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刀肉
“虔婆子,不是罵人的話麼?”
一片死寂之後,王七顫巍巍開口。
“小貴人說的對,”衰老沙啞的聲音響起,“我老婆子如今這副鬼樣子,是年輕時罪過,付出的代價。”
“如今老婆子我穿著破爛,吃著剩飯,被人罵著,如此一日一日,才能償還我曾經的罪孽。”
“對我們這種人來說,羞辱是福氣,若是老婆子哪裡做得不好,小貴人儘管斥罵。”
隨便罵?鳳清酒順杆子爬,理直氣壯地開口,
“婆婆,你長得太嚇人了,麻煩離開這裡,不要礙我們公子的眼,好麼?”
她這話一出,周圍挑選護身符的客人紛紛頓住,視線集中過來。
“小姑娘講話恁的難聽。”一箇中年婦女抱著一籃子雞蛋走過來,放到櫃檯上,“做人要懂得積福積德啊,說話做事都要善待他人。”
“是她說的,罵她是給她積德,怎麼又成了我的不是?”鳳清酒絲毫不慣著,回懟過去。
“那……”大嬸一時語塞,就聽虔婆子道,
“小仙子啊,人是好的,只是有些脾氣。沒關係的。”
我……鳳清酒眉頭一皺,這套路原本是話本上的綠茶女臺詞,怎麼在這兒也能聽到。
還有,我有點脾氣怎麼了?
都跟你們店裡的人一樣,臉上一朵朵菊花,不更奇怪麼?
“尊老愛幼是做人的基本,小姑娘一看就養尊處優,不懂事。”大嬸將雞蛋推到虔婆子面前,一臉感激,“婆婆,多謝您給我家孩子招魂,他現在也不魔怔了。這是我一點兒心意,您千萬收下。”
虔婆子還要推辭,可惜看不準方向,只連連擺手。
大嬸轉頭,對著鳳清酒橫起眼睛,“虔婆可是咱江陵方圓百里的大巫師,給咱老百姓驅邪化煞,分文不取的。”
“之前虎子爹上山,栽進陷阱裡,就是虔婆子算出具體位置,才把人救出來的。大夫說,再晚三個時辰,人就救不過來了。”
“像虎子爹這種的,虔婆子救了不知道多少,功德無量啊。”
“還有那彭家大戶的,”老闆娘湊過來,“原本店鋪虧損好幾年,虔婆子說他家祖墳得遷,遷走之後生意立馬就紅火了,如今咱附近誰不知道彭大戶的絲綢莊子!”
穿金戴銀的手指握住虔婆子,“虔婆子能來我店裡坐坐,我這每天賺的錢都跟流水一樣,真是元君保佑啊……元君保佑。”
王七站在人群中央,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驚歎。
“是啊,虔婆子能斷凶煞,小公子請她看看,也好保你此去洛都,千里平安啊。”郭老闆將他推到虔婆子面前,王七雙手摁在櫃檯上,周圍圍滿了圍觀的人。
通訊鐲子傳來敲擊聲,鳳清酒道,“圍觀人,八成,熟客。”
王七手指敲著鐲子,嚥下一口唾沫,“一夥的?”
鳳清酒,“沉住氣,等王泓。”
王七被架在中間,他諾諾開口,“請婆婆給我看看,此行北上,可有危險?”
虔婆子從袖中掏出三條麻繩,粗糙的掌心將麻繩搓在一起,手指撚住一端,尾部垂在櫃檯上方。
老闆娘立即找來火摺子,從底部將麻繩點著。
很快,灰燼落在櫃檯上。
虔婆子雙手放在灰燼上方一寸處,細細感受。
“小貴人身具福相,北上之路雖有奔波之苦,好在道路通達順暢。”
“那就好。”王七緩緩鬆一口氣。
“只是,”虔婆子腦袋一轉,空洞的眼窩正對著鳳清酒。
鳳清酒暗道不好,手指暗中戳著王七。
王七會意,急切地扒著櫃檯,問道,“怎麼了?”
過了幾息,虔婆子臉色微微凝滯,“你的身前,有兩隻攔路虎。”
來了!
