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寺
首陽山地處洛都東北方向,山高如龍角屹立,雲霧蒸騰環繞,頗有仙氣。
山腰處天界寺為伽藍名寺,大淵建國之初曾加以修繕。
原本的土石瓦礫盡數換成琉璃硨磲,尊者雕塑都延請丹青大家塑畫,由宮中匠人雕刻,色彩穠麗不失莊重,栩栩如生。
天界寺香火鼎盛,自百年前陸續闊建,如今佔地足有千畝之廣。
鳳清酒踏入大門,頓時被高大的四天王像吸引,留戀不去。
“你這樣看……天黑我們也到不了鎮獄。”王泓提醒。
“哎……我前年初到洛都,就被關在太學院裡。兩年多的時間,青風院的課業壓得人頭疼,平素休息還有人挑戰比試,根本沒機會四處逛逛。”
她看著臺子上的銅錢,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扔上一枚。
她如此說,王泓便也不催,慢悠悠往前走。
鳳清酒跟上去,聽王泓道,“天界寺如今四進院落,中軸之上依次是神女殿,伽藍殿,三聖殿。鎮獄在寺院最深處,借香火之力鎮壓邪祟。”
“你現在所在的院子,就是神女殿院落。”
“左邊是送子娘娘,右邊是姻緣娘娘,中殿神女為碧霞元君。她們掌管生育,保護孩童,賜福消災,洛都的貴人家眷和平民娘子都會前來上香。”
鳳清酒抬頭看著鳳冠霞披的慈祥婦人,又看一眼王泓,“這神女跟你有幾分相似哦……”
“……”王泓危險地眯起眼睛。
鳳清酒抬手,“當我沒說!”
“左邊送子娘娘,就是賜予夫婦子嗣緣分……右邊姻緣娘娘,就是結成紅線。”
“就憑這些,女香客都不會少了。”
鳳清酒鑽入側邊小路,沒注意,撞到一根石頭立柱。
那立柱有成人手腕粗細,上面擺著個巴掌大的佛龕,“這是什麼佛?”
“這是釋迦尊者。”
“我知道……”鳳清酒雙手合十,恭敬一禮,“這是伽藍道祖師爺!”
“……”王泓微微扶額,“祖師爺是道門的說辭,你可以稱一聲,大成尊者。”
“哦……”鳳清酒往前走,“路邊有很多尊者的立柱佛龕。”
“釋迦尊者在世之時,正值南地的難陀王朝初建。當時王朝信奉嚴苛的等級制度,百姓為婆羅門教教徒,供奉梵天大帝。”
“釋迦尊者建立的釋門,或者說佛門,是反對梵教體系而生。他認為眾生平等,皆有解脫可能。並提出緣起性空的大道真相,把‘涅槃’當作釋門修行最高境界。”
“兩千年前,釋門要義被龍樹尊者傳入中洲王朝,形成龍樹教派。隨後不斷適應當地風俗文明,演化變遷,逐漸擴大形成天台宗。漸漸有宗門格局。”
“五百年前,伽藍尊者以肉身神魂護佑太行山生靈,慈悲大義為天道認可。故而釋門得以和儒門,道門並稱三尊。”
鳳清酒抬頭,中央的伽藍尊者,金像足有五丈之高,眉目低垂,恍惚似有淚痕。
他的右邊時天台尊者,左邊是龍樹尊者,也都是法相莊嚴。
“既然不跪拜,就別站在蒲團處。”王泓提醒。
鳳清酒立即閃開,身後香客紛紛上前跪拜,三跪九叩好不虔誠。
“來大殿朝拜的香客,大都不敢抬頭,倒是你這樣仰面直視,有些不敬。”王泓說道。
鳳清酒抿著嘴,有些疑惑,“我們給神仙塑畫雕像,是為了求他們,還是為了學他們如何修行得道?”
“尋常人自然是來求神拜佛,你我修行之人,大概是後者。”
“既然如此,”鳳清酒理直氣壯,“我不看清他們,怎麼悟道啊?”
