴雨之中,亦片雨不溼衣。
霎那之間,她瑩白的指尖凝起淡綠色微光,凌空划向田側松林的枝椏,隨著那股柔和的靈力牽引,那些厚實的松枝如被無形的手掌輕輕攏住,緩緩折腰,逐漸形成一片天然的遮蓋,為下方的靈田擋去了大半風雨。
這幾株松,還是金丹時期的慕雲真人同門內弟子親手所栽,昔年樹身還不過盈盈一握,如今樹冠已亭亭若蓋,已有參天之勢。
思及此處,慕雲真人的心口宛若針扎,那密密麻麻的痛不斷自心頭湧起,旋即蔓延至四肢百骸。
罷了,睹物思人,徒惹傷心。溫熱的指腹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珠,慕雲真人頷首,目光落在了遠方陰雲翻滾的天。
墨色沉沉,雷聲陣陣,看來是要變天了。
*
江城。
豆大的雨珠自烏雲中傾盆而下,將城內的青石板小路打得噼啪作響。濺起的雨珠伴著水汽氤氳開來,沾溼了過往行人的褲腳,眨眼那落地的雨水便化作了潺潺水流,將石板路來回沖刷。
一場大雨落下,原是熱鬧非凡的市集檔口,轉瞬便只剩了於簷下避雨的零星幾人。
除了那位青衫黑褲的青年仍守著面前那方小攤立於雨中,其餘攤販早已作鳥獸散。
磅礴雨勢如天河倒灌,長街空寂,水霧迷濛。唯他那一方小攤,在漫天雨簾中撐開一片詭異的澄淨。
“算卦嗎,大哥?”
開口的正是那攤主,只見他面目清秀,如雲一般濃密的墨髮只用一根竹簪束在腦後,頭髮梳得近乎一絲不茍。而他面前一方烏木小案,零零碎碎擺滿了筆墨紙硯和符紙之流,縱外邊雨水淋漓,可他這方小攤內竟未沾上絲毫水汽。
只見那案上立著一隻巴掌大的青銅羅盤,天池中的磁針無風自顫,針尖悠悠轉了幾圈,終於穩穩指向攤前這名漢子。
被叫住這人約莫而立之年,他垂眸緩緩看去,只見攤前赫然寫著龍鳳飛舞的五個大字:
不準不要錢。
“小哥怕是說笑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這不沾片雨的乾燥地面,又落回攤主年輕的臉上,“我們地裡刨食的,晴天曬背,雨天溼衣,能有什麼好求好算的?”
這漢子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褲腿上零星帶著幾個大小不一的泥點,再看他佈滿繭子的雙手和那魁梧的體格,一看便知他是個地道莊稼人。
即便如此,攤主並未輕易放棄。瞧見對方手裡並未拿著雨傘,頭上的髮絲也悉數被雨沾溼,輕嘆一聲:
“今日雨大,你我相逢亦是天道留出的一線機緣,不收你銀錢,只當結個善緣。若說得不準,你起身便走,絕無糾纏。”
聞此一言,漢子眼底的好奇終究壓過了戒備,咧出個笑來:
“那...小哥要怎麼算?可要我的生辰八字?”
“不必,”攤主已提起那支紫毫,筆尖虛懸於面前攤開的符紙之上,“你只需看著我的眼睛,在心裡默唸此刻最記掛之事。”
漢子將信將疑,對上攤主那雙過分清明的眸子,剎那,雨聲忽然遠了,而那攤主的握筆的手則驀然鬆開,可手中的筆卻竟未就此倒下,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柔握住,沾了硃砂的赤色筆跡緩緩落下。
“你姓陳。”
攤主的語氣十分篤定,漢子猛然抬頭,嘴角的笑容驟然凝固。
自己從未透露過姓氏來歷,他是怎麼知道的...?
攤主繼而娓娓道來:
“祖居未遷,家住城南,且家中有妻。你成婚三年,但子嗣不穩。去年冬末你的妻子,曾小產過一次。”
這下輪到漢子驚訝了。
面前的陳姓漢子幾乎瞪圓了眼,先前心底那絲懷疑此刻一掃而空:
“這您怎麼知道的?!全都給您說中了!去年我老婆確實小產過一次...從此便再沒懷上。大師,這可有什麼說法?”
攤主年輕的臉上漾開一笑,語氣依舊沉穩:
“你妻子的子息宮未斷,你會有一個兒子。”
聞言,漢子驚喜的神色溢於言表,漆黑的瞳仁亮了亮。還不等他開口謝過,便被攤主打斷:
“不過,不是現在,而是今年內。他命格走文,並不走你這條路。此子二十歲前有一關,若是過了,便能登榜。”
話音未落,符紙上多了點了一枚紅印。
猝不及防聽見這樣的好事,漢子幾乎笑開了花。欣喜過後,他忙不疊從懷中翻翻找找,終於掏身上僅有的碎銀,雙手奉上:
“大師!今日得您指教,是我的福氣——這銀子算不上多,卻總歸是我一點心意,還望大師笑納。”
出乎意料地,攤主竟又將那銀子推了回去:
“不必了。先前你我便有約定,這卦算我贈你。”
聞言,漢子也不驕矜,也不待雨停,便眉開眼笑地衝進了雨裡,只留給攤主一個遠去的背影。
雨聲淅淅瀝瀝,綿延未絕。
攤主司辰正欲理一理案上方才弄亂的符紙,起身的瞬間,餘光掃至案旁一角,卻驀然定住。
方才還空無一人的案桌,此刻竟已人影憧憧,散散圍攏在他的攤前。一道道炙熱的目光落在了司辰身上,顯然,方才他空中懸筆,符自成文的一幕,被躲雨的人瞧在了眼裡。
“好厲害的一雙眼睛,好精妙的推算功夫。”
清越的女聲穿透雨幕,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司辰耳中。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醒目的硃紅不疾不徐地迤邐而來。
她於案前駐足,傘面微抬,露出一張冷若冰霜的容顏:
“大師有這般深厚的道行,若只在這市井之間,為升斗小民卜算吉凶禍福...豈不是明珠暗投,白白辜負了這一身窺探天機的本事?”
她的聲音極輕。司辰驟然抬眼。四目相對之間,只見對方卻不以為意地拱了供手:
“在下江不凝,”她合攏手中的摺扇,姿態優雅地微微一禮,“不知大師,如何稱呼?”
“…喚我司辰便可。”沉默良久,司辰終於緩緩開口。
“司辰大人。”
江不凝臉上前半步。她傾身用唯有二人能聞的音量,緩緩道:
“大師乃人中龍鳳,這三街六市,未必能留得住大師。我這有些東西,說不定大師會有感興趣。”
司辰抬眼,目光掃過江不凝身後熙攘的人群,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待我算完今日之卦,再與你詳談。”
言罷,他不再看江不凝,徑直坐回案後,拈起一張黃符紙,彷彿眼前這位突如其來的紅衣貴客,與方才那莊稼漢子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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