“一個是人,奪你錢財,雖無命災卻可能受傷。”
王七下意識看向鳳清酒,鳳清酒瞪他一眼,看我幹嘛!
緊接著,周圍人的目光帶著疑惑和譴責,若有似無地落在鳳清酒身上。
“一個是鬼,生前與你有親緣,死後護衛著你。但終究是陰煞之氣,本意雖好,卻容易招惹其他陰魂靠近,擾你夜裡安寧。”
“是我娘麼?”王七突然低聲道。
他沒注意到,身後老闆娘和郭三兒,暗中對視一眼。
“我娘生前最放不下我,前日我差點兒落水,沒準就是她攔了我一下。”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虔婆子嘆道,“這種事常有,只是陰魂不該留戀人間,時間久了,魂魄流散就不好投胎了。我看你身上這陰魂,如今三魂七魄,有三魄已經散了。若是再不聚魂往生,恐怕就不能再投胎轉世,可就太冤屈了。”
“那怎麼辦啊?”王七趴著櫃檯,急切道,“婆婆您要幫幫我啊。”
“我可以幫你,但……”虔婆子面露難色。
“有什麼您儘管說,我一定照做。”王七急忙道。
“要收斂魂魄,引魂入地府,需要大量功德加持。我雖有術可行,但其中功德供養,還需要小貴人自己來才行。所謂因緣果報,自有定數,即便是我也不能插手。”
“那要怎麼供養?”王七問道。
“原本功德供養是很難的,好在朽木元君有通達九幽之能,你以金銀供奉於他,他轉化為功德,給你的母親增添福報,也就有了重聚魂魄的機會。”
“那要多少銀錢,我給!”王七說著就要掏出銀子。
“不行!”鳳清酒急忙阻攔,“我護送你入洛都,最快七日。原本談的,每日辰時結算當日護衛費用。如今你掏出來,難道要賴我的賬?”
剛才送雞蛋的大嬸突然跳腳,“原來你就是那隻老虎!”
鳳清酒長劍抬起,怒道,“你胡說什麼!”
“我先結給你和泓大哥的銀錢……”王七手忙腳亂掏出七塊金錠,遞給鳳清酒,“剩下的,婆婆您要多少?”
眾人被一袋子金錠閃的眼花。
虔婆子思量道,“這聚斂魂魄後,還需要引魂入地府,都需要功德。功德越多,以後你娘投胎的人家也會越好,那些功德不夠的陰魂,有的投胎了,手腳都可能是殘廢的,真不好說啊。”
“那我把錢全給你!”王七說著就要繼續掏錢。
“你傻啊!”鳳清酒劍柄一挑,挑過錢袋子,“她騙你的。”
“想超度,拿了生辰八字,找個符籙道修士,最多不過三塊銀錠。”
鳳清酒拉著人就要往外走,突然身體一震,強大的威壓當頭掃過,她被壓得單膝跪地,勉強支撐。
“是元君顯靈!”周圍人紛紛跪地叩拜。
“元君顯靈,要懲罰壞人!”不知圍觀人群誰先開口,所有人指著鳳清酒罵道,“懲罰壞人,懲罰壞人!”
鳳清酒還未反應過來,一道罡風掃過,她身體猛地撞向牆壁。
這是什麼法力?周圍明明沒有修士氣息!
眼見著她要撞在門邊的牆上,一隻手摁住她的後心,霸道的劍氣掃過當場,跪地的百姓臉頰被劍氣壓得變形。
鳳清酒雙腳穩穩落地,“泓大哥!”
王泓殘劍歸鞘,神色淡漠道,“不過離開一會兒,你又闖禍了?”
“明明是他們騙人在先。”鳳清酒雙手叉腰,“我泓大哥可是修士中的翹楚,他一定會戳穿你們的陰謀!”
