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利的劍刃劃過九十九夜雪色的肌膚,血珠潺潺湧出,觸目驚心的血痕蜿蜒而下。
丁香色的衣衫被風輕輕鼓起,九十九夜就那麼定定站在月色之下,嘴角甚至掛著清淺的笑。
他真的不打算躲麼...?究竟是故技重施,還是一心求死?
滴答——滴答
血珠滾動,為劍鋒平添了幾分顏色。落在池千瀾眼裡,卻紅得有些刺目。
熟悉的撕裂感再度襲來,揮劍的手生生滯在了半空。視野在黑色和紅色之間交替,池千瀾下意識捂住了眼,一個踉蹌,不自覺後退了幾步。
是那藥的後遺症嗎...
後背堪堪抵住殿中玉柱,池千瀾半膝及地,雪白的劍鋒仍直指九十九夜,做足了防備之態。
恍惚之間,眼前的景象如漣漪一般層層漾開,暈眩感將池千瀾悉數侵蝕。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滾落,池千瀾用力甩了甩了頭。
視線再度迴歸清明,大殿還是那座大殿,可窗下那道丁香色的身影,卻如過眼雲煙一般消失在了池千瀾眼前。
心中的弦驟然繃緊,池千瀾的薄唇近乎抿作了一根直線,遊離的目光在大殿四處盤旋。
凝神屏息之際,身後隱約響起細微的啜泣。
她猛然回眸,撞進池千瀾眼簾的並非她所熟悉的那個九十九夜,而是一個孩童樣貌的他。
淚珠近乎連成了線,不斷自精緻的臉上滾過,一顆一顆綻在了胸前的衣衫,暈出深深淺淺的水痕。
他一次又一次奔向門所在的方向,卻總被一道無形的牆壁攔住,重重跌回地面。
望著大殿外越來越遠的身影,拍牆的手臂一瞬失了力氣。小小的掌心攥成了拳狀,無力垂在身體兩側。
微弱的光芒漸漸遠去,黑暗再度將大殿籠罩,少年卻維持著蜷縮的身形,定定坐在窗下,一動不動。
四時之景流轉。窗外的花開了又敗,雲聚了又散,少年卻始終環抱著雙膝,再未改變過姿勢。
這一天,九十九夜學會了不再哭泣。
莫名的心痛如潮水般襲來,透過那雙彷徨無措的眼睛,池千瀾卻彷彿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無數次掙扎,哭喊,最終連哭的力氣都失去。原本在心性上大相庭徑的兩人,池千瀾卻在此刻意外捕捉二人重疊的交集。
這是九十九夜的記憶麼...小小年紀便離了父母的庇佑,獨自一人長在這寂寥的歸墟。
池千瀾緩緩闔眼,一瞬便明白了他曾在山上同自己說起守山人的由來。
他總是這般,真話攙著假話一同說盡。生來便不得不肩負這樣的宿命,他一定很辛苦吧...
“怎麼了?為何還不動手?”
熟悉的嗓音喚回理智,少年的身形漸漸被面前那個正被自己用劍指著的人替代——是她所熟悉的那個九十九夜。
池千瀾眨了眨眼,四下哪裡還有方才那名少年的身形?
“我方才...瞧見了另一個你。”猶豫半晌,池千瀾低低開口。
似是早有預料,九十九夜輕笑一聲,一雙桃花眼仍舊雲淡風輕。
“因為我曾進入過你心境的緣故,有了我的血做媒介,你便也能窺見我的記憶。如此,也算扯平了。”
話音落下,九十九夜竟撤去所有防備,坦然張開雙臂,彷彿在迎接池千瀾手中那柄劍的到來。
胸腔內燃起的熊熊怒火不知在何時已悄然熄滅,池千瀾依舊維持著握劍的姿勢,手卻微微顫抖。
“你便沒有什麼未盡的遺願麼?”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九十九夜眯起的眼中滿是嘲色:“一個將死之人,有沒有這些東西,又有什麼要緊?趁我還沒改變心意之前,我勸你快點動手。”
九十九夜垂了眼眸。
若真要說,待他重見天日的那日,他定要追到天涯海角,手刃了那擅自將重擔交予自己之人。
不過...這或許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痴心妄想吧。
池千瀾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中那一閃而過的猶疑。這不是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情緒。
在命運的洪流面前,從來不止有痛苦的生,或利落的死這兩種選擇。
“你想要的並非結束生命,而是徹底放下那副重擔,對嗎?”
她定定望向那雙眼睛,一字一句。
正因為有過相似的境遇,池千瀾比任何人都更能瞭解那份嚮往自由的心情。
許是她眼中的光芒太盛,九十九夜定定迎上了灼熱的目光,竟沒似往常一般用玩笑搪塞遮掩過去。
“....是。”
他曾試過上千種逃跑的方法,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拒絕的話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便滑到了嘴邊,九十九夜早已對逃離這裡不抱任何希望。
可當池千瀾站在他面前,流露出要帶他走的意思時,他忽然不忍心說出那個‘不’字。
死去前隨心所欲做些什麼,或許也算他曾自由過那麼一刻。
“你曾說起,生來成了歸墟的守護者,你的生命已與歸墟相連,若你亡,歸墟也會覆滅,沒錯吧?”
