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見
“聽說了沒,省試馬上要重考了!這回由晏相親任主考!”
“如今整個鶴京誰還不知道這事啊,據說是那程家的小女兒大義滅親,到陛下面前把她親哥哥給揭發了,真乃奇女子啊!”
“我看是蛇蠍心腸!連自己的父兄都不放過,誰知日後還能做出什麼事來?陛下竟也不責罰於她。”
“誒誒誒,目下程尚書已被陛下貶往了潮州,即日離京。那禮部的胡書達也因受賄洩題而被處斬,要我說啊,這就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誰說不是呢,那些個官宦子弟縱一時名列前茅又如何,這下還不是十年不得參考。”
“陛下英察善斷,真乃一代聖君啊。”
晴霜走在人群中,默默加快了回府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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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倚坐紅木靠背椅,素手撥著綠瓷茶盞,凝神細聽著晴霜的言語。
晴霜正向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陛下派去的人在胡大人家中共搜出贓銀八千兩,獨一個程家就佔了裡頭一千二百兩呢!”
晏星將茶盞輕輕擱了,聞言若有所思地自語道:“一個工部尚書,何來這麼多銀子?”
她見過程淙的次數寥寥,而那人每每都是穿金戴銀,滿身的富貴氣。
晏星垂眸思索。這程家,指定還藏了些別的東西。
她能想到,朝中就不會無人察知。只是而今的當務之急是籌備省試複試,況凡事都講求證據,若是沒有便是汙衊,便是子虛烏有。
若那程觀果真是個貪慣了的,定不會如胡書達那般把銀子都藏在家中。那程觀只是寒門進士出身,這其間難保有趙延在後推波助瀾。
說來程家在前世可是趙延手下的一條好狗,宮變後緊跟著在朝中水漲船高。若非受迫於此,晏家又豈願把女兒嫁過去?
晴霜還在說著:“奴婢聽聞那潮州就是個蠻荒之地,滿是瘴氣。只程姑娘倒是被陛下特赦了,可以留在京中。”
晏星還沉浸在思緒中,聽後面上不由顯出憂色來。程夢和晏瑤年歲相仿,她獨自一人要如何在這煌煌鶴京城中立足?且她這般舉動定也逃不了家中責罰。
晏星眉心蹙起,想著還是要去一趟程府才是。
思及此,她不由嘆了一聲。這世間女子的命運,多如風中楊花,被裹挾著不知會落往何方。
“姐姐!”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院門傳來,晏星迴過神來,她透過窗子望去,第不知多少次地叮囑道:“慢些。”
晏瑤提著衣裙跑進門,杏眼笑得彎成了月牙,“姐姐,給你看我新做的桃花胭脂!”
晏星從她手中接過那白玉小盒,蘸取了一點在指尖,又放到鼻下嗅了嗅。
“如何?”晏瑤滿目期待。
晏星笑了一笑,由衷讚道:“潤而香,色澤倒比桃花還要明豔幾分。”
她把小盒蓋上,遞還與晏瑤。
晏瑤卻沒接,她抱住晏星一隻手臂,高興地說:“姐姐說好,那就一定是好!這盒是送給姐姐的。”
晏星也不多和她客氣,她把胭脂盒收起,對她說:“好,如此就多謝我們瑤兒了,讓姐姐成了晏店家的第一位客人。”
晏瑤笑得更深,認真許諾道:“若我以後真開成了鋪子,有何新上的脂粉定頭一個與姐姐送來!”
姊妹二人正說著話,卻見一小丫鬟匆匆走入,對二人分別行了一禮,稟道:“府外來了個姑娘,哭喊著說要見小姐呢。”
晏星和晏瑤相視一眼,俱是不明所以。晏星斂了神色,便對小丫鬟道:“把她帶進來。”
來人卻是杏彤,她滿臉都是淚,見了晏星就跪下哀求道:“晏姑娘,求你救救我們小姐吧!除了晏姑娘,奴婢實不知還能找誰了......”
晏瑤詫異地望向她,“你不是程夢身邊的丫鬟嗎?”
杏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小姐她,她...”
擔憂被證實,晏星霍然起身,向晴霜吩咐道:“走,去程府。”
晏瑤扶起杏彤,又小跑幾步追上晏星,“我和姐姐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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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樂樓。
濟楚閣兒內,宋景玄支著一條腿倚坐在窗畔,他手中握著一把長刀,刀刃鋒利,在他眼中劃過一道寒芒。這刀極為華美,刀柄上雕著寶石,刃上亦刻著捲雲紋,富貴侈麗。
宋景玄輕聲笑了,他用指尖彈了彈刀刃。刀身震顫著,發出兩聲沉悶的響。
下一瞬,他將刀合進刀鞘,向對面坐著的人拋去。
楚以鳴張手接住刀,忙問他道:“如何啊宋兄,我母妃送我的生辰禮還不錯吧?”
宋景玄向後仰了仰,笑看著他問:“殿下當真要聽我說?”
楚以鳴聳肩道:“有什麼說什麼就是了,你可是本殿下的好弟兄。”
宋景玄挑著唇角,不急不緩道:“要我說,此刀好,也不好。”
“何意?”楚以鳴追問。
“說它好,是因在這鶴京城中完全夠用了,帶出去頗能唬人。至於不好——”宋景玄拉長了嗓音,在楚以鳴催促的目光中接話道:“不夠趁手,刀身也不夠韌,刻著的紋樣還不易於保養。若是在戰場上,打不了幾場仗就該廢了。”
“啊?”