“冤枉啊,仙長!”老闆娘率先撲過來,她膝行幾步,“咱們江陵地上,可都是淳樸的本分人。大家住在大堤上,不知道哪裡就被洪水捲走,活得提心吊膽。積德還來不及,哪裡會害人呦。”
“不過是小仙子脾氣怪了些,發了幾句脾氣。”
“咱們朽木元君,只是將人掃出去而已。已經很是慈悲了。”
老闆娘說得溫溫柔柔,姿態低到塵埃裡,話裡話外都是鳳清酒的不是。
周圍的百姓又都跪著,頭壓得低低的,看向鳳清酒的眼神畏縮恐懼,反倒顯得她得理不饒人。
好一群能裝能忍的滾刀肉!
“這位仙長,”虔婆子突然開口,“你雖修為高深,可術業有專攻,我老婆子通陰陽路數,剛剛擅自觀您氣息,算出些東西。”
她手指在麻繩黑灰中撥動幾下,道,“您出身富貴,卻家道中落,母親蒙受冤屈而死,您在那一年,也沾了些不乾淨的東西,我說的對麼?”
王泓心頭一顫,表情似乎寫著,對方說對了。
家道中落是不可能的……鳳清酒心想,不過不乾淨的東西,難道是說……
她正想著,王泓突然道,“今日我陪著公子,你不是想去嚐嚐水田居的黃酒,先去吧,我隨後就到。”
“水田居啊,不遠,就過幾個津樓。小福,送客人下去!”郭老闆抓住機會。
鳳清酒抿住嘴,有些悶氣,最終鬆口道,“好,我先過去。”
剛跨出門,就聽王泓道,“婆婆可有化解之法?”
她一跺腳,直接從二樓欄杆躍了下去,很快就沒影了。
“哎?”小福一介凡人,自然跟不上腳程,他也懶得跟,轉身回了六福閣。
“呼呼……”鳳清酒穿過一樓人群,悄無聲息地吐出一口氣,這戲演得真憋屈。
那些人分明經過長期訓練,看起來都樂善好客的,實則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不順著他們講,就是脾氣不好,性情不佳,有陰謀心思。順著講就是功德無量,大富大貴。
這還真是把商家招攬客人的伎倆也揉進去了,左右就是一張嘴唄。
一個個的滾刀肉,還人海戰術,不用修為還真打不過。
不過,剛才那道威壓是什麼?
鳳清酒反應過來。王泓的古羅繡劍出處早,可斬神魔,所以不懼神力。
“如果我沒猜錯,是龍角。”葉千黛隔空說道,鄭姝坐在椅子上,敲著通訊鐲子,替她傳話。
整整三個時辰,葉千黛雙手扶乩,沙盤上一點一點顯出墮蛟龍王的影子。
“龍角有神力,可鎮壓元嬰以下修士。”
“這隻墮蛟龍王,在化龍關鍵時刻,被修士斬殺,奪去一隻龍角,半身龍鱗,龍筋,還有一隻龍爪。”
“抽筋扒皮,難怪怨氣這麼重。”
鄭姝看向海面,十二個符籙形成巨大圓盤,在海面上隨波濤起伏。深海中,黑色的身影不斷徘徊撞擊,始終無法脫出符籙法陣。
“還有一件事,”鄭姝道,“許藍靈跑了。”
“她一個凡人?”鳳清酒站在津樓陰影處,摸著腦袋。
飛舟離地三萬米,跑哪兒去?
“她趁我設陣,跳下飛舟,我只好用符籙將她安全著陸。當時蛟龍掙扎太厲害,沒有精力管她,讓她跑了。”鄭姝道。
“好吧,既然我被趕出來,正好去找找許藍靈,她身上的疑點不少。”鳳清酒道。
她和鄭姝想得一樣,哪家正常的普通人,敢從萬米高空往下跳,不要命了?
“許藍靈暫時放一邊。”葉千黛突然開口,“我們時間有限,得先查出是誰攻擊了蛟龍,找回那些失去的東西,或許就能化解它的怨氣。”
“如你所說,龍角的位置多半就在津樓裡,交給王泓和王七。”
“我去找找其他的部位。”鳳清酒道。
“你知道去哪兒找麼?”葉千黛問道,她想幫忙,但剛才畫乩已經耗費大量靈力。
“寶物能在哪兒?”鳳清酒道,“還不是在那些人手裡……”
江陵郡,鄭家府邸。
如果您覺得《[仙俠]香火餘燼》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72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