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院靜謐無聲,一。青竹疏影斜斜篩過晨光,於新培的那株化形花周遭投下一片斑駁。
與此同時,巍峨大殿之內,數人屏息垂首。高座上,觀風一襲白衣,面容隱在殿內半明半暗的光線裡,不辨悲喜。
“歲聿,此番你可知罪?”
帶著審判意味的聲音冷冷響起,觀風高坐於大殿之上,下首眾人垂手侍立,一片,肅穆之間無一人敢應聲。
數道目光落在了歲聿匍匐在地的背上,壓得她抬不起頭。
“稟城主大人,此番禍事,皆因屬下教女無方所致。屬下身為人母,難辭其咎,願代女受過,還請城主大人責罰。”
話畢,歲聿俯首,深深一拜。
殿中落針可聞。
誰人不知城主大人雷霆手段,御下極嚴。此刻即便歲聿當場斃命,恐怕也算不上稀奇。
或同情或譏諷的目光三三兩兩頭投來,在死寂中等待來自城主大人最後的宣判。
目光落在歲聿身上,觀風深不見底的眸中掀起一絲波瀾。
他憶起歲聿初入龍城時的模樣,是那般暮氣沉沉,似乎隨時都會油盡燈枯。
可不過短短數日,她便似脫胎換骨。她行事之勤勉,在諸多下屬中,確實無人能出其右。
片刻靜默,恍若漫長年歲。終於,觀風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罷了,念你往日為龍城招攬人才有功,此番便罰沒半年俸祿,以儆效尤。至於開門的祭品人選...若有合適的,儘快帶來見我。”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
“都退下吧。”
*
儘管池千瀾再三強調自己並無大礙,陸清辭卻神色凝重,不由分說便拉著她往慕雲真人的居所去。
方才那一摔必定傷到了她哪裡,否則她怎會將自己錯認成赤霄?
“母親——我回來了!”
正在藥圃中擇選草藥的慕雲真人聞聲驀然抬頭。月光落在那溫柔的眸裡,隨即化作一個溫煦如春的笑容。
“這一路可還順利?有沒有受傷?”
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陸清辭肩頭,順勢為他撫平衣襟上一道不易察覺的褶皺。
那雙總是含笑的眼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陸清辭輕笑一聲,心頭湧上一股暖意。
母親還是這個樣子。
“母親,你還是先替我看看她吧,方才我們摔了一下,她似乎摔得不輕。”
話音落下,陸清辭側身,輕輕將池千瀾推至了身前。
慕雲真人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轉,眼底悄然浮現一絲笑意。剛一回來便這般火急火燎,他幾時竟會這般地關心起旁人了?
她抿唇一笑,卻並未當場戳破。
“來,好孩子,伸手讓我看看。”
她執起池千瀾的手腕,指尖輕搭脈門。靈力如涓涓細流探入經脈,循行一週,卻未見任何滯澀與損傷。
片刻寂靜之後,慕雲真人鬆開了手,輕輕下了結論:
“千瀾脈象平穩,氣血通暢,應當無礙。”
兩道劍眉微微蹙起,顯然,陸清辭對這個答案未曾預料。既是無礙,那她方才怎會將竄過去的赤霄錯認成自己?
溫熱的指尖從手臂上緩緩撤去,池千瀾低聲謝過,眼光卻不由自主飄向了窗欞。
那裡擺著一盆靈草,葉尖微卷,枝葉發黃,儘管認不出這是什麼靈草,卻也能能瞧出這靈草似乎痿痿羸羸,與周遭生機盎然的藥草格格不入。
就在她目光觸及那憔悴枝葉的剎那,一陣極細微的聲響竟幽幽飄入耳中。
“...悶...不喜歡...”
池千瀾呼吸一滯,下意識地凝神去聽。
“它說...它不喜歡這土。”
池千瀾下意識脫口而出,話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室內忽而陷入了寂靜,陸清辭同慕雲真人同時側過頭來,一瞬叫她無地自容。
慕雲真人率先回過神,聲音輕柔,卻難掩訝異:
“千瀾是說...窗邊那株方陽草說話了?它說不喜歡我給它備的土?”
池千瀾怔怔地點了點頭,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轉向另一處。那隻名為赤霄的狐貍正懶洋洋窩在陸清辭肩頭,對上池千瀾那道毫不掩飾的打量,它不耐地甩了甩了尾巴。
“看什麼看。”
直到那聲音再度響起,池千瀾猛地眨了眨眼,四目相接的一剎,池千瀾竟從狐貍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心虛。
“方才...赤霄也說話了,你們聽見了嗎?”
