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看守所。
胡月娥手上扣著銬子,被兩個管教從號房裡帶出來。
院子裡停著一輛綠色的解放卡車。
車廂上焊著鐵架子,蒙著帆布,已經坐了七八個犯人。
胡月娥被押到車邊上,有點兒沒明白自己現在的狀況。
“這是去哪兒的?”
管教推了她一把。
“去大西北勞改。別廢話,快上車。”
胡月娥被大西北這三個字嚇到了,整個人掙扎著往後退。
以前村裡有下放的黑五類,去了大西北就沒一個能活著回來的。
那地方是吃人的黑窟窿,掉進去連骨頭渣都不剩。
她不能去,會死人的。
她只是在菜裡下了毒,被判了五年,罪不至死啊。
兩個管教不耐煩,一人一邊架住她的胳膊。
胡月娥掙扎著大聲嚷嚷。
“我又不是重刑犯,憑什麼去大西北?那地方去了就回不來,我不去!”
管教從夾子裡抽出一張紙,在她面前抖了抖。
“你家屬給你報的名,流程走完了。現在不想去也不行了。”
胡月娥使勁兒地搖頭,聲音陡然增大,彷彿只要自己聲音大,姿態強硬就可以逃過這一劫。
“不可能!我家屬不可能給我報那種鬼地方的名!”
管教把報名文件翻到簽名那一頁,舉到她眼前。
白紙黑字,簽名欄裡寫著“姜兮柔”三個字。
容不得她狡辯。
胡月娥盯著那個簽名,像是要把紙看穿。
剛才還理直氣壯的聲音卡在嗓子裡熄了火。
她閨女給她報的名?
姜兮柔給她報了去大西北的名?
就是因為害怕被自己連累,在霍家的地位不保?
可霍家來人問的時候,她全都按照姜兮柔的交代說了。
還狠狠地詛咒了自己一番,她連死後下十八層地獄地獄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就是為了保自己的閨女能繼續留在霍家享受榮華富貴。
可她為什麼要對自己趕盡殺絕?
大西北那種地方是人去的嗎?
姜兮柔這不是想讓她死嗎?
胡月娥這後半輩子做的壞事都是為了女兒。
她自己沒過上好日子,就想給女兒謀一個好前程。
再苦再累,哪怕母女倆這輩子永不相認她都沒有怨言。
可她想不明白,自己對姜兮柔掏心掏肺的,一切都按照她說的做的。
她為什麼還會想讓自己去死?
兩個管教趁她發愣的功夫把人架上車。
胡月娥反應過來,開始拼命掙扎。
但手被銬著,身子被按在車廂板上,根本掙不動。
車廂門哐當關上,車子發動了。
胡月娥趴在車廂擋板上,臉擠在鐵欄杆中間,衝著越來越遠的看守所大門喊,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車越開越快,離開江城往大西北的方向去了。
南方邊境。
營區會議室的長桌上鋪著地圖,營區領導坐在主位,手指點著地圖上的標註,把這次戰役的經過捋了一遍。
“這次能打贏這一場戰役,江城來的空軍部隊功不可沒。”
霍庭梟軍裝穿得板正,臉上那道口子結了黑紅的痂。
反倒讓他多出了幾分破碎的硬朗氣質。
他清了清嗓子,用最客觀的語氣陳述事實。
“功勞主要歸於姜同志。她在戰場上臨危不亂,冒著戰火搶修受損戰鬥機。
沒有她,我們的飛機飛不回來,戰鬥也贏不了。”
營區領導點點頭,朝姜黎看過來。
“姜研究員,你是科研所派來的技術員,不是軍人,能在戰場上做到這一步,確實很難的。
我會給你們單位專門去電話,正式表揚。”
“謝謝領導。這是我應該做的。”
領導合上文件夾。
“大家都辛苦了,修整半天。”
散會後,霍庭梟被領導叫住說了幾句話。
姜黎已經走遠一小段了,他快步追了上去。
兩個人沿著營房的碎石路往宿舍方向走。
“姜同志,我看你手上裂了一道口子,我那裡有藥,一會兒給你拿過去。”
姜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和指頭上有好幾道細小的裂口,機油滲進去洗不掉,看著黑黢黢的。
她自己都沒在意,沒想到霍團長注意到了。
“謝謝霍團。”
回到宿舍,姜黎打了盆水把手泡在水裡,裂口疼得像撒了鹽。
她咬著牙把手搓乾淨,拿毛巾擦乾。
霍庭梟敲門,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藥拿來了。”
姜黎接過瓷瓶,擰開蓋子。
用指頭沾著藥膏往另一隻手上塗。
可手指頭上都是細細密密的傷口,疼得姜黎不敢下手。
霍庭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打算幫忙。
“我幫你塗,你的手不方便。”
姜黎的手往後縮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看門外。
“被人看見了要說閒話。”
霍庭梟用手指沾了藥膏。
“沒事。我把你當我們部隊的戰士,大家平時互相幫忙上藥很正常。”
姜黎垂下眸,原來霍團長沒把她當女人看,是自己想多了。
她把左手伸過去,手心朝上,虎口上的裂口往外翻著紅肉。
霍庭梟小心翼翼地往她虎口上塗藥膏,力道輕得像是在撓癢癢。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磨出一層薄薄的老繭,碰到她手心的嫩肉時,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來。
霍庭梟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都專注在手上。
可呼吸還是不自覺地有些亂了。
小劉和老李從外面路過。
姜黎宿舍的門大開著,老李不經意地瞥了一眼。
他伸手捅了捅小劉,兩個人放慢腳步,探著腦袋往裡邊看。
臉上露出吃瓜的專用表情。
小劉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咳了一聲。
“霍團,要不要去洗澡?再不去熱水該沒了。”
姜黎抽回手,把瓷瓶蓋子擰上放到窗臺上。
霍庭梟把手縮回褲兜裡,耳尖有點紅。
“要去。等一下。”
小劉和老李憋著笑走了。
“快點兒啊,我們回宿舍等你。”
說完像是幹壞事得逞了一樣,興奮得齜牙咧嘴。
霍庭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後腦勺。
“藥你留著用,每天塗兩次。”
說完轉身走了,像是什麼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姜黎站在宿舍門口,看著霍庭梟離開的背影,小臉紅得發燙。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手心裡的藥膏涼絲絲的,心跳卻有些亂了。
她幾乎沒有和男性單獨待在一起過,更別說被人家握著手塗藥了。
每次和這個霍團長接觸,都有點太超過了的感覺。
有什麼東西好像開始不受控制了。
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找到媽媽的線索。
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後,或許可以考慮一下男女之間的事。
這幾次相處下來,她覺得霍團長確實是一個非常不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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