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考核
【遇到那個人,是我一生最快活也最凋零的日子。】
天元十九年,洛都。
京城平康坊最大的酒樓,萬香樓今日人滿為患。
說是名動江南的花魁阮煙羅,在給聖上進獻才藝後,申時許要在這樓中二層琵琶唱演。這又趕上朝堂休沐,整個二三樓的貴間都包圓了。
樓下大廳也是擠得烏烏泱泱,鳳清酒跟人拼桌,勉強找了個角落。
眼下這些老百姓都是提前了大半個時辰來,老闆也不願冷場,特地找了當地有名的說書先生,講一段前朝野史。
“話說那前朝末代皇帝,魏靈帝,晚年昏庸無道。這平日縱情享樂,四處搜刮民間絕色女子也就算了……偏偏看上了那太尉家的兒媳婦。”
“說起來那兒媳柳氏長得花容月貌,一顰一笑傾城模樣。這女人絕色已是禍亂,偏還生了七竅玲瓏心思。溫婉賢淑做的,風月痴纏來的,就是跟她談兵法,論朝堂,也多有不輸男兒的見地。”
“如此佳人,焉能讓人不動心啊……”
“這不就鬧出一番,君奪臣妻的荒唐鬧劇來……”
“眼見太尉被判謀反,滿門抄斬。那柳氏親眼看見丈夫萬箭穿心,傷心欲絕。又為了保全背後母家,只能委身暴君。真是可悲可嘆啊……”
鳳清酒尋常都在太學,好不容易聽一次話本,甭管俗不俗套,都聽得津津有味。
“這戲碼,還假託前朝……”拼桌的看客嗤笑,“說得不就是咱聖上麼……”
“小聲點兒……”旁邊的同伴推他一下,“私自妄議陛下,不要命了?”
“我說的假話?”那看客不以為意,“那抄家滅族用得著放箭?萬箭穿心的除了參家那位異姓王,還能是誰?”
鳳清酒三年前才到洛都,入了太學,對朝堂之事並不熟悉,她豎著耳朵聽兩人八卦。
“當年那曲冥侯前腳革除功名,沒三個月,參家就滅了門。這兩位可是把我大淵版圖足足擴了一倍還多。嶺南,北疆,蜀道……卻落得這個下場。”
“當今聖上的那位寵妃,就是嶽王的妻子。聽說最初陛下還是皇子的時候,和嶽王同時追求王家這位貴女。當年聖上一表人才,如玉公子,人人都說長相粗獷的嶽王,肯定贏不了。結果這位貴女偏偏選了莽夫,也不選皇子。”
“如果不是太原王氏門閥勢力強悍,早就被皇族強搶了。”
“那現在搶也不遲啊……”旁邊聽得熱鬧插話,“權力就是權力,看他們衣著錦繡,富麗堂皇,不過是道貌岸然的傢伙。一旦成王敗寇,什麼事幹不出來。”
鳳清酒一身灰袍不起眼,她抬頭看向說書人,
“那柳氏也是書香門第出身,不願委身暴君,奈何她膝下尚有一子年幼。那暴君捏住柳氏軟肋,強娶入宮。”
“說起柳氏之子,出生時天降祥雲,仙鶴立於屋頂啼鳴,將來定然是一國之棟樑。”
“可不曾想,年紀輕輕,已是靈脈盡碎迴天無數,註定一生是個廢人。”
“所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縱然柳氏苦苦哀求,也沒有給她的親子留下一線生機。”
眾人聽得正唏噓,突然走廊發生一陣騷亂。
當先一位身穿白色道袍,手持鏽劍的年輕男人走來。他身旁右後方跟著一位梳著蠍尾辮的高挑女子。女子身後,還跟著三五個持刀護衛,神色肅穆。
一旁百姓見勢頭不對,紛紛躲避。
“那柳氏入宮,深得恩寵,卻悶悶不樂……前朝皇帝為了彌補她的喪子之痛,大興土木修建望闕臺,想要博美人一笑,全然不顧百姓死活……”
為首的男人聽著說書人的話,冷笑一聲,手指一抬,一道透明的靈水破空而去,直朝說書人的喉嚨而去。
這一下打實在了,整個喉骨都得碎在裡面,可謂陰狠。
鳳清酒筷子正戳著豆腐,突然手腕一轉,一根竹籤掠空而過,直接將水釘在案桌上,頓時水流散去,洇溼說書人的手稿。