九十九夜點了點頭。
池千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一個近乎孤注一擲的想法,忽而湧現在心頭。
得到九十九夜的點頭,她終於展露了笑顏。
掐訣的手熟稔落下,一隻冰雪凝成的重明鳥靜靜矗立在池千瀾肩頭。瑩白的劍身再度被高高舉起,池千瀾瞄準了那處,闔眼,落劍。
剎那——
與溫熱的黏膩一同奔湧而出的,是大殿急速坍塌的山呼海嘯。
無數裂縫如藤蔓自地底向上蔓延,揚起的灰塵與巨大的落石頃刻席捲而來。曾被隔絕在外的海水也趁著坍塌的瞬間瘋狂湧入,不過幾息,便淹沒了所有。
不好。
池千瀾迅速抽身,屏住呼吸,循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奮力上游。
墨色的海水中,她如游魚一般奮力擺動著身姿,循著那一點幽幽的微光,她終於離海面越來越近。
望著面前急速翻騰的漩渦,池千瀾不退反進。
心念一動,腰間的清霜穩穩落在腳下。她闔眸,在洶湧的水流中竭力平衡身形,終於穩穩站定。
成與不成,便在此刻。
闔上的雙目驟然睜開,池千瀾眼中再度煥發出光芒。腳下長劍如離弦之箭載著她飛騰而出。白光一閃,竟生生劃破了那急速翻湧奔騰的漩渦,破水而出。
帶起的水花沾溼池睫毛,重見天日的剎那,胸腔中的濁氣終於傾吐而出。
她做到了。
心臟在胸腔內狂跳,池千瀾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在呼嘯聲中御劍而行。那麼...九十九夜呢?
她小心翼翼捧起肩上的鳥雀,俯首貼上那冰冷的胸膛。
良久,沒有聲息。
劍捅入九十九夜身軀的一剎,他理應遁入了她的心境。如若沒有意外,這隻重明鳥應能成為暫時容納九十九夜神識的載體。
作為血肉之軀的九十九夜已在歸墟中徹底死去,那他的神識會如他們所願一般,成功逃離麼?
砰砰作響的心跳逐漸緩了下去。就在她徹底絕望前的一剎,手中捧著那隻冰雪凝成的小鳥,忽而扇動了翅膀。
“九十九夜,是你麼?”
池千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雙手微微顫抖。
通體透亮的鳥兒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像是回應她一般,緩緩眨了眨眼睛。
“我...這是在哪?”
視線由黑暗轉向清明,頭一次看見歸墟以外的天空,九十九夜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翻湧的浪花煎鹽疊雪,舔舐海岸。遠遠放眼望去,水色同天際線連成一片,盪漾著深深淺淺的藍。
“歡迎來到歸墟之外——”
劫後餘生,池千瀾眉眼中倒映著碧海藍天,髮絲在風中狂舞。
不過,那片青天並沒有九十九夜想象中的那般美。即便如此,能親眼見證這一切的九十九夜也心滿意足。
這場押上性命的瞞天過海之計,賭贏了。
“初七...謝謝你。”
玲瓏剔透的羽毛在微風中輕輕顫抖,九十九夜下意識看向了心口,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自那源源不斷向周身奔湧。
“你放我自由,那我也也便還你自由,我們扯平了,兩不相欠。”
池千瀾搖了搖頭,將他還未盡的言謝之語提前堵在了喉中。要說還有什麼遺憾,恐怕便是委託的賞金泡湯了....
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九十九夜怒了努嘴,示意池千瀾低頭。
循著他的目光看去,池千瀾忽而發現懷中的異樣。
一面光潔如玉的寶鏡,竟靜靜躺在她懷中。
鑲嵌著各色寶石的鏡緣觸手生溫,藉著天光略略一看,光是用於裝飾的部分,便堪稱華美至極,巧奪天工。
“這是...什麼時候塞過來的?”
難怪此前委託人只說看一眼便會識得要尋的寶物,即便是不識貨之人,此刻也能一眼識出此等並非凡物。
“這便是歸墟守護者世代守護之物,不僅窺得天機,更能照見過往。那人從未和我談起過細節,至於它具體來歷,為何又交由我這一脈守護,其中緣由,我並不太清楚。”
提及雙親,九十九夜原本歡欣雀躍的神情驟然黯淡了幾分,瞧見池千瀾流露出同自己一樣的神色,他卻又話鋒一轉,扯出一抹笑容: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它了,交給你或許倒能讓它派上些用場。”
話音落下,清越綿長長鳴劃破天際,九十九夜笨拙地扇動著那新生的翅膀,跌跌撞撞便欲掙脫溫暖的掌。
“方才那聲,你學會了嗎?”
池千瀾怔住,緩緩點頭。原來他是在教自己麼?
“需要我的時候,如此吹哨迴圈往復三遍,無論多遠,我都會趕到你的身邊...”
斷斷續續的聲音夾雜著海風遠遠飄來,再抬眸,那隻重明鳥已然飛向遼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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