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太好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
兩道紅色的弧線，在半空中不斷迴旋，所到之處，鮮血從天邊灑下。
十幾個神闕門弟子跌下雲端。
兩片鋒利的彎刀手斧落在一個細麻稈的修士手中。那修士生得三角眼，鷹鉤鼻，嘴角下拉，長長的碎髮擋住本就尖刻的下巴，整個人露出貪婪嗜血的目光。
圍攻的神闕門弟子身穿金色錦繡勁裝，看著他的眼神流露出些許遲疑。
“沒有廝殺的底氣，根本不配做我段老七的對手。”
段老七透過劉海，看著這些弟子，“玄遊境弟子，竟然都是些讀書讀傻了的呆貨。白帝的弟子竟然都是這種貨色，真是笑死人了。”
“要我說，掌門根本用不著這麼大費周章，還請來丹陽宮助陣，白白浪費了兩條好礦脈。”
“不如給我段家，這些個草包，老子兄弟幾個一鍋端了，哈哈哈哈！”
“逆賊，大言不慚！”數十道劍光一躍而下。
段老七神色一凜，冷笑一聲，“聖通境的……比玄遊境的有看頭。”
他一邊說著，一邊倒退，手中兩板手斧玩出花活，看得人眼花繚亂。縱使劍氣凌厲，殺伐果決，卻沒能近身半分。
“比起遠端攻擊，我還是更喜歡近戰。”
話音落下，段老七身形一定，手中斧頭一轉，橫出一招。
只一招閃過，眾人只覺得一陣極細的微風劃過，“彭”得一聲，劍光盡數破碎。
爆裂的劍氣掩映下，一道紅光橫空穿過，朝著出招的修士飛去。
“師兄小心！”有弟子驚呼。
單一桐雙手結出法印，一道護身結界從胸口開始，逐漸包裹住整個身體。
彎刀劃在上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單一桐右手製住手斧，徒手一錘，刀刃碎裂成渣。
周圍的弟子精神一振，“還是師兄更厲害！”
眼見著兵器被人廢掉一半，段老七反倒興致更濃，他張開手，身後浮現六柄彎刀手斧，
大聲叫囂道，“看看是你的殼子硬，還是我的刀硬！”
作為高階弟子，單一桐也曾紅塵歷練，身經百戰。
眼前的對手修為只在玄遊境，不過是有些隔空操縱法器的功夫，論修為實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這段老七行事張狂，言語暴戾，一些弟子不曾出山，很容易被唬住。
只要自己打敗他，就能大大提振士氣。
“宵小而已。”
單一桐身形暴漲，他的後背化出四條靈氣凝聚的人形手臂，每個都有成年男人大腿粗。
段老七腳下如風，一道急速風旋劃過，單一桐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縮，背後四隻手接連握住飛來的刀斧。
段老七趁著刀風一躍而起，就要劈向他的面門。
單一桐不躲不避，雙手交疊，硬生生夾住鋥亮的彎刀。
段老七想要抽出兵器，奈何這暴漲的人身力氣極大，身後的金色大手眼見著拍向他的顱骨，他只能放棄兵器，幾個閃身，退避下來。
“請了尊三頭六臂的護法真神，這金剛罩果真有些門道。”
神闕門的請神術他早有耳聞，今日一見，確實有些不同凡響。
段老七看向金剛不壞的法神，那麼明亮璀璨，不像他們終年在泥地裡翻滾，做著仙門最髒最累的活。如果不是這場圍剿，段家根本沒有向上爬的機會。
他的手緩緩摸向腰側的長刀，“如果真的有神，那為什麼，光照不到我的身上？”
通體黑色的三尺陌刀在他手中發出金石的錚鳴。
“既然照不到我的身上，我又何必……敬它，畏它，懼它！”
說話間，長刀融起黑色炎火，段老七一聲怒吼，整個人不要命地拼殺過來。
單一桐被他的氣勢鎮住一瞬，修士修行大道，講的是“致虛極，守靜篤”的內家功夫。
當離紅塵，修清淨大道。
可眼前這人，明明渾身纏著人間苦楚，泥濘塵埃裡狼狽不堪地活著。
他的眼神淒厲狠絕，就像林中被獵狗撕咬，瀕死的頭狼。
刀鋒近前，背後兩隻金色手臂護住胸口，然而“咔嚓”一聲，手臂咕嚕嚕掉在地上。
“怎麼會？”單一桐有些呆愣，沒等他反應過來。
段老七獰笑著退後三步，又飛身上前，長刀劃過他的胸口，護法金身裂出一道深深的缺口。
