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雪霽雲開，陽光薄薄地鋪了一地。
楚翹起了個大早，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將小屋內外灑掃一新。
院角一方小火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爐上架著她特地用幾味溫和靈草調配的熱茶。
不出幾息，氤氳的熱氣便裹挾著茶香飄滿了小院。
她滿意地拍了拍手，只待暮色四合，好友齊聚。這清靜久了的小院，也該熱鬧熱鬧了。
叩叩。
敲門聲輕輕響起，推開門扉，映入眼簾的是池千瀾溫潤的臉。
“我就知道，你定是來得最早的。”
楚翹笑道，側身讓她進來。
“怕師姐一個人忙不過來，便提早來偷師學藝，順便打打下手。”
瞧見角落裡堆著尚未歸置的蒲團，散落的棋盤，還有幾卷未繫好的畫軸，確實稱得上‘兵荒馬亂’。
池千瀾順手挪開桌椅騰出空地，楚翹則適時將杯盞一一擺開。
放下手中最後一隻瓷杯，楚翹似是漫不經心一問：
“對了千瀾，上次聽你提了一句...陸師兄他，今夜也會來麼？”
池千瀾幫著擺放茶杯的手微微一滯，方才輕笑一聲：
“若是他不忙...或許會來吧，不過...我也說不準。”
說不期待是假的。
池千瀾垂了眼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桌面那幾張隨意攤開的符篆上。
“師姐，這些符篆——給你放哪兒？”
看清符篆紋樣的剎那，池千瀾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一聲脆響驟然響起，青色的茶杯應聲而碎。
那被她在心裡描摹過千遍萬遍的紋樣躍然於眼前，只需一眼，便足以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師姐...這些符篆……是從哪裡來的？”
話音落下，池千瀾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在輕輕發顫。
楚翹聞聲趕來，瞧見對方煞白的臉色，不覺驚撥出聲：
“千瀾？你的手沒事吧？”
見池千瀾的目光定定落在了那幾張毫不起眼的符篆之上，楚翹忽而有些雲裡霧裡：
“這是聞江師弟前幾日順手捎來的，那日他不是託你幫看靈龜麼？說是謝禮，也該給了你一些才是...你沒瞧見？”
雖是不解，楚翹仍解釋道。
經楚翹這麼一提，池千瀾忽然想起，那日送來的零零散散的物件裡，似乎的確夾了那麼幾張符篆。
那日事忙，池千瀾只匆匆一瞥，便擱置了。
聞江。符修。
前世的記憶裡，此人面目模糊，幾乎毫無交集。那日他託自己看靈龜時神情溫和，言行周正，看不出半分異樣。
難道……是她疏忽了什麼？
池千瀾怔怔出神的片刻，楚翹已輕車熟路地施唸咒，收拾好了滿地狼藉。
恰在此時，敲門聲再度響起。
門扉輕開，一縷霞光乍然瀉入，立在門外的，正是聞江。
“剛說起你，你便到了，快進來吧，茶剛沸。”
面前之人一襲青衫，依舊是平日裡那份溫文爾雅的模樣，施施然落座於池千瀾身側。
迅速壓下了心中翻湧的情緒，池千瀾唇角勾起慣常的淺笑，彷彿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只是餘光，始終若有似無地鎖在那道青色身影上。
之後眾人陸續到來，小院很快便熱鬧起來。炭火噼啪，茶香嫋嫋，池千瀾坐在熱鬧中央，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牆，她的心神，全系在聞江身上。
“恭喜池師妹金丹有成！如此年紀，前途無量！”
賀師姐率先舉杯，笑意爽朗。
池千瀾驀地回神，舉杯還禮，將杯中溫熱的藥飲一飲而盡。
“恭喜師姐！若我也能如池師姐這般，早日破境便好了。”
聞江也隨之舉杯，下垂的眼尾似乎在無聲昭告此刻淡淡的失落。
眾人紛紛勸解：
“聞師弟才入門多久？看你試畫的這些符篆已有模有樣了。”
“修行急不得，說不定下回就該我們賀你了！”
許是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致，聞江泯然一笑，舉杯相邀：
“是我不好。今日難得大家齊聚，本該是一樂事，我卻自尋煩惱。聞江先自罰一杯。”
“聽說師弟不日要下山歷練？”
楚翹同樣舉杯，不動聲色將話題就此揭過。
“是，近來我自覺修行滯澀，許是缺了些機緣，便接了個委託，藉機下山走走。”
池千瀾指尖微微一動。
機緣...於她而言，或許也是機緣。她抬眼，語氣自然而輕快：
“正巧我近日修煉也遇了些關隘，想著是否該外出尋尋契機。不知……師弟是否介意我同行？”
聞江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雖說二人平日並無交情，可自從上次承了對方的好意，靈龜的確活潑了不少，思及此處，自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旋即欣然應允：
“師姐願同行，聞江求之不得。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
後半程的熱鬧，於她而言只剩模糊的背景音。
池千瀾斜斜倚在窗邊，任由清輝灑落滿肩。
直至人聲漸散，燈火闌珊，那道身影終究沒有出現。
*
萬壑爭流，匹練飛空。
瑩白的劍刃對映著月光，帶出點點飛流。
陸清辭握劍的手猛然一緊，瞧準慕雲真人落在河間石的一瞬，手隨心動，會心一刺。
意料之外地，手中全力揮出的劍竟沒有刺中的實感。
他愕然抬頭，只堪堪湖光山色之間勉強捕捉到連慕雲真人極速後退的殘影，方才那一劍，連衣角都沒沾到半分。
“停。”
慕雲真人平靜的聲音再度響起，在陸清辭全力圍攻之下，她竟仍是氣定神閒，連呼吸也未亂。
這便同大乘階段的差距麼...
