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一念
崔如是看著遠處的季淮安，突然想起了郭友懷。
那些福生鎮的日子，他最熟悉的，是貓鬼血淋淋的內臟，和郭友懷的眼神。
那眼神告訴他，他不是個好人，不值得任何善意和憐憫。
因為遇到了鳳清酒，她對自己太好，以至於讓他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個什麼東西。
自小無依無靠，孤苦飄零，浮萍一樣遊蕩在天地間。
這世界上，不會有人像師父對自己這樣，關心每天吃飽穿暖，即便冒著成為眾矢之的的危險，也要前去東海，救活自己的性命。
可他縱使換了名字，也還是那個崔萍萍。身處世間，無緣無故，別人還是會為了一口吃的，一份偏見，一念私心，將他毫不猶豫地推入地獄。
骷髏大掌落下，指骨縫隙間，他看到鳳清酒驚慌的眼神。
崔如是猛地回神，一柄銀槍抵在骷髏手的掌心，槍身一端插入地下，奮力抵擋骷髏手的進攻。黃義跌在地上，周圍已經被指骨覆蓋，就像個難以逃脫的囚籠。
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槍身中，崔如是死死握住槍身，摩擦間雙手洇出血水，可見用力之大。
“我們，會死麼？”黃義顫聲道。
不能死！崔如是牙關緊咬。如果死了，師父該多傷心？
他拼命擋住下沉的骷髏，然而只是延緩一瞬，黃義驚恐的發現，崔如是雙腳正在緩緩下陷。
“噗哧”一聲，一柄長劍從掌心穿出，孟嬌嬌用盡全力，在骷髏手心割開一個口子。
骨縫中的黑水滴在崔如是的臉上，孟嬌嬌的臉從縫隙裡露出來，一臉驕傲，
“看什麼？還不是被我救了！”
千鈞一髮之際，尚有餘力的孟嬌嬌甩出指環，纏在骷髏手上。
她飛身而下，經過草地時抓住最後一柄鐵劍，嬌小的身影落在骷髏手背後，利劍毫不猶豫刺中掌心黑眼，瞬間紮了個對穿！
她站在倒塌的骷髏廢墟上，一撩頭髮，被自己帥到了！
崔如是和黃義從底下爬出來，索性人沒有受傷。鳳清酒鬆一口氣。
她走到季淮安面前，“啪！”一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臉上。
眾人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崔盧生皺起眉頭，“風姑娘，你做什麼！”
季淮安漲紅了臉，他死死握住的劍柄被鳳清酒奪走，她手指摁在鐵劍上，原本堅不可摧的利劍當即碎成劍刃。
“普通人手無縛雞之力，自然可以袖手旁觀。可你是修士！”
“揹負長劍，拯救萬方是你的使命！就算你恨透了崔如是，可還有普通人在。你身為洛都太學白笙院弟子，誰教你的道義，見死不救？！”
“這般懦弱重私心，大道可容你染指半分？！”
季淮安跪在地上，眼中摻雜著懊悔無力，整個人如同破碎的布偶。
崔如是看著他的模樣，突然所有的怨氣，煙消雲散。
“沒想到，這些年攢起來的家當，一夕之間就被你們毀了。”
白袍紅衫的年輕公子站在球場之外，看著眾人，“而你們卻毫髮無傷。”
家當？他說的，是這蹴鞠院裡的骷髏手？不，還有池塘裡的黃泥枯骨。
“人們總想知道，寶羨樓裡藏著什麼秘密……可惜這麼多年來，都是有去無回。”
“毗鄰太學，這麼寶貴的地界，雕樑畫棟的樓宇，裡面不知道還藏著多少寶貝……”
說話間，男人抬手點著虛空，鳳清酒的手一頓，“我勸你最好不要現在服藥。”
鳳清酒手中，正是黑斑屍蛾的解藥，“否則你們會錯過，真正的秘密。”
“不行！”鄭姝搶過解藥，“黑斑屍蛾的毒性猛烈，時間太久，王泓師兄修為深厚也是撐不住的。要找秘密，未必只有這一個辦法！”
說著，她把解藥遞到王泓嘴邊。
鳳清酒沒有攔她。她知道，一路上王泓一直在忍受痛苦。
黑斑屍蛾不僅有寒毒，還有屍毒，時間拖久了，未必不會損傷根基。
然而王泓只是淡淡偏過頭，躲開了鄭姝的手。
年輕公子瞭然，側過身，身後是蹴鞠院的大門，“請諸位，移步寶羨樓。”
