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一人
岑十三從袖中掏出一根三寸長的木魚錘,朝著結界輕輕一敲。
劉伯只覺得泰山壓頂,一道裂痕從結界中裂開,如蛛網一般瞬間瀰漫開來。他催動靈力,結界的裂縫逐漸彌合。
岑十三神色不變,再一敲,強大的靈力掃過天際,天邊的飛鳥紛紛栽進池塘中。
周圍百姓以為天變異象,紛紛提前收攤往家裡趕,街上很快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結界應聲而碎,劉伯飛身上前,腳踩伏虎步,手握降龍錘,與岑十三對峙。
“天罡道人劉麟虎,請大宗師,賜教!”
一擊重錘從天而降,岑十三拔劍去擋,劍身當即折斷,四散飛去。
岑十三腳下一抬,堪堪避開掃過的鐵錘,後退兩步。
大境高手對戰,武器的重要性就凸顯出來。
劉麟虎手中的降龍錘是由玄金石打造,由煉器師千錘百煉,烈火不斷洗禮而成。至於岑十三的劍,只聽他“嘶”了一聲,“我的二兩銀子!”
劉麟虎笑了一聲,“赤手空拳,看你如何擋住道人我的高招!”
說著,他身影如電,朝著岑十三疾奔而去,
劉麟虎雖然話說得大,卻絲毫不敢怠慢,畢竟對方可是合道境巔峰境界。
何況……岑十三身為大宗師,抬手一呼便有人前赴後繼地將身家性命託付給他,何至於非要受命於人間王侯。
所以,看似普通的一擊,實則暗暗凝聚全部實力,必須一擊退敵!
岑十三感受到對手的氣勢,他身上衣襬無風自起,神色卻陡然沉靜下來。
玄金降龍錘須臾奔向門面,只見他只是緩緩抬手,原本一往無前的劉麟虎頓覺周圍氣場滯澀,整個人猶如陷進泥潭,每行進一步都緩慢艱難。
手指微微曲起,岑十三對著即將靠近的大錘,輕輕敲了敲。
“鐺!!!”強大的靈力自敲擊聲蔓延出去,劉麟虎見狀不對,身影瞬息後退幾十米。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越是天下頂尖的修行者,招式越是輕描淡寫。
林廢旁觀這場對決,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崔清角雖是凡人,卻臣服宦海一生,無人比他更能看清人性深淺,“能同日月並肩的人,就算套著破麻袋行於世間,也能一眼驚鴻。”
岑十三就是這樣的人啊。
“老劉啊……說好能擋住呢?”崔清角隔空煽風點火。
壞了!託大了!劉麟虎雖未受傷,但氣勢已被斬碎大半。如今崔清角這般激將,曾身為天師道高功的他,怎麼可能如此丟臉。
“拼了。”劉麟虎收起兵器,眉心一道法印祭出,“七星天罡尊神,法相現!”
高大的天罡神像頂天立地,頭頂七星法環不斷徘徊,道家真言法咒爬滿四肢,隨著劉麟虎手指結印,神像祭出一道七層寶塔,將岑十三當頭罩下!
“師父曾說,我這人性子敦厚,同輩對招未必能只贏不輸,但若打磨防禦之道,必能小有成就。我現在琢磨琢磨,師父的意思,其實就是,抗揍!”
劉麟虎看向塔內的岑十三,“就算你高出一大境,也別想輕易逃出來。”
此時時間還剩三十息,鳳清酒的靈力已經有些耗竭,周身靈脈以最大的速度流轉,周遭時空的靈力源源不斷流進她的身體,再緩緩注入崔如是體內。
崔清角敏銳發現,整個園內的草木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枯竭。
“這……”他雖不曾修行,卻也見多識廣,像鳳清酒這樣強奪天地靈氣,不僅需要靈脈極為順暢通達,且自淨能力極其強大。
畢竟天地之間的靈力十分駁雜,不可能輕易與修士本身的靈力相融,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許多強行吸收靈氣的功法,都被視為魔功禁書。
但他不知道,在龍墟窟靈氣稀薄的時候,鳳清酒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將不斷吸取天地靈氣,蘊養靈圃。就這樣三年日日夜夜,不曾停歇。
她的靈脈運轉速度,和淨化靈氣的速度,都在苛刻的環境中,打磨得極為變態!
“還差一點兒……”鳳清酒清晰感受著靈脈一點點暢通,“我可以做到!”
岑十三已經與天地相應,自然知曉時機轉瞬即逝。
流轉的高塔之內,他被九九八十一道靈力鎖鏈束縛其中,法相鎖在體內,難以動彈。
“半月俸祿……”岑十三緩緩開口。
曾經他是佛門最有天賦的俗家弟子,完成辟穀後獨自進入深山,終年青燈古佛,守著佛堂前的一盞燭火不滅。如此修為日益增長,歲月不知幾何。
他身上的尋常僧衣逐漸破舊腐爛,他仍舊每日獨坐佛堂,守著自己的那盞佛燈。
直到一個姑娘闖進他的世界。
“佛渡世人,離苦得樂。你既不知人間苦,如何普渡世人?”