王泓一噎,似乎從來沒人這樣說過,他想了想,“或許鮮少有人覺得,自己有一天能和這些尊者比肩。”
“這些尊者都已得成大道,大道是沒有分別心的。要是他們仗著自己的修為藐視我們這些修為低的修士,和平民百姓,說明他們根本沒有得道。”
“要是打著他們的名號分三六九等的,什麼信則為神,不信則為妖邪。那是人打著神佛旗號暗行邪道,非為正道。”
王泓靜靜聽著她開口,這傢伙開口總是桀驁不馴。
可要真的聽進去了,偏偏還有一些道理。
不過,他很快會意識到,脫韁的野馬,註定要惹出亂子。
就聽鳳清酒指著香客道,“我讀過佛典要義,書上說過,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這些跪拜的人,根本沒讀過佛典。尊者都說了,沒有身相。既然沒有,為何還要對著金雕塑像叩頭跪拜……”
“嗚嗚……”
王泓捂住鳳清酒的嘴,勾著腰身穿過殿旁小徑。
一陣冷風吹過,激得她渾身一陣機靈。
鳳清酒腳不沾地,被王泓夾著走了好一會兒,到了三進院的三聖殿前,才被放下來。
“你再這樣胡言亂語,小心被僧侶掃出門去。”王泓頭疼道。
“我說的明明是……”
王泓手指一點,鳳清酒立即閉上嘴。
“這裡是儒聖,道聖,佛聖三尊的大殿,你不跪拜可以,閉上嘴。”
王泓冷漠地指著門口,鳳清酒聳聳肩,鑽了進去。
剛一進入大殿,三聖威壓鋪天蓋地,鳳清酒被一種肅穆的心情包裹,只覺心中激盪出山河泰嶽的渾然之氣。
這是儒門的浩然正氣。鳳清酒站在孔聖面前,拱手一禮。
釋門尊者已經拜過,她來到道聖面前,只見他眉目悠遠,並不看向跪拜香客。
“你也覺得沒意思是吧……都騎牛出關還被人逮住寫經文,還要在這裡塑像被人叨擾,挺無聊的哈。”她說完,趁著王泓沒反應過來,繞過尊者塑像,踏入四進院子。
王泓跟在身後,搖了搖頭。
四進的院子和前面的紅牆琉璃瓦截然不同。
這裡庭院陰沉,滿目荒涼,正堂的黑色木門緊閉,用粗重的鎖鏈栓起來,上了鎖。
進入鎮獄需要腰牌,鳳清酒提前拿到通行證,這才順利穿過結界。
她看向周遭,“你不覺得不對勁麼?連個看管的人都沒有。”
王泓踏進來,他靈識掃視四周,“如今鎮獄除了陰鼎,其他都已挪走。只是這院中看著陰森,實則房間內,並沒有太多邪祟之氣。”
“院子陰沉,是因為邪祟之氣殘留。”鳳清酒長劍斬斷鎖鏈,推開門,裡面空空蕩蕩。
她側過身,“這分明是個空院子。”
王泓頓覺不妙,“陰鼎是邪物,難道是被秘密移走了?”
鳳清酒突然想起剛才的激靈,她拽住王泓,“你跟我來……”
兩人站在三聖殿左手邊的一處屋舍外,這屋子只是左邊長廊一處普通的廂房。尋常香客多的時候,大都是關著的。
鳳清酒將手貼在門邊,“我有劍仙體質,對邪祟的感應要更靈敏。”
她推開門,裡面除了一張單人床和破舊木桌,什麼都沒有。
王泓關上門,視線落在桌腳,“有根斷香。”
鳳清酒低下頭,仔細端詳那根拇指長的線香,“香上沒有灰塵,但桌子和被褥已經落了灰。說明最近有人拿香來過,但這個屋子,足有月餘不曾被人住過。”
“這裡明明什麼都沒有,他們拿香過來,幹什麼?”
王泓也有些不解,這桌上灰塵平整,顯然不曾放置過爐鼎,這就更加詭異了。
“有人來了。”王泓回神,將鳳清酒拉到牆邊,捏起隱身訣,遮蔽身形氣息。
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老嫗挎著竹籃,跟隨僧人走進房間。
門吱呀一聲關上。這僧人穿著金色袈裟,這種級別至少是元嬰境以上。
鳳清酒被摁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目前藏書閣的隱身訣大多十分雞肋,但凡是個築基境以上的修士,隨便就能感應到。
像王泓這種能完全遮蔽周身氣息,靈識波動和修為氣場的,往往極難掌握。
她實在對他,沒有信心。生怕兩人被元嬰修士發現,殺人滅口。
那僧侶凌厲的眸子掃過房間,鳳清酒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並沒露餡,那僧侶收回視線,掀開籃子。老嫗急忙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是硃砂。
僧侶手指點著硃砂,飛速寫著繁複咒語,鳳清酒太過緊張,根本看不懂他在寫什麼。
只見片刻之後,僧侶手指一揮,咒語懸浮空中。
很快,一隻半人高的陶罐浮現眼前,它被九條鎖鏈纏繞,懸掛半空。
陶罐覆蓋青黃瓷釉,頂蓋有四層亭臺樓閣,人物隱現其中,行走坐臥,惟妙惟肖。罐身圓形圖案交疊環繞,交疊的部分呈現鏤空狀態。