說書先生嚇了一跳,渾身的冷汗都冒出來。
誰!王泓在人群中掃了一眼,視線所落的幾桌都是平頭百姓。
鳳清酒敲敲向旁邊移了移,瘦小的身軀被擋了個嚴實。她篤定自己氣息收斂得塊,那傢伙發現不了。
王泓收回視線,“肆意編排王朝舊事,混淆視聽,影射朝政。或是叛賊餘孽,壓入刑部,好好查問。”
“是!”身後赤瑤領命,手一揮。說書先生就被帶了下去。
萬香樓的老闆急忙下樓,“王公子何必動怒,都是市井不入流的話本,若有什麼忌諱,小民讓他改就是……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
“太原王氏的那位大公子?”一旁有人竊竊私語。
鳳清酒抬頭,聽過。不僅聽過,過不多久就要面對面打一架了,沒想到今日提早碰見。
“聽說那鸞妃,就是他本家姑母,這是封口來了。”
“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並稱大淵最厲害的門閥世家,一武一文,連咱們陛下也不會輕易得罪。這位王大公子更厲害,聽說是幾百年來難得的兵人資質。”
“什麼是兵人?”
“七情六慾都沒有,除了練劍就是練劍,以後結婚了媳婦都嫌他沒有情趣……這輩子就只能做皇朝裡的一根蟠龍柱,沒意思得很。”
“說得好……不知哪位如此高見……”一轉頭,人已經沒了影。
鳳清酒被扯到柱子後面,她看向來人,“孟寒聲,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孟寒聲一身青藍道袍,手持寒鴉劍,一口氣差點沒撅過去,“你知不知道還有半個時辰就是升學典禮。”
“咱們今年已經破境凝真,該入白笙院了。”
“……”鳳清酒不捨得看向二樓,“不是說明日麼?”
說完她反應過來,咬牙道,“孟嬌嬌,又騙我!”
“嗨,怎麼說我妹子呢,嬌嬌這麼單純懂事,從來不撒謊!”孟寒聲極其護短,簡直是個寵妹狂魔。
“她修的是惑心術!一天八百個謊好不好!”鳳清酒邊走邊吐槽,“我就不明白了,魅惑之術為什麼不列入詭道,偏偏列入樂道。我現在看見你妹就怵得慌!”
“遲早是一家人,你就讓著他點兒……”孟寒聲含糊道。
“誰跟你一家人?”鳳清酒一臉驚悚。
“徐陽孟家,綏陽鳳家,咱兩家當年也都輝煌過,現在是有點式微,但結個親還是門當戶對的。我覺得跟你結親挺好的,平日裡切磋練劍不用找外人。”
“你個榆木腦袋!媳婦是用來練劍的麼?”鳳清酒一臉無語,“況且你家那位堂哥,為了趙郡李氏的貴女,都鬧得要休妻了。這家門我可不敢進。”
“我堂哥那事兒早好幾年前的了,怎麼現在翻騰出來……”孟寒聲眉頭皺起來。
“呵呵……”鳳清酒早就反應過來,斜眼睨他,“還知道不對勁啊……”
洛都太學弟子按修為分三階,分別入主青風院、白笙院、玄澤院修行。
練氣境、築基境弟子屬於青風院,每年入學五十人,現在烏泱泱足有幾百人。一旦破境凝真境,以及通玄境弟子,則上升進入白笙院。
這白笙院名額極為有限,如今太學規定的正統大道有十道,分別是劍道,武道,樂道,醫道,詭道,丹青道,符籙道,陣道,伽藍道,煉器道。
每個大道名額,有且僅有五個。合起來也不過五十個。這還是各期留在院中的總和。
劍道這邊今年僅有三個名額,鳳清酒和孟寒聲就佔了兩個。
鳳清酒和孟寒聲,雖然頂著點兒世家名頭,可都不是主家血脈,有不少人眼紅。
這孟家攀龍附鳳的傳言,必然是有心人傳出來的。
“現在早沒事了,我那堂嫂如今病著,堂哥每日悉心照顧。早不提那茬了。”孟寒聲道。
“霍……”鳳清酒看他如看傻子,“病著,不見人?”