他於是下山,踏遍千萬山河,看遍眾生疾苦。
千萬山河在他眼裡,譬如野草和參天大樹,廟堂之上的金尊佛像和農人雕刻的木頭小人,本無區別。
眾人所受悲苦,愛別離,怨憎會,看似絢爛如雲霞遮眼,實則不過貪嗔痴願,求而不得。
直到那個渡他的小姑娘,將百人屍首掛於城頭,手段殘忍天下側目。
他問她,我該如何渡你?
小姑娘已然長成風華灼灼的晏家堡堡主,她笑道,“以三百萬兩黃金下聘,娶我。”
“要乾乾淨淨,沾一點血腥味,都不行。”
於是岑十三終於看清,錢財之下,疊著累累白骨。
縱然已是合道境的他,十年歲月輾轉奔波,也只存下了萬兩黃金。
不沾百姓血肉性命的錢財,原來這麼難掙。
他經年守護的佛火,在世情飄搖之中,搖搖欲墜。
“如此世道,當如何渡?”岑十三心魔愈勝,周身佛火自腳下瀰漫至胸口,轉瞬將他從頭到腳吞沒殆盡。
“快了……”鳳清酒感覺最後的一點淤堵在不斷消散。
“那便拼盡全力,渡她一人而已!”
一道木魚聲直衝塔頂,佛光從天而降穿透塔身,寶塔碎裂成粉。
劉麟虎法相破碎,跌入院中。
時間到了!鳳清酒快速收手,“小黑!”
乾坤袋中,崔如是的魂魄被一道極強的氣力吐出。被靈力滋養的血肉生機漸升,將魂魄整個吞了進去。
結界之上,已成敗局。
鳳清酒看著法相在身的岑十三,眉眼低垂,含悲天憫人之心。
可惜,他的慈悲,不是給院中人的。
崔清角搖了搖頭,走到門邊,“這些年我都不好意思說,老劉啊……以後可得早起了。”
他狀若無意間抬起手,摁下牆邊的一塊磚頭。
在大宗師的眼皮子下,六人消失原地,無影無蹤。
岑十三法相一個趔趄,整個人栽進院中。清風穿堂空空蕩蕩,流轉陣法痕跡消失殆盡,岑十三仰天長嘯,流下兩行清淚,“我的半月俸祿!”
東海王府,齊璋砸壞了半個廳堂,無數金玉瓷器砸得粉碎。
岑十三索性閉上眼睛,默唸佛號。同時暗中施展結界,擋住兩側侍立的婢女。
“傳信洛都,聯絡鄭涵,一旦鳳清酒現身,給我狠狠咬死。”
“這次要是再把人弄丟,我就把他的另一隻手,也廢了。”
洛都一處私宅,鴛鴦床幃掀開,鄭涵手指撚住信箋,看了一眼,隨手扔進塌邊的火盆子裡。
“鳳清酒,江陵一別,我就知道還會有緣再見。”
一雙柔荑攀上赤裸的胸膛,鄭涵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貼著她的耳朵親暱道,“剛才看到我的手,嚇到了吧。”
女人渾身如墜冰窟,勉強裝出一副懵懂模樣,“您的手怎麼了?”
“世人皆知,我被王泓斷了一隻手,你在跟我裝什麼傻?”鄭涵不等辯解,手指一擰,女人的頭顱歪在肩膀上。
他手一抬,女人身體滑落在床榻上。
“鄭涵!”一人不顧勸阻闖進房間,鄭涵背對著她,繫好衣服。
“江陵族叔自請清修,將整個江陵獻出,就是為了保你一人前程。”
鄭姝一身紅衣,腰間的五福錢晃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你就算要自甘墮落,也別帶著三弟一起胡鬧!”
說完,她察覺到不對,快速近前,一把掀開簾子。
女人雙目圓睜,死前不甘暴露在鄭姝眼前,觸目驚心。
鄭姝咬緊後槽牙,“你當真是個混蛋!”
“鄭訣年紀輕輕出了那樣的事,又找不到兇手,一直鬱鬱寡歡。我只是,想辦法開解他而已。”
罪證暴露眼前,鄭涵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對了二姐姐,我這裡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要先聽哪個?”
“好訊息。”鄭姝忍著怒氣道。
“那個和你搶王泓的女人,要回來了。”
“鳳清酒?”龍墟窟的事震驚天下,福生門結界破壞,青芒山被不知身份的人佔領,天羅衛定然要被召回。
“鳳清酒和王家早已反目成仇,哪兒有什麼搶不搶的。”鄭姝不屑道,“這就是你說的好訊息?”
“當然……還有後半句,”鄭涵露出魅惑的笑容,“福生門事件始末,鳳清酒必是知情者。”
“可我聽說,當時先帝齊暉封印了整個天羅衛府,誰都不曾出去。”鄭姝亦有自己的訊息來源,不會被鄭涵三言兩語蠱惑。
鄭涵也不反駁,只是意味深長地繫上玉佩,轉身看著鄭姝。
“壞訊息呢?”鄭姝知道此人是塊滾刀肉,直接約束鄭訣才是上策。
她本就不喜歡和鄭涵待在屋簷下,忍不住抬腳往外走,鄭涵慢吞吞道,“四殿下派人傳回訊息,紫鳶妹妹,執行任務失敗,魂斷龍墟窟。”
“恐怕鄭家和四皇子的聯姻,是不成了。”
一道符籙唰得逼近脖頸動脈,鄭姝雙目通紅轉身,“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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