二人皆搖了搖頭。
慕雲真人沉吟片刻,眼底的驚詫漸漸被好奇取代。她緩緩踱步到窗邊,憐惜地捧起了方陽草發蔫的葉尖,柔聲道:
“千瀾,你若真能聽懂它們言語...可否幫我問問,這株方陽草究竟喜歡什麼樣的土?這是我千里迢迢從南熾山所帶回來的,自移植後便一日不如一日,我試了許多法子都不見起色,愁了許久。”
對上慕雲真人期待的目光,池千瀾有些羞赧,旋即點了點頭。
她俯下身去,輕輕碰了碰那發黃的枝葉。那細弱的嗚咽變得更清晰了些,帶著委屈的顫動。
“它說...這裡的紅土太溼太黏,裹著根鬚,讓它喘不過氣。它想要鬆散些的,帶點砂石礫塊的土。”
慕雲真人當即便取來合適的砂石土料,手法嫻熟地為方陽草更換了植土。新土覆上的剎那,那一直蔫頭耷腦的草株似乎輕輕一顫,蜷縮的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少許,在透過窗欞的微風中,愜意地晃了晃。
這下輪到陸清辭驚訝了。
原來她竟真能聽見赤霄說話。
慕雲真人愛惜地撫過方陽草重現生機的枝葉,若有所思道:
“傳聞世間有種極罕見的特殊體質,能感知萬物微息,捕捉風吟草動,心魂與天地生靈隱隱相通,故而能解飛禽走獸,草木精靈之語。許是何處尋得機緣,意外助千瀾貫通了某處靈竅,也未可知。”
這是…流光送給自己的禮物嗎…
池千瀾怔怔看向了自己的指尖,心間忽而湧上一股熱流。
*
河傾月落,斗轉星移。今夜池千瀾並未就寢。
徐徐微風迎面吹來,送來絲絲涼意。她意外覺得今日靈力在經脈內流轉得十分酣暢,呼吸與吐納之間,再無半分滯澀。
池千瀾在簷下中闔目入定。
神識沉入丹田之時,她忽然察覺到某種細微的變化。在龍城歷練時修為幾近停滯的瓶頸,此刻卻悄然鬆動。
池千瀾心念一動,引導那股溫潤的靈力在經脈內靜靜流轉。
風聲陣陣,雲影徘徊。
靈力如潮水般向她漸漸向丹田處匯聚,萬籟俱寂之間,心湖歸於平靜。
所有雜念盡數沉沒,只餘圓潤的光影在丹田深處緩緩成形。
結丹的瞬間,池千瀾緩緩睜了眼睛。落在眼裡的,是碧水青天,是星河浩瀚。
她結丹了。
一股清靈之氣自丹田升起,通達四肢百骸,池千瀾下意輕輕吐了口氣,距離她想要的,又近了一步。
與此同時,一陣窸窸窣窣的碎語從腳下飄來,如春草抽芽似的鑽進了耳朵。
“許久沒見這人了,怎的她又突然回來啦?”
“誰知道呢...常言道笨鳥先飛,大概便是這般罷。”
“可她又不是鳥呀,至於笨不笨嘛,那就不好說嘍...”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一字不落地落進池千瀾耳中,她不悅地投去目光:
“這不是笨,是勤勉。”
池千瀾定定看向了面前那幾只小石頭,音量不高,卻一字一句。
空氣靜了一瞬。
“噢噢。”
石子們下意識隨聲附和,片刻寂靜之後,才後知後覺地齊齊一顫。
“她聽得懂咱們說話?!”
萬物有靈。
從前池千瀾只當那些山石草木終日緘默,如今歸來,天地間的絮語忽如潮水般湧來,她才恍然驚覺。
草木並非無情,只是從前的她,未曾聽懂罷了。
瞧見這些小傢伙駭然失色的模樣,池千瀾心中忽而起了幾分壞心思:
“不許叫,再吵...就把你們全吃了。”
人臉驀然在視野內放大,瞧見對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幾個小石下意識後撤了幾步。
她好像是來真的。
在石子的一方天地裡,自然沒有‘辟穀’二字,並不知道池千瀾並不會再進食,更不會吃石子。
可禁不住細想,它們便極有眼力見地咕嚕咕嚕消失在了對方視野裡。
夜霧氤氳,簷下風燈的光暈在青石地上圈出一團朦朧的暖黃。池千瀾就立在光暈邊緣,側影被拉得很長。
“千瀾,你這是…在和石頭論道?”猶豫的聲音緩緩自身後響起,池千瀾驀然回頭、
只見楚翹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開外,一手提著燈籠,一手卻小心翼翼捧著什麼。
那微微睜大的眼裡似是寫滿了不解,正怔怔望向自己,以及自己面前空無一物的石階。
糟了,對方不會以為自己走火入魔了吧?
回過神來,池千瀾勉強扯出一笑,目光卻定定落在了楚翹的懷裡,極不高明地試圖扯開話題:
“這麼晚了,楚師姐怎麼在這?師姐懷裡抱的這是...?”
“這是我豢養的山雀,名為啾啾,它不思飲食也有好幾日了,我剛帶她去回春堂瞧過,都說它脈絡平穩,並無異常。”
一聲嘆息輕輕落下,楚翹小心翼翼將蜷在掌心的茸茸一團輕輕托起,應是心疼極了。
池千瀾蹙眉:“可否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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