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重逢（下）
此時林廢站在軍營帳中，林復生在處理軍務。
“感謝的話不必了，你既然不願意留下，我也不強迫，走吧。”林復生頭也不抬。
“多謝大將軍體諒，晚輩告辭。”林廢拱手。
突然，林復生問道，“林廢，是哪個廢？”
“廢物的廢。”林廢說道。
“你爹為什麼給你起這個名字？”林復生問道。
“或許是他覺得自己的兒子不成器吧。”林廢隨口道，“我小時候爹就走了，離開了家鄉。別人都說他死了，只我娘說他還活著。人都見不著，和死了也沒區別。”
林復生目光一顫，“你娘還好麼？”
林廢剛想說好，突然搖搖頭，“我已經三年沒回家了。鎮上的人短命，不知道孃親還在不在。”
“你爹他，給你起這個名字，或許是希望你能平庸一生，陪在你孃的身邊。”
“平庸一生？”林廢不解。
“人平庸了，就能安在一處小地方踏實過日子。要是心太大，遲早要背棄家人。你爹給你起這個名字，大概希望你能替他陪著你娘，至少這輩子拋棄她的一個就夠了。”
林廢聽完，無奈笑笑，“可我娘做夢都希望我出人頭地，費盡心思要讓我離開鎮子，去找那個不知是生是死的爹，問問他，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拋棄我們母子……”
“她還說，如果我不能破境築基，真正邁入修行，就不能回去見她。哪怕她死。”
“誰都不能替誰著想，說白了，都是給自己找的藉口而已。”
林復生胸膛一震，目光隱隱露出哀傷。
“多謝將軍解惑。告辭。”林廢踏了出去，天邊陰雲密佈，倒像是以往常年風雨的福生小鎮。
想著想著，林廢突然一愣，“福生鎮，鳳清酒……”
天邊一道閃電，照亮寰宇。
大雨滂沱，鳳清酒撐著傘等在門口。
“他又不是傻子，找不見回家的路麼？”參九錫倚著大門，吃味道。
“說不好。”鳳清酒執掌晴天大陣，對於其中的人隱隱有些感應。
如果林廢記起來，就會想起那日藏書樓前，她停住腳步，對著他的背影，說出的話。
“她死了。”
夢中的林廢不知道的那個她，夢醒之後只會更加痛徹心扉。
美夢如果永遠做下去，跟現實沒有兩樣，才叫美夢。否則一旦醒來，只會換來更加徹骨的哀傷。
林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周圍的人拼命往家跑，可他的家在哪裡？
雨水沿著衣領滑倒腰側，又順著褲腳淌到地上，人難道要跟水一樣，順其自然地走麼？
一道油紙傘擋在他頭頂，林廢抬起頭，睫毛上的雨水簌簌往下落，宛如決堤的淚水。
“林廢，你傻嗎，不知道打傘？”鳳清酒的聲音傳來。
“鳳大人。”林廢的話讓鳳清酒一愣，他記起來了。
鳳清酒看著他，“你破境了。”
沒有任何徵兆，悄無聲息地一躍而上，修為直達築基巔峰。
他記起了自己，也放掉了關於林廢的過去。
李妍死了，他不需要再當個廢物，守在她的身邊。
夢醒時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真的不需要聖手給你看看？”參泰嶽問參九錫。這幾日兩人沙盤對戰，參九錫對參泰嶽的經年戰役如數家珍，參泰嶽給他講了很多戰中細節，兩人秉燭夜談，頗為盡興。
參泰嶽已經把參九錫當作半個兒子。
“我的靈脈裡有極為怨毒的靈力，需要純淨靈力加以疏導配合，才能真正接續靈脈。”修士行走天地，也會被紅塵所擾，想要靈力純淨無雜，只有一出生就被大道認可的修士才能辦到。比如鳳清酒這樣千年一遇的劍仙資質。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拖到現在。
“哎，人這一生管他有沒有修為，痛快過就是了。”參泰嶽拍拍他的肩膀。
鳳清酒湊到嶽王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參泰嶽目光一震，沉吟片刻道，“這些年，可有人欺負你啊？”
參九錫睫毛垂著想了一會兒，抬手一指鳳清酒，“她！”
鳳清酒後退一步，這傢伙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參泰嶽嚴肅看著鳳清酒好一會兒，一巴掌拍在參九錫後背，“跟老子眼光一樣，我當年就是被夫人追著打的，壓根不敢還手。”
“……”
洛都有十二芳時陣護佑，想要傳送還得去城外。
