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雨。
沈未央記得很清楚,那天的雨不是下的,是砸的。雨點砸在鐵皮棚上,砸在碼頭的集裝箱上,砸在她頭頂那把破了三個洞的傘上,整個世界都在響。
她那時十二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裙,蹲在觀塘碼頭的一堆破漁網後面。
父親沒有回來。
船廠的人下午來過,說碼頭路的沈師傅今天不回來了,叫她別等。
可她不聽。
她蹲在那裡,從黃昏蹲到天黑,從天黑蹲到雨落。手裡攥著一個菠蘿包,是晚飯,已經涼了,硬了,她攥著它,像攥著最後的什麼。
雨越下越大。
碼頭的燈稀稀疏疏,隔很遠才有一盞,光暈被雨幕打得支離破碎。她看見對岸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開始亮起來,一簇一簇的,像是在慶祝什麼。
她不知道他們在慶祝什麼。
她只知道,父親說過今晚會帶她坐天星小輪,說今天晚上維港有煙花,說九七了,香港要回家了。
他還沒來。
她不想哭。
她覺得自己已經過了哭的年紀。母親去年走了之後,她就沒怎麼哭過了。
雨打在她身上,冷。
她抱緊自己,繼續蹲著。
耳邊是雨聲,是遠處隱約的音樂聲,是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
然後——
她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喘息聲。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有人在逃。
她抬起頭。
一個人影從雨幕裡衝出來,跌跌撞撞的,像是隨時要倒下。
她沒有動。
十二歲的沈未央,膽子大得不像話。她蹲在那裡,冷靜地看著那個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他摔倒了。
就摔在她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
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從頭到腳都是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她面前蔓延開來,像一朵巨大的花。
她應該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