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掃過臺下的人群,意料之外地,陸清辭並未從中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被絆住了腳步麼…?
垂眸躊躇之際,一道氣喘吁吁的聲音打斷了陸清辭的思緒。
“陸師…陸宗主,山門外來了夥人,好大的陣仗,點名要見您…”
來報信的是楚翹。
“來者何人……?對方可曾透露其,此次前來所謂何事?”
楚翹欲言又止的模樣悉數落進了陸清辭眼裡,兩道劍眉微微蹙起,心中陡然生出些許不安。
“來的是蕪城楚家的人,為首的那位,似乎是族中的年輕公子。至於他們此行前來點目的,他倒不肯透露。只說要見您。”
“蕪城楚家…”陸清辭下意識將喃喃出聲。
楚家世代經商,歷經百年風雨,但凡事本地人,無有未曾聽過他們家名號的。算得上當地的名門望族。不過雲夢宗從前似乎並未和其打過交道,自然也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今日他們匆匆找上門來,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事。
陸清辭眉間愁雲更盛。
“現下他們安置在何處?”
“在下將他們暫且安置在了會客堂,宗主現下可要去見見?”
楚翹試探著開口。
剛成了宗主,偏就遇上了事。
陸清辭一雙鳳眸不悲不喜,挺拔的身形似是從不向呼號山風屈膝的山脊,那張臉上似乎未掀起一絲波瀾,只沉聲道:
“有勞你帶路了。”
*
幾道身形遮住廊下透進的天光,腳步在堂中輕響。
瞧見來人,楚行止安然落座于于凳上,堂而皇之目送陸清辭同諸位長老入座,連佯裝起身做做樣子都不肯。
陸清辭沒有失態,仍是平日裡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
“敢問尊駕大名?今日來雲夢宗可是有要事拜訪?”
楚行止冷笑一聲,他等這句話好久了。
“在下蕪城楚家楚行止,閣下恐怕就是宗主大人了吧?”
話音落下,打量的目光自上而下,面前這位宗主大人似乎很是年輕。從入了宗門這一路的所見所聞來看,此處無論亭閣樓臺亦或修煉場所,都比不上楚家半分,於是楚行止下意識輕便將雲夢宗納入了入不得眼的小宗門那類,瞧著陸清辭也沒了好臉色。
得到肯定答覆的一瞬,楚行止當即拍案而起:
“陸宗主!你縱容門下弟子私闖楚家宅邸,拐走楚家奴僕,甚至在楚宅持劍行兇,毆打楚家子弟,敢問陸宗主,若按你們宗規,該如何處置?”
空氣靜默了一瞬,陸清辭下意識竟覺得不這可能。
門內弟子大多都與自己相識,他不相信門下的夥伴是能做出這等窮兇惡極之事之人。
“閣下既說此事是我宗弟子所為,可有證據?”
似是早有預料陸清辭會有此一問,楚行止不耐地揮揮手,一旁的隨從當即便捧了留影石上來。
“陸宗主,你自己看!”
隨著靈力緩緩注入,留影石內華光流轉,逐漸顯露宅邸那夜一角。
明眸皓齒,英姿颯爽的少女持劍抵在了楚行止頸下,旋即便拽過一旁的少女,轉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完這段留影,陸清辭罕見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眼便認出了被少女握在手中那親手所鑄之劍,如今看來,竟真同楚公子的話對上了,的確無從抵賴。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池千瀾似乎又經歷了許多事情。
她為什麼出現會在那?又為何帶走那人?
無數謎團像重巒疊嶂的小山一般向陸清辭撲來,又悉數將他包圍。他頭一次發現,他根本不瞭解池錢瀾。
按下心頭湧上的酸澀與愕然,陸清辭側目,緩緩向楚翹道:
“池千瀾呢?”
“稟宗主...池師妹她外出後期還未歸來...還請宗主示下。”
微風拂過,吹散了陸清辭方剛透過試煉的喜悅。目光轉向窗外的暮雪千山,陸清辭終於下了決心,緩緩開口:
“待她回來,即刻關押無稽崖。她的事情,由我親自來審。”
陸清辭頓了頓,施施然轉向了楚行止:
“此事在下定會查明,若的確屬實,自然會還楚公子一個公道。還請楚公子在此歇息幾日,稍安勿躁。”
聽見這話,楚行止終於收斂了方才倨傲的態勢,似笑非笑道:
“那便有勞宗主打擾我,只是...屆時還請宗主大人別偏袒才好。”
*
午後,清風山,風暖日麗。
熟悉的景色再度落入眼中,池千瀾下意識長舒了口氣。
直至宗門內的執事弟子的身影將池千瀾團團圍住,池千瀾微微一怔,眸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為首那名女子身上:
“這是...?”