“真的不用告訴他接下來的真相麼？”鳳清酒問道，“或許在幻境中，你的命能變一變。”
“他都說了，”參九錫踢著石子，“人要痛快活，修為算什麼，命又算什麼？”
參泰嶽戎馬半生，什麼沒想明白。既然不甘心，就去問個是非對錯，哪怕結局會輸。
林廢走在後面，他這幾日心情低落，別人也懶得吵他。
突然，他摁住鳳清酒的肩膀，“鳳大人，你不是不喜歡刺繡麼？”
鳳清酒回神，自己的確提過，衣服素色就好，那麼多花紋多麻煩的事。
他捏住一塊布料，沒想到那蘭草刺繡竟然揭了下來，還像活物一樣動彈了幾下。
鳳清酒手指一點，刺繡化作薄紙，“這是紙人傀儡，哎呀……被人盯上了。”
說話間，紙人灰飛煙滅。
她已經下了咒術，紙人毀了反噬主人留下痕跡，不愁找不出那個藏著的傢伙。
她伸了伸懶腰，“釘子既然拔了，咱也該幹正事了。”
“林廢，你都築基境修士了，還恐高！”
第二十三次，三人從劍上摔下來。
林廢撓撓腦袋，“鳳大人，你的劍不聽使喚啊。”
“我要不是心脈剛剛接好，需要靜養，哪用的著你啊……低空一米都飛不穩的廢柴，你這輩子別想改名……”
熟悉的毒舌又回來了。林廢撓著腦袋，心裡莫名覺得安心。
“我來吧。”參九錫面無表情地掏出一個大缸，裡面鑲嵌了一圈靈石。
“靈石啟動，不用人力。”
三人面無表情坐在水缸中，朝數千裡外的西南飛速前進。
“哎……你這水缸怎麼打轉啊……”鳳清酒在裡面東倒西歪。
參九錫扒住水缸沿，“飛了千里地，靈石耗盡了。”
“那趕緊換靈石啊！”鳳清酒尖叫。
“在換了，在換了。”林廢手忙腳亂，就是按不上新的。
嘩啦一聲，水缸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三人趴在地上，身前烏泱泱數道人影。
崔萍萍轉頭，“師叔你來了！”
周圍雷聲作響，每隔十息就是一道驚雷劈下。整個劍堂隊伍的人，一動不動站在雷下，抬著頭，身上沾著露水，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鳳清酒扒開人，只見眼前是一個三進院的府邸，府邸主院的樓頂坐著個人，驚雷就是他引來的，發著藍紫的光，跟不要錢一樣劈在他頭上。
每劈中一次，人影抽搐一下。一下一下，沒有停歇。
“你們看了多久？”鳳清酒算算日子，從試煉開始到現在，足有八天了吧。
“傳送過來後，長老和師兄們就在看了。”崔萍萍拿出通訊牌，上面什麼光亮都沒有，“雷電太大，通訊牌被幹擾了。”
“……”
我是真沒想到，作為試煉設計者的鳳清酒心中扶額，果然寫話本還是需要常識的，怎麼就忘了這茬呢？
參九錫圍著劍堂隊伍繞了一圈，除了崔萍萍蹲在牆角，還像個活人，其他人杵著跟木頭樁子一樣，整整八天不吃不喝不睡。驚雷一劈下來，就是一聲驚呼。
按八天算下來，已經劈了二萬三千多次，也就是驚呼了兩萬三千多次……修士體力都這麼好的？
“你們就沒人上去問問，他是誰，在這兒幹嘛？”鳳清酒問道。
崔萍萍真誠地搖了搖頭。
“……”算了，能報什麼希望？
鳳清酒跳到房梁，一把蒿過人，像拎麻袋一樣拎了下來。
這下參九錫和林廢，都忍不住驚呼了，“雷……雷……”
修為還沒恢復，這下鳳清酒不得被劈成灰了。
眾人的目光落下來，鳳清酒歪頭看著大家，“能走了麼？”
被拎著的男人身量不高，整個人又瘦又小，眼神滄桑呆滯如同百歲老頭，長相個頭卻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雷劫怎麼辦？”林廢問完，唰啦又是一道雷劈。
原本的房頂上，一隻傀儡劈成灰燼，但很快，又顯出一個身影。
“傀儡冢，能生成上萬次傀儡木偶，只要貼上名字，就能代人受過。”鳳清酒隨口道，“從陶公正那裡順的。”
眾人恍然大悟。
李惑長老率先回神，“好，觀摩完畢，大家有什麼參悟，討論一下！”
崔萍萍先開口，“雷劈得真好。”
王敖，“雷劈得真快。”
周衍，“臨近夏天，雷會越來越多。”
許道應，“雷劈得真準。”
葉子麟，“雷劫挺厲害的哈。”
最後輪到李惑長老，他抬起手指，眾人等著他參悟的劍法大道，就聽他道，
“說得很好，九長老，咱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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