“段五，還不動手！”段老七大吼一聲。
一道黑色長鞭凌空而至，一道矮小的身影落在金身背後，他手腕一扯，黑色的長鞭死死纏住法相的脖子。
單一桐身體後傾，背後剩餘的兩隻手臂不斷攻擊段五，想要把他捏碎。
段五身體靈巧，在金身後面騰挪旋轉，“太慢了。”
話音落下，段老七的黑炎刀從天而降，金身抬手相護，黑色炎火乾淨利落地切碎手臂，從頭頂一劈而下。
單一桐法身盡數褪去，他被拎在半空中，兩條手臂還在滴血。
“你們偷襲，無恥！”
“單師兄被打敗了！”周圍弟子露出驚恐的面容。
段五落在段老七身前，他不過五尺身高，小巧如同少年，聲音卻比老者還要嘶啞難聽。
“偷襲？打敗？”瞧瞧你們說的話。
“還以為是在點到為止的演武場麼？”
“這裡是戰場，贏得人可以不擇手段，輸的人……”長鞭纏在單一桐的脖子上，“就是死！”鞭子勒入皮肉，單一桐的臉色立即漲紅起來。
“合著神闕門養的都是池塘玩耍的小鴨崽子，隨便一隻猞猁都能把你們幹掉。”
段五慢條斯理地收緊長鞭，想要靠近的弟子被彎刀砍傷，只能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們。
“你們殘害性命，大道因果不虛，就算得一時輸贏，也必遭天誅！”
“可惜，我們要的，就是這一時輸贏！”
段老七單手摳著耳朵，“快點兒把頭絞下來，還得記功呢！”
“得嘞！”段五笑嘻嘻地一抖。
“咔嚓！”長鞭斷裂。
段五定睛一看，一塊食指長的棕色木條，不知何時出現，竟然打斷了他的長鞭。
這木條懸浮在半空中，上面青色紋路緩緩遊走，十分詭異。
“小心！”段老七拽著段五後退，同時數到帶刺的藤條噴湧而出，直衝兩人面門而去。
段五臉色陰沉，袖口一拍，短刀刺出，嘩啦啦劈個粉碎。
再回神，那藤條已經裹住單一桐，嗖得一下墮了下去，直接落在神闕門大陣前。
兩人向下望去。
一個戴著木製面具，四肢幫著木片護甲的男人，正朝他們招手。
“是言護法，他救了師兄。”
“言修，他的懸賞可是一條紫金石礦脈。”段五心生貪婪。
“別好高騖遠，這麼高的懸賞，不是豁出命就能拿到的。”
段老七拍拍他的肩膀，“咱們今日拼殺的功勞，就夠拿一席之地了。飯要慢慢吃，銀子也要一點點兒掙。”
“救了又如何，那些弟子計程車氣，已經被咱們打碎了。”
段老七看著周圍不敢近前的弟子，“他們活得太好，太惜命了。”
“多謝護法相救。”單一桐說完，被人帶了下去。
蘇小荷一鞭子打散仙門圍攻，落在鄒衍身前吼道，“你不是來幫忙的麼，如今弟子死傷這麼多，你怎麼還不動手？”
鄒衍看著天空中的廝殺，黃昏降至，天邊的雲霞染上一抹淡淡的血色。
“還不夠。”鄒衍頭也不回道。
“如果事事都要強者照拂活著，那生命本身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做錯了麼？”白滄海站在他身後，周遭寂靜無人。
教導他們大道之理，修煉之法，難道教錯了麼？
“帝尊教授的是天道沒錯，可只要他們一日不曾參悟大道，便一日在人間磋磨。”
“生於人間，卻不通人間事，難道是對的？”
鄒衍的話在白帝心中掀起千層巨浪，他沉吟片刻，“原來如此。”
他抬頭看向天邊，一隻仙鶴之上，立著一位仙風道骨的年輕修士。
太淵門掌門，沈瓊。
“沈掌門，您派出段家那幾位真明智，神闕門弟子的氣勢都被打散了。”
“我看到不了天黑，咱們就能拿下整個神闕門。”
沈瓊眉眼清冷如風，他眸子微動，“帝尊修為深不可測，他若動手，我仙門未必能活。”
“白帝帝尊是天道主宰，參與人間事，會遭天譴。掌門大可不必憂心。”
沈瓊抬手，手中現出九根巴掌大的木條，每個木條上刻著一個數字，從一到九。
人和人之間的博弈，就像打牌。
神闕門手裡的牌，有八、九，有三、四。
而仙門這邊的牌，大多是五、六、七。
要怎麼出牌，才能讓贏面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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