“抱歉,池師妹。”
開口的是楚翹。話音落下,她似是心有不忍,目光落在旁側的山石上。
“陸宗主有命,還請你隨我們走一趟。”
稱呼變了。
池千瀾心頭一動,面上卻未顯波瀾。
她很快便從只言詞組裡拼湊出了些許細微末節:陸清辭已透過繼位試煉,如今是名正言順的一宗之主。而自己甫一回山便被下令帶走...多半是楚家的人,終究找上門了。
池千瀾頷首,似是早有預料。
“我明白了,走吧。”
一路無言。
不過片刻,她便被帶至宗門懲戒犯事弟子之處——無稽崖。崖深洞幽,水聲泠泠,執事弟子將她送入洞內便相繼離去,腳步聲漸次消隱在曲折的巖壁之後。
世界驟然寂靜下來。
水流自山石縫隙間潺潺淌過,在一方小小天地內帶出些許殘音,滴答作響。
那聲響太清晰,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寂寥。池千瀾抬眸,透過洞口那一方被切割的天空,望見幾縷遊雲,淡得像是被水洗過的墨痕。
不知含笑如今怎樣了...這個念頭才浮起,便被她輕輕壓下。
一聲清亮的低喚陡然劃破寂靜。
“吶——接住!”
池千瀾愕然抬頭,尚未看清,手已下意識地伸出——懷裡一沉,落進幾枚靈果,果皮上還綴著未晞的露水。
“楚師姐?”
她望向去而復返,正貓著身子躲在洞側的楚翹,有些回不過神。
“我還以為你已同他們走了...”
“噓!”
楚翹急忙豎起手指抵在唇前,又警惕地回頭張望一眼,才壓低聲音道:
“我悄悄折回來的。看你這一身風塵,定是連日奔波未曾好好休整,這些靈果雖不抵什麼,總能緩緩神,你先將就下。”
她頓了頓,聲音又軟下幾分:
“其實不止我。賀師姐和聞師弟一聽你出事,急得什麼似的,這果子是他們親自去後山摘的,託我一定帶到。”
池千瀾低頭看著懷中青潤的果子,喉間微微一哽,半晌才低聲道:
“多謝師姐。”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楚翹擺擺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池千瀾臉上停留片刻。
眼前的師妹似乎有些不同了,那雙總是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彷彿蒙了一層薄薄的塵翳,教人看不真切。
猶豫再三,楚翹還是輕聲開口:
“若沒有意外...明日陸宗主便會親自審理你的事情...那人說,只要你交出被帶走的那位姑娘,他可網開一面,不過我瞧他舉止輕狂...恐怕並不會輕易就此罷休...”
池千瀾靜靜聽著,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楚翹趕忙又道,“陸宗主已發話,此事他會親自過問,有他在,想來...總不至於苛責於你。千瀾,無論如何,你要撐住。我們都在外面等你。”
望著握住自己那雙溫熱的手,池千瀾輕輕回握:
“嗯,你放心吧。”
瞧見那抹熟悉的笑容。楚翹這才稍稍放下了心,又叮囑幾句,方悄然離去。
洞內重歸寂靜。
池千瀾嘴角那縷笑意,隨著楚翹身影的消失,一點一點淡去。
只有她自己清楚,眼前是個幾乎無解的局——既然楚家大費周章找上門來,恐怕是未能尋到含笑的蹤跡,便想從她嘴裡撬出些東西。
可惜,池千瀾偏偏不會讓他們如願。她絕不會吐露含笑的半點蹤跡,任她再落入那人手裡。
可如此一來,楚家便有了發作的由頭,而剛剛繼位的陸清辭,勢必要被捲入這場風波之中。
背靠著冰涼溼滑的巖壁,池千瀾緩緩闔上眼睛。
似乎...又給他添麻煩了啊。
這個念頭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盪開層層疊疊的漣漪,將一段幾乎被塵封的記憶從水底托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前世,她剛被陸清辭帶回清風山時,宗門上下質疑之聲不絕於耳。人人都道宗主從未收徒,破例帶回的,卻是個在凡間摸爬滾打、偷搶拐騙樣樣精通的野孩子。
“宗主,您若想收徒,門中多的是根骨清奇、秉性純良的弟子,何苦...”
輕輕幾字卻鋒利如刃,當著池千瀾的面便毫不留情地刺下。
或許就是從那一刻起,她才真正讀懂周遭目光裡的含義。清風山太好了,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而她站在夢裡,只覺得自己滿身泥濘,格格不入。
於是在一次尋常的切磋中,當木劍如雨點般落在身上時,她沒有還手。只是蜷著身子,任那些帶著試探與輕視的擊打,一下,又一下,敲碎她勉強拼湊起來的尊嚴。
她依稀記得,那日雨下得極大。
雨水先是浸溼了她的額髮,然後順著睫毛淌下,模糊了整個世界。池千瀾甚至放棄了思考,即便還手又如何?
她本就比不上那些早入門多年根基紮實的同門。或許,她真的不該來這裡。
抱著這樣的念頭,她放任自己沉溺在冰冷的雨水裡。直到一個清冽如泉擊玉石的聲音,穿透譁然的雨幕,清晰響起:
“為什麼不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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