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人冢裡沒有人
鳳清酒拽著枯藤，一路爬上懸崖，手腕拽著藤條一提，鄒衍落在身邊。
她轉過身，不遠處站著個健壯的男人。
一頭銀灰色的短髮，紫色的長袍系在身上，左臂和右肩上套著灰狼厚實的皮毛，蹬著一雙深紫色的皮靴，上面繡著紅色的蠍子。
他的肩膀上，站著一隻通體黑色的鳥，看見兩人，撲閃著翅膀，哇哇大叫，聲音難聽得很。
“你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鳳清酒扣扣耳朵，不耐煩問道。
“一刻之內，殺了我這麼多徒子徒孫，小姑娘，你手段了得啊……”
徒子徒孫？鳳清酒挑眉。
鄒衍上前一步，頗有興致地上下打量，“靈獸開啟靈智，修出人形，從來都只存在於遠古書冊中，沒想到今日竟然能遇見個真的。”
“我在冥域好歹也待過上千年，死的都沒遇見過，眼前竟然是個活的。”
說著，他的眼中閃出一分貪婪，舌尖舔著虎牙。
要是能為自己所用……
“蠍子精？”鳳清酒勉強可以催動鬼眼，她眼前顯出一個紫色蠍子的輪廓，足有丈餘高。
她看著那俊俏的五官，紫色的瞳孔露出幾分邪性，果真不是人。
眼前的一切簡直突破認知，“精怪真的能化人形？”
自來精怪修煉，沒有百年難開靈智，沒有千年難有人形，可要修得跟人這麼像，能夠隱去所有的妖精特徵，那怎麼也得上萬年。
難怪說什麼徒子徒孫，可不是個妖怪老祖麼！
“百人冢向來對外封鎖，你們是怎麼進來的？”蠍子老祖問道。
“百人冢？”鄒衍琢磨著，“已經是神闕門地界了？”
鳳清酒聽到他的話，立即換了恭敬模樣，
“我是你們神闕門左護法，蘇小荷的朋友，因為傳送陣出了問題才落到此地，還請您代為通報一聲。”
蘇小荷他們應該已經回到神闕門，就是不知道參九錫他們怎麼樣了。傳送被打斷，意味著他們還沒完成傳送，就被發現了。
“百人冢才不是什麼神闕門地界……”蠍子精沒好氣道，“我們百人冢的妖怪，都是萬年大妖，從來和神闕門井水不犯河水。”
“那合著……”鳳清酒聽明白了，“百人冢裡，沒有人啊。”
“你罵我們？”蠍子精頓時不樂意了。
鳳清酒一臉無辜，“我……你們本來就不是人啊……”
“但我們立志修煉成人！”蠍子精指著自己道，“我還給自己起了名字，叫紫阿七。”
他得意說著，衝著兩人炫耀。
鳳清酒憋住笑，鄒衍接過話道，“也就是說，你前面還有六個大妖。”
“提他們幹什麼……”紫阿七覺得沒勁，紫色瞳孔中逐漸顯出幾分貪婪，“看你們皮肉緊實，還有些修為。要是把你倆吃了，應該能打敗胡阿六那傢伙吧。”
他嘿嘿笑了笑，鳳清酒忍不住退了半步，“還以為能指個路什麼的，沒想到還是得動手。”
“你弄死人家那麼多手下，沒道理放過的吧。”
“這怎麼打啊，他是萬年大妖，還化出人形，修為至少也是破妄境的。”
鳳清酒帶著鄒衍緩緩退入山道附近，對方好心提醒，“打不過，難道就能跑的過麼？”
鄒衍看著她自始至終擋在自己身前，臉上還殘留著捱打的鈍痛。
鳳清酒本可以拋下他逃跑的。
鄒衍神色有些複雜，難道這些自詡善良的人，總是時刻想著保護別人？
“少廢話，死吧。”紫阿七身形一閃，轉瞬落在鳳清酒面前。
好快！鳳清酒的眼睛還未來的及閃動，對方的拳頭已經觸到衣服邊緣。
一隻手扯住她的後背，鳳清酒順勢側身，對方的拳頭從臉側劃過。
拳勁打在鬢角上，甚至割斷了髮絲。
“閉眼！”鄒衍的聲音如同命令。
鳳清酒立即閉上眼睛，鬼眼在眉心流轉，一個紫色的虛影不斷動作。身體感受著周圍的風，本能地進行閃躲。
她自七歲開始不斷練習劍招，身體的本能記憶在戰鬥中激發。
蠍子精沒想到她能連續躲過數招，驚訝之餘，他笑了一聲，退後幾米。
手臂上，一條紫色蠍子爬上，逐漸化作鋒利的紫色護甲。
鳳清酒的動作停下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眼前的蠍子精，身形卻越發清晰，有了鬼眼，她反倒能夠更快看出對方的動作，和破綻。
這隻蠍子精最喜歡朝著人的胸口的攻擊，但這個動作同時，也會護住他的胸口。
只是，她們的力量相差實在太大，躲避已經足夠吃力。
鄒衍警惕地看著紫阿七的護甲，他右手從手掌到手腕，都覆蓋一層堅硬的紫色鎧甲，護甲上豎起鋸齒利刃，上面恐怕還淬著蠍子的毒液。