鄭姝看著王泓離開的背影，垂著頭，眼神逐漸陰沉下來。她的手中，解藥簌簌化成粉末，落在草地上，誰都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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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羨樓，樓如其名，藏著中洲數不盡的寶貝。
當年王恬救下了落魄的合道境宗師，聞人秋。韶華公主性情驕縱，最喜金玉珠寶，對於獨具特色的華服瓷器，也常有收藏的興致。
聞人秋勢力擴充套件期間，源源不斷的各地珍寶流進寶羨樓。
寶羨樓的每個柱子和窗欞上，都貼著薄如蟬翼的金箔紙。陽光灑下，九十九間金屋，氣象恢弘，熠熠生輝。
眾人站在院中，一棵高大的石榴樹上，掛著幾十顆鮮紅的石榴，很是誘人。
“我家主人最寶貴的東西丟了，明日正午開宴之時，誰能幫他找回寶貝，誰就能活。”
朱門在背後緩緩關閉，黃義急忙喊，“是什麼寶貝啊？”
年輕公子笑而不語，大門關閉，將眾人關在院中。
“我算知道那些人怎麼死的了。”孟嬌嬌腹誹，“打又打不過，玩又玩不過。”
“不知道東西是什麼，九十多間屋子，咱們怎麼找？”
“你能看見麼？”鳳清酒看向王泓。
王泓點點頭，他的視線中，整個寶羨樓被遮掩了一層黑色的罩子，霧氣森森。其中二十三間屋子的廊簷下，掛著一盞紅石榴燈，發出幽幽紅光。
“九十九間屋子，每層樓有三十三間，拿紙筆來。”
林廢從乾坤袋掏出狼毫和白宣紙，大致畫出三層九十九個格子。
“亮燈的有二十三間屋子，分別是一樓從左往右數，第三間，第七間，十四間……”
“我們九個人，一人負責三間，剩下的兩間和院子，由我和風姑娘負責。”
孟嬌嬌看一眼鄭姝，鬼都知道她對王泓的心思，鄭姝沉默片刻，“好，我選三樓左邊的三間房。”
“我選三樓右邊。”崔盧生急忙道。
“我選一樓左邊。”崔如是不願跟他們打交道，抬手道。
“我選一樓右邊，”林廢看向欲言又止的黃義，“和二樓右邊，我會跟黃公子一起搜尋。”
“還是林兄仗義。”黃義拍拍他肩膀，這兩天經歷的太詭異，真讓他一個人進屋搜尋，萬一再鑽出個骷髏人，他跑都沒處跑。
“二樓中間。”孟嬌嬌道。
“我選二樓左邊。”季淮安道。
一樓中間正對的屋子，和院子，就交給王泓和鳳清酒。
眾人散去，鳳清酒拉著王泓推開正中的一扇門，風穿堂而過，灑金箋晃動的沙沙聲不絕於耳。鳳清酒看著滿屋畫紙，彭得一聲關上屋子。
“怎麼了？”王泓手指抵著她的脈搏，那裡跳得飛快。
鳳清酒臉色通紅，幸虧王泓看不見。她稍微緩了緩，神色微妙道，“避火圖。”
王泓一愣，就聽對方道，“一屋子都是。”
哪怕只是一眼，鳳清酒只覺得眼珠子被針紮了個遍，都要瞎了。
“我們去看另一間。”她說完，轉身推開另一間屋子。
“屋裡是什麼？”王泓抬手，觸感是厚實的宣紙。
同樣也是掛在房樑上的連綿的畫作，畫面卻截然不同。
“這些畫上畫的都是一個人。”鳳清酒看著那清冷出塵，又脆弱寂寥的身影，忍不住心中嘆惋，“是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他眼睛瞎掉了，用白布蒙著。”
“我記得當年顏駙馬，入公主府的時候，曾轟動大淵。”王泓回憶道，“因為他自小不良於行，出身也非豪門貴族，婚娶前，為救公主性命被毒瞎了雙眼。”
“即便如此，公主還是執意給他駙馬之位。十里紅妝，心甘情願地嫁了。”
“你相信有永恆的愛情麼？”鳳清酒手指觸碰畫面，突然問道。
“我信。”王泓道。
“我不信。”鳳清酒笑了一聲，“我連一生一世都不信。”
“人心會變，境遇會變。或許苦難之時，這個世上真有至死不渝的愛情。但如果什麼都唾手可得，哪怕再寶貴的東西，也會很快膩掉。”
“就像韶華公主對顏惑那樣。”
駙馬的名字，叫顏惑。他這一生，就像一段解不開的謎。
公主給了他無上的榮耀，他反手奪了卿卿性命。既然殺了人，就該逃得遠遠的，他卻毫不猶豫地當場自殺。
比起憎惡，更像一場哀絕至極的殉情。
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明天就是最後一戰，困在寶羨樓的他們，又該如何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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