“聽說病的很重。”孟寒聲道。
“那就是死了。”鳳清酒嫌棄他,“你好歹也是大家裡養出來的,這女眷但凡病了,許久不見人了,就是被處理了,明白麼?”
“你們家真嚇人……”她聳聳肩,隔開半米。
“那也不關我的事……”孟寒聲委屈道。
好容易走到太學門口,孟寒聲突然打量她一眼,“你就這身衣服啊……”
“這身怎麼了?”鳳清酒摘下頭上的髮簪,長髮垂下,露出女相,“我就喜歡灰袍子,耐髒。”
她的袍子灰突突的,周身連個搭配的玉佩瓔珞都沒有,裹在身上跟太學的牆皮一個顏色,尋常走在人群中極少有人注意。
可只要上到比武場上,雙方對視一眼,那雙鋒芒畢露的眸子,和氣勢驚人的劍氣,就如驚鴻一瞥,讓人遲遲難以忘懷。
青風院許多弟子都暗戳戳地想要和鳳清酒親近,最後都在比武場被打得哭爹喊娘。
孟寒聲算是罕見沒哭的那個。
去的時候,拜聖香已經立起來了,煙氣在鼎中嫋嫋升起。
即將進入白笙院的弟子,站在聖人廟前的空地上,一齊拱手參拜。
這聖人廟,專供奉儒釋道三家聖人,為三祖師。
廟中左右兩側,則分列十二位文聖,十二位武聖。
洛都是繁華京城,講究的是文治武功那一套。太學出去的,都會在大淵謀上個一官半職的,就是青風院這種也能混個小官噹噹。
至於白笙院出來的,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以及各地方都尉府,都是搶著要的。
祭拜儀式完成,眾人踏入白笙院地界。
剛一踏入,一道強烈的威壓當頭落下。
元嬰境的氣勢迫得十幾位年輕弟子頭皮發麻,渾身骨頭在壓制之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前腳邁進門檻,後腳死活跨不進去。
“一上來就是下馬威啊……”孟寒聲低聲道。他積蓄靈力,整個肩膀往上頂,奈何凝真境和元嬰境不是一個級別,試了幾次,右腿根本邁不過來。
鳳清酒反應快,抬手施展結界,身體的壓力小一些。但很快,汗水劃過臉頰。
元嬰境的恐怖威壓,跨越足有兩個大境,身邊幾位弟子幾乎半跪下去,只能雙手撐地,咬牙堅持。
這要真跪下了,以後就起不來了。
難怪白笙院明明一共五十個名額,過了這麼多年,空缺的還這麼多。
“聽說今年來了位小劍仙,還是位女修……”院中正堂屋頂上坐著個女修,嘴角勾起,眼角泛著冷,看起來很是不好惹,“上前來,我看看。”
“小酒,這是衝你來了。”孟寒聲道。
鳳清酒抬眼打量,這女子修的是符籙道,身穿紅衣修身錦袍,腰間掛了幾串辟邪的五福錢,上空浮現著幾道符籙,不停旋轉。
那符籙隱隱和這大陣周圍的符籙連成一體,難不成她就是陣眼?