宋景玄這話說得直白,楚以鳴手中握刀,頓覺怎麼看都沒之前順眼了。
他小臂撐在桌上,湊向前請教道:“宋兄,那你說說,什麼樣的刀才算得好刀?”
宋景玄將盞中清酒飲盡,言簡意賅道:“簡、韌、利。”
楚以鳴在齒間嚼著這三字,漸漸露出瞭然的神色。他把刀放下,晃著杯中的酒,半是嘆息半是渴望地說:“我若是哪一日也能上戰場便好了。”
宋景玄自斟著酒,笑意不達眼底,“我倒是不想有那一日。”
“這是為何?”楚以鳴話中略帶了些不滿。
宋景玄一手搭在木質窗框上,目光落向樓外的喧嚷人群,悠悠說道:“這打仗一事...”
他微微瞪大了眼,話說到一半卻沒能說下去。豐樂樓位於鶴京城中一處繁華路口,從樓上的窗戶斜望去正能瞧見幾家官員的府邸,其中就包括了程家。
而在程府的大門前,分明立著一個他分外熟悉的身影。
楚以鳴見宋景玄突然定住了,一頭霧水地順著他的視線向外看去,“怎麼不說下去?街上有誰啊?”
他話音剛落,就見宋景玄有了動作——翻身乾脆地從窗戶一躍而下,穩穩落在了地面,惹得街上行人驚呼一片。
楚以鳴額邊的幾縷碎髮被他躍下的風帶起,他扒著窗框,目瞪口呆:“不是...宋兄你去哪啊?!”
晏星幾人正與程府的門丁對峙著。
她揚起臉,眸光冷冽:“我說了,讓開。”
兩個門丁手持長棍,寸步不讓,“晏姑娘,請回吧。”
晴霜上前一步,呵斥道:“知道我們小姐是誰,還敢攔?”
門丁沒動,只咬定了說:“老爺有令,誰都不能進。”
“你!”晴霜咬牙。
晏星把她拉回身後,正要著人回去叫些家丁來,卻忽聽身側有人走近,“晏姑娘。”
晏星偏過臉,見宋景玄正大步走來。
他瞥了眼兩個門丁,又望向晏星問道:“怎麼回事?不讓進去?”
晏星稍稍安定了些,她目光回到程府大門,“是,但我今日非進去不可。”
宋景玄點頭,沒再多問。
門丁意識到宋景玄不是個好打發的,握緊了手中長棍,然而並無用處。宋景玄動作太快了,還沒待他反應過來,長棍就已被奪去了。
宋景玄指尖靈活地轉著長棍,拿末端捅向那門丁的腹部。門丁叫喚一聲,跌坐在地。
“宋公子,當心!”晏星見另一個門丁橫執著長棍從背後衝向宋景玄,當即提醒了他一聲。
宋景玄沒回身,他像是早有預料,執棍精準擋下了他的攻勢。門丁臉都漲紅了,腳在地上蹭著,卻硬是沒法在前進分毫。
宋景玄側目,揚唇對晏星笑道:“別擔心。”
他旋著腳掌轉過身子,在門丁有下一步動作前已先自將棍打向他的手。門丁吃痛,長棍應聲掉落。宋景玄翻動手腕,棍便又落在了門丁的膝頭。
門丁面色扭曲一瞬,也跌在了地上。
宋景玄隨手將棍扔下,他上前推了推門,發覺上了鎖。
“後退。”他對緊隨而來的晏星幾人說。
晏星拉著晏瑤,依言照做。
宋景玄亦是退了兩步,他抬腳,踹開了大門。
程府,祠堂前。
程觀手握竹板,面色鐵青地對程夢喝道:“跪下!”
程夢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上,周圍立滿了竊竊私語的程府眾人。
她半垂著頭,雙手攥緊衣裙,卻沒有動。
在程觀重複這句命令前,怒火中燒的程淙幾步衝上前,一腳踢在程夢膝後,把她踹跪在地,“叫你跪下!”
“你可知錯?”程觀冷哼一聲,負手在程夢身後踱著步子。
“女兒無錯。”
程夢在怕,說出的話卻是堅定的。她沒有錯,錯的從來就不是她。
程觀再也壓抑不住怒氣,“我打死你個不孝女!”
竹板劃破了風,抽打在程夢的背上。
...好痛。
程夢擰緊了眉,往日在府內的點滴不受遏制地浮現在她腦中。
“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樣子。走路要慢,步態要穩,別像你哥哥那樣成日裡瘋跑。”
竹板密集地落在背上,程夢挺直脊背,死咬著牙沒有痛撥出聲。
“百善孝為先,家裡把你養這麼大,你也要多為家中想想,在外頭好好表現,爭取日後能攀上門好親事。”
血跡從她的背後洇出來,染紅了衣裳。
“去去去,你懂什麼,別來煩我...為何不能讀書?哪有那麼多為何,你在家練好琴畫,出閣後侍奉好公婆還不夠嗎?”
楊夫人抹去眼角的淚,她靠在長子身上,帶著哭腔地責備道:“你糊塗啊,這下你三哥的仕途全給你毀了,一家子都被你給害了...”
程夢漸漸支撐不住,彎了脊背。
她不想的。可那些無形的東西像山一樣壓在她的肩脊上,讓她再也直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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