他的修為高出太多，一旦被打中，哪怕只中一招，鳳清酒也會被當場震碎臟腑，在毒液的腐蝕下化成一灘血水。
怎麼辦？鄒衍腦子飛速旋轉。
此刻，他沒有意識到，冥域之人，是依靠死亡攫取力量的存在。
鳳清酒如果死了，那麼她的力量，就會成為他實力提升的墊腳石。
正想著，紫阿七再一次來到鳳清酒面前，這次，他的速度更快。
快到鳳清酒根本無力招架，她眼睜睜看著紫色的護甲夾著勁風，砸向胸口。長劍當胸頂住，冰層快速覆蓋整個前胸。
“嘩啦！”一聲，鳳清酒身形飛出十幾米，後背直接撞在山丘上，摔下來。
碎心長劍，碎裂成刃。
紫阿七看著護甲上的碎冰，不耐煩地甩了甩。
有冰層遮擋，那些沾著毒液的利刃沒能傷到鳳清酒，但她還是吐了一大口血。
後背火辣辣地疼，隨著她站起來，身後的土石簌簌落下來，顯出一個半人大的坑洞，可見力道恐怖。
“作為近戰系修士，你的能力不弱，可惜修為太低了。”
紫阿七轉轉手腕，“如果三招內不能解決你，那我就太丟臉了。”
他的修為提到最盛，整個人都帶出一種恐怖的氣勢，一隻停在肩膀的烏鴉“哇”得一聲，飛到天空不斷盤旋。
鳳清酒所在方圓一里，天邊陰雲覆蓋，遮住最後的光亮，閃電在雲層中頻繁閃現。
那是破妄境修為才會生出的天地異象。
她有些絕望地想，真的就要死了麼？通玄境對上破妄境，一點兒勝算都沒有。
這場天險試煉，遇到太多事，都那麼讓人無助。
陌生的規則，古怪的城池，強大詭異的各方力量，每個存在都能輕易捏死他們。這種無力感在死亡的迴圈裡一次次滲透，幾乎滲透到骨子裡。
她突然就想起了洛都，想起了她的爹孃，她的劍道時光，她的同伴，想起了王泓。
是那些快樂，遺憾，怨恨，和不甘，支撐著她走到這裡。
可是，有些累了。
如果鄒衍沒有騙自己，那麼這場斬碎福生門結界的“逃獄”，還要犧牲一個人。
可她，已經犧牲太多了。
鄭紫鴛死了，段九嫣丟了一隻手。
自己日夜籌謀算計，摒棄所有情感，在龍墟窟各方勢力裡藏匿周旋。
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折磨過參九錫，利用林廢，甚至說服崔萍萍去做那萬死無生的事。
鄒衍看著鳳清酒體內散出的灰色霧氣，暗道不好。
這世間，黑色代表怨恨，白色昭示光明，但只有灰色是最為可怕的存在。
那是悲哀，它能吞噬一切生機力量，將人心化成無盡荒漠。
鳳清酒，她的道心亂了。
“能在死前承受我最巔峰的力量，是你的榮幸。”
紫阿七抬起胳膊，對準鳳清酒，一拳砸下！！！
“鐺！”恐怖的力量掃過整個龍首原西南，甚至連神闕門的山門前，都感受到了靈力震盪。許多弟子跑出來，朝著南方看去。
蘇小荷腳下震盪，參九錫拽住她，“鳳清酒會不會在那裡！”
“傳我命令。”蘇小荷道，“召集玄級弟子三十人，隨我去百人冢。”
“帶上孟海樵，必要的時候，給我炸開！”
白帝書房，水紋在茶盞中盪開。
他拿著茶盞的手一頓，“真是後生可畏。”
鳳清酒睜開眼，狂風吹散了周遭的一切，卻沒有沾到自己的一片衣角。
一支二尺長的黑刀擋在她的身前，哪怕沒有鬼眼，她也能看出黑刀之上流淌出的強大鬼氣。這隻鬼刀就這麼浮在空中，擋住蠍子精最強一擊。
紫阿七氣得銀毛都亂了，他拼命擊打鬼刀，發出乒乒乓乓的巨響。
鬼刀在快速地擊打中，逐漸出現裂痕，開始左右搖擺。
突然，一雙手修長白皙的手，穩穩握在刀柄上。
“原來你真正的名字，叫魘生。”鳳清酒握住這把鄒衍化作的鬼刀，無數森森鬼氣瘋狂湧入她的體內。
人生從來都是一場夢魘。我們每個人都活在深重的噩夢中，不知道該如何逃脫。
死亡可以逃脫麼？
釋門尊者曾說過，□□消散，苦難猶在，你永遠逃不脫。
唯一的路，只有解脫。
無數鬼手從她的後背湧現出來，爬上她的肩頭。
鳳清酒雙眼逐漸化作赤紅，她的身體裡充斥著強大可怖的力量，那是無盡苦難匯聚的怨恨。鄒衍這一步，太過驚險。
萬千惡鬼的力量，尋常人觸碰，只會被罪惡裹挾，淪落其中，何談駕馭？
但鳳清酒可以，因為她的萬里冰封中，一直守護著一份純澈。
一道銀色的火焰在眉心出現，周圍勾勒出黑色的輪廓，卻不敢再浸染半分。
鳳清酒抬眸，她破境元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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