白笙院沒有元嬰境修士,那這陣仗,就是陣道弟子和符籙道弟子聯手設的壓制結界。
這樣想著,有弟子已經支撐不住,跪了下去。
雙膝著地後,頓時肩膀的威壓消失,他抬頭看一眼屋頂的女修,羞愧地低下頭。
這結界壓制,只在距離地面一米之上,只要跪下,就能進入院中。
“羞什麼?”鄭姝流出一抹笑意,“都跪下了,爬過來也不算什麼。”
“反正臉都丟盡了,不是麼?”
修習武道,醫道,丹青道的幾個弟子慚愧低頭,有弟子猶豫一瞬,緩緩往外爬。
鄭姝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手指勾著腰間的銅錢不斷旋轉。
鳳清酒眸子一冷,他們這般肆意折辱人,是為了毀人道心。
一旦今日之辱形成心魔,想提升修為就難上加難,何況那些早就在白笙院的弟子,可不會只玩這一次。
她早就聽說,很多修士進入白笙院後,沒幾年就會離開。能進入玄澤院的弟子鳳毛麟角。當時只道修行艱難,元嬰破境非常人之事。
可如今看來,這阻礙分明不在修行,而在紅塵。
突然身旁一個女修低聲道,“怎麼算著陣中人數,和弟子人數對不上啊……”
鳳清酒轉頭,這姑娘眉眼細長,眯起來看不見眼睛,卻有不容忽視的凌厲目光。
她腰間塞著一排竹簡,竹簡上各畫著梅蘭竹菊,另一邊寫著不同的數字。
“你是,詭道的?”她低聲問。詭道一脈如今是陰陽師的天下。
“嗯,我叫葉千黛……卦師。”女弟子低聲道,“如果我算的沒錯,這陣中還有其他人。”
“其他人?”鳳清酒四處掃了一番,什麼人也沒看到。
她想起剛才的念頭,“這裡有醫道弟子麼?”
孟寒聲身邊的少年低聲道,“我叫王七,是醫道弟子。”
“我們一路上可有聞到什麼異味?”
那被喚作王七的少年很是靦腆,他硬著頭皮搖了搖頭。
她本猜測是那香火中藏了什麼,或是路邊的仙草氣息,迷惑人心,看來不是。
“那就只能是惑心術……”鳳清酒掃了一圈,今年樂道的一個人都沒有,想要找人盤問都找不到幫手。他們是提前知曉新弟子的本事,特意安排的。
葉千黛倒是沒這麼喪氣,手中掐訣後,四處一掃,目光落在屋頂的人身上,“是銅錢碰撞的鈴音。”
她低聲道,“從我們進門之前,這位師姐就在把玩銅錢了。”
“小劍仙,師姐召喚都不應,可不聽話哦……”鄭姝起身,打量竊竊私語的兩人,“骨頭這麼硬,那就再加點兒力道,學學乖……”
鳳清酒等人只覺得頭頂一重,王七猛地趴在地上,他努力想要起身,奈何根本站不起來。
“我是太原王氏舉薦來的弟子……”他忍不住喊道。
“太原王氏家大業大,不是哪個犄角旮旯的人都能自稱。白笙院裡自有太原王氏的正統公子,你?”鄭姝嗤笑一聲,看都不看。
王七臉色漲得通紅,他手指緊握拳頭,“大家弟子就能這般折辱人麼?”
“大家弟子?你不剛剛也拿世家名號唬人,如今反過來倒打一耙……”
鄭姝說得條條在理,王七無法反駁,只氣得渾身發抖。
他跪地好一會兒,終於穩住心神,從懷中掏出一枚錦囊,“三花,去!”
話音落下,一道黑色的身影,朝著鄭姝飛去。
眾人定睛一看,竟然是條拇指粗細的毒斑蛇。
一旦咬住,三步之內氣息斷絕,就是修士也抵擋不了。
“雕蟲小技。”鄭姝一道符籙打在靈蛇身上,一擊即中。
她剛要得意,突然眼前一道靈蛇化作三道,直撲面門而來。
鄭姝大驚失色,想要再動作已經來不及了。
“寧得罪劍修,不得罪醫者,這人吶……”鳳清酒搖搖頭,嘆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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