陸清辭的胸膛急劇起伏，良久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來。
慕雲真人悠然於岸側立定，平靜的聲音便在這月色中悠悠盪開：
“你起手倒像是本宗劍法第二式，可劍鋒一轉，卻生生扭轉了原先的攻勢，這是出自玉宸真君的‘撥雲’吧？”
不料母親的竟如此眼尖，陸清辭愕然抬眸：
“母親竟識得玉宸真君的劍法？”
往事悠悠，慕雲真人輕嘆一聲，緩緩頷首：
“是，玉宸真君當年一劍便劈山斬河，名動天下。但凡見過她用劍，此生難忘。可不曾想，她竟會留在那裡。”
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陸清辭的劍上：
“你能博採眾長，是好事。劍道如海，萬川皆可入。但你現在的問題，是所學的新劍法同舊劍法在打架，還沒能徹底在其中尋到平衡。”
“面對為娘故意留下的那個破綻，你本能地用本宗劍法騎手，可劍意已出，卻又想起宸真君那套劍法中有一式更凌厲之式，可直取中宮。一念之間，兩套劍法的精髓在你心中打架，反而讓你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困住了手腳。”
慕雲真人一陣見血地指出了要害，瞧見陸清辭低垂的眉眼，她話鋒一轉：
“不必悲傷難過，玉宸真君的劍，核心在‘決’。故而她的劍意凌厲霸道，而我派劍法，根基在‘衡’，可柔可剛，攻守兼備，講究的是因勢利導，平衡周旋。這本是兩種不同的‘道’，至於如何取捨，全然為你所用，再接下來的日子裡多加磨合，才能得出答案。”
夜風拂過，樹影婆娑。
距離找到屬於自己的劍道這個目標，他似乎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陸清辭深深一揖：
“是，多謝母親指點。”
“今夜已深，劍理需悟，更需靜思。去歇息吧。明日晨課，為娘帶你去看後山的瀑布，屆時或許會對所謂的劍勢有些新的感悟。”
話音落下，慕雲真人翩然轉身，如明月周身圍繞的雲霧一般，轉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裡。
明月皎潔，寒芒點點。再度抬頭，陸清辭方才恍然驚覺。
今夜竟是初十，他終究還是沒能趕上。
唇邊泛起一抹苦笑，劍穗上那枚瑩潤的珍珠依稀折射出陸清辭悵然若失的臉龐。
今夜風清月朗，現下的她...在做什麼呢？
*
風聲寂寂，月下一人正隨風起舞。
劍起，劍落——寒光閃爍之間，揚起的衣袂如雲一般輕輕託著翩然靈動的身形，劍鋒掃過之處，捲起一陣微風。
當初他教自己的那套劍式，如今池千瀾已得心應手。
餘光掃過身後，池千瀾驀然發現蘆葦叢中多了一抹赤紅。
察覺到池千瀾投來的目光，赤霄眯起琥珀色的瞳，轉身邁步。
只見赤霄優雅的在河邊凸起的石塊上坐定，像是怕被混著泥水的雪水所沾溼，那條蓬鬆的尾巴高高豎起。
正是疑惑之時，那隻狐貍驕傲地昂起了頭：
“你，過來。”
池千瀾下意識轉頭，掃視四下，只見周圍芳草萋萋，除了她以外，的確再沒有半個人影。
“別看了，就是你。”
赤霄不耐地甩了甩尾巴，略略向結冰的河面昂首，朝池千瀾示意：
“結冰了，開。”
這小狐貍倒是惜字如金。雖只有只言片語，池千瀾卻輕易猜出了赤霄意欲捕魚的意圖。
“要是我幫你，能有什麼好處？”
赤霄那雙琥珀眸微不可察地眯了眯。活了十餘年，它頭一次聽見人跟狐貍要好處。
漂亮的眼睛略略一轉，赤霄有了主意：
“那...我就勉為其難給你摸一下我的尾巴，一下，就一下。”
像是做出了極大的讓步，赤霄甚至提前闔上了眼睛。
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癢意，池千瀾肩膀輕輕抖動，終於笑出了聲：
“好吧好吧，你要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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