分明就是王泓說的,後漢青釉鏤空亭臺人物堆塑罐。
緊張之下,鳳清酒竟然把全名想起來了。
“時辰不早了,想要求什麼,趕緊說。”僧人催促道。
那老嫗穿得不過尋常人家,她慌慌張張拿出三根細長的線香。
僧侶口中喃喃,鎖鏈微動,陶罐開啟,露出中空的腹部。
鳳清酒踮起腳往裡一看,頓時一驚。
陶罐之內有個小型的懸浮爐鼎,雕刻青銅陰面獸。長三寸高兩寸的爐鼎中,灰燼幾乎塞滿,還有幾根細香半燃。
這種線香燃盡,往往需要半個時辰。也就是說半個時辰前還有人前來上香。
老嫗雙手握著香,口中喃喃道,“聖通大人容稟,我家府君寵妾滅妻,不以夫人為尊。那些小妾外室喜事連連,我家夫人肚皮卻沒有響動。還望大人能賜予夫人一個男孩,讓她有安身立命之所。”
說完,將線香放進爐鼎中。香燭穩穩當當插在裡面。
她退後一步,有些無措。
就聽僧人道,“十息之內,香燭燃燒,就是說聖通大人允諾你的請求。如果香燭沒有燃燒,只能說明你家夫人心地不誠。”
“誠的誠的。”老嫗說著,又從懷中掏出幾張銀票,塞給僧人。
她忐忑看向鼎中,突然香燭自燃,她頓時大喜。似乎那零星閃爍的火星,點亮的不是香燭,而是她的生命。
然而下一刻,一道氣息從老嫗眉心散出,飛快散入陶罐之中。
老嫗雖然沒有察覺,卻突然覺得渾身疲累,眼皮也抬不起來,整個人昏昏沉沉。
“多謝大師,那我先回去了。”老嫗顫巍巍走到門邊,扶著門邁過門檻。
鳳清酒和王泓眼中,她半白的頭髮迅速衰敗,斑駁的黑髮盡數化作白雪。連同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許多。更別說那陡然塌陷的腰背。
兩人對視一眼,果真以願相應,吞人陽壽!
關門片刻,老嫗口中低聲道,“兒啊,娘給你鋪的路就只有這些了。”
門重新關上,僧人轉身看向長廊,沒有香客注意到這裡,他放鬆下來,抬手將門鎖死。
天色漸晚,太陽落山後,就是他也不敢進入房間。
這老嫗,是今日最後一位上香人。
“那老嫗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聽到落鎖聲,鳳清酒問道。
“門閥世家之中,僕役眾多。比如一家主母身邊往往有一等丫鬟在身前伺候,二等丫環操持外務,三等丫鬟灑掃庭院。”
“一等丫鬟與管家結親,往往生下的孩子會成為主家信任之人。”
“他們多半會成為公子小姐的伴讀,這樣不僅資源豐厚,還會跟下一代打好關係。如果抓住機遇,擺脫奴籍也是有可能的。”
“二等丫鬟往往配給後廚管事,生下的孩子就比前者要矮上一頭。就算是安排在有油水的地方,這輩子也只能為奴為婢。眼界和資源都被限制住了。”
“為了向上爭,這些二等的僕役,就要想辦法獲取主人的信任。”
“像是來這裡上香,獻出自己的陽壽,對主家來說也是承了不小的情分,自然會多關照她的後代子孫。也就有了和一等奴僕後代的一爭之力。”
王泓細細說著,鳳清酒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緩緩開口,“洛都,真是吃人的地方。”
她的話如一道驚雷,敲開了王泓長久關閉的大門。
他強行按住心中的震動,道,“即將入夜,夜裡陰鼎的邪祟之力會更強盛,我們得抓緊。”
鳳清酒點點頭,突然道,“我剛才太緊張,那些符咒沒記住。”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王泓。
王泓上前一步,咬破手指,片刻之間,繁複的咒語在他指下浮現。
鳳清酒不會寫,還不會看麼,王泓寫的,簡直是分毫不差。
天賦,努力,境界都不缺。
鳳清酒無奈地想,短時間內,我真的能贏了眼前人麼?
陶罐重新浮現空中,王泓道,“這些線香上留有香客的氣息,我們有香灰作為證據,就能出動大理寺前來拿人。”
說著,他手指一抬,靈力抵在蓋子上,緩緩抬起。
鳳清酒覺得哪裡不對,她突然抬頭,“別用靈力!”
話音剛落,王泓身體猛地前傾,鳳清酒握住他的手腕,兩人頓時化作一縷青煙,落進亭臺樓閣之中。
剛才那位僧人推開蓋子時,靈力上附了一層金光罩。只是遊走的太過微弱,所以王泓沒有發覺。
他的血氣引動陰鼎,兩人被吸入鼎中世界。
天界寺外,太陽落入地平線,整個大地漸漸被黑暗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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