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和黃雀
“怎麼可能!”鄭姝想起落在草地上的解藥碎屑。
“黑斑屍蛾不止一隻,你忘了琅華閣中,給你們引路的那隻?”鳳清酒手中攤開,靈力流轉包裹著飛蛾屍體,它的腹部有道明顯的劍傷。
“鳳清酒,你真是好手段。”鄭姝恨恨道。
“就算如此,他的功力短時間內,也只有七成。”顏惑突然開口,“鄭小姐勝算不小。”
召喚神靈作戰,等同於法相境修為,王泓雖然有龍影在身,可自古以來,龍為神獸,遇到高階神明,也不過是個坐騎而已!
這就是為什麼鄭姝敢堂而皇之地站出來。就是顏惑這個被大宗師忌憚的凶煞怨靈,在神明面前,也得退讓三分。
鳳清酒看著桌邊獨飲,置身事外的顏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法華鈴凌空而起,浮在鄭姝身前,她雙手結出極為複雜的法印,“鄭家弟子,請護法天神降世!”
只聽轟隆一聲,一位渾身鎧甲,手持九節鞭的護法天神顯出法相。
他眉目肅穆,額頭開第三隻眼,隨著身形晃動,兩條白龍從他背後鑽出,直接游到胸口處,結成護盾。
“天神在此,爾等為何不拜?”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天際。
鳳清酒轉頭,身後林廢和崔如是,死死支撐著想要跪下的黃義。
修為高的人若行事不佳,仍會遭人攻訐。
而天神一旦現世,世人眼裡就只有尊崇禮敬,不敢質疑半分。
讓人篤信臣服,遠比修為高低來的更重要。
這才是那些大九境神明,真正的力量。
兩條白龍呼嘯而出,王泓龍影飛出,那兩條白龍歷經遠古神魔大戰,擁有非凡戰力。在它們面前,王泓降伏的走江龍,根本不夠看。
幾招翻雲騰雨,龍影被同類絞殺在地,頭尾都被咬得死死的。
王泓猛地吐出一口血。靈獸與主人靈識相通,受到攻擊後,主人也會受到波及。
王泓的元嬰境修為,能用出半步法相的威力,這樣都被人隨手摜在地上,還怎麼打?
崔盧生長劍歸鞘,一臉小人得勢,“法華鈴威力這麼強,都不用我出手了。”
“護法天神一出,堪比法相境巔峰境界,你們誰能打的過?”孟嬌嬌破罐子破摔,對著鄭姝道,“現在說我願意站在你們這邊,還來得及麼?”
“來不及了!”鄭姝口中念著咒語,護法天神舉起九節鞭,鞭身上的洪流氣蘊攪動著上空風雲,周圍風雷大動,連隔壁的寶羨樓都開始不停搖晃。
林廢結出的結界當場碎裂,黃義只覺得五臟六腑被擠壓成團,就要從嘴裡吐出來了。
“九天敕命,雷火誅邪!”
鄭姝說著,捏破手指開始快速畫著符籙。
“三界內外,妖魔聽令:吾持法劍,巡行八極,見非道之形,立斬無赦!”
“真火焚滅,天雷殛形——斬!”
一道巨大的洪流劍氣從天而降,王泓抬手祭出金雷法印,無數金雷化出小臂粗細,直衝而去,然而落入洪流之中,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劍氣如遠古漫天雲氣集結,朝著周圍的幾人橫掃而下。
王泓摔在牆邊,渾身骨頭斷了好幾根,爬都爬不起來。
劍氣吞沒金雷痕跡,很快朝著孟嬌嬌和林廢等人飛馳而去。
鳳清酒神色惱怒,她“嘖”了一聲,“鄭涵,還真是讓你算計得徹底。”
“魘生,萬鬼來朝!”鳳清酒雙眼化為黑瞳,手握八寸長的鳳尾刀,濃重的骷髏鬼影爬上肩膀,形成半身骷髏鎧甲。
顏惑躲在樹下,輕輕聞了聞氣息,頗為享受道,“鬼門祖宗啊。”
護法天神的洪流劍氣,被一柄小小的鳳尾刀當空攔住,眾人看向鳳清酒,俱是一驚。
雙目漆黑無瞳孔,周身鬼霧纏身。她的模樣,和地獄大魔,根本沒有區別。
“她也太厲害了,竟然輕而易舉擋住了天神一擊。”孟嬌嬌劫後餘生,感嘆道。
就是這路數,要是被外面的人看見,恐怕要被摁進九離煉獄裡,好好拷問一番。
“鄭涵這小子,竟然沒說謊。”崔盧生拿起旁邊的綠豆糕,咬了一口,“還有十息……九、八、七……五、四……啪!”
崔盧生打了個響指。
鄭姝一擊未中,她神色透著惱怒,聚集全部靈力,“我就不信你還能再擋一次!”
“九天敕……!”鄭姝突然渾身一陣痙攣,在眾人驚愕中栽倒在地。
護法天神瞬間散去,法華鈴摔在面前的地毯上。
鄭姝只覺得自己渾身的靈力都在源源不斷地吸走,她的頭頂承靈xue附近,黑髮轉瞬化作根根銀絲。這是驟然墮境,氣機逸散的表現。
鳳清酒握著鬼刀,瞳孔緩緩恢復。
“她這是怎麼了?”崔如是問著,回答他的是黃義的乾嘔。
黃義整個人趴在地上,林廢關切地湊過去,“黃義,你沒事吧?”
“我……”有事!大發了!真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魚。他這隻小蝦米就不該摻和神仙的事,差一點兒就被碾碎成渣!
“我要安安穩穩地科舉走仕途,今天就要搬出太學惜花閣!”黃義捂著怦怦跳的胸口,身下是鬆軟微溼的厚實泥土,活著真是太好了!
“怎麼可能!”鄭姝眼睜睜看著靈力不斷逝去,她趴在地上,想要掙扎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鳳清酒將王泓扶起來,走到鄭姝面前,“你驟然請神,但境界不足,靈力無法支撐法相巔峰的實力,最後反被力量反噬,奪走了你的大半修為。”
她看向遠處的崔盧生,對方根本沒有相幫的打算。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你以為自己是螳螂,而鄭涵是黃雀。”
“你……或者說我們,都被他算計了。”
“鄭涵!”鄭姝一錘地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鄭涵想要家主之位。如今鄭訣心性廢了,鄭紫鴛也死了,只有鄭姝這塊絆腳石,如今也動動手段除了。
他還真是步步為營,不擇手段。
此時此刻,鄭姝心中悔恨交加,她終於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鳳清酒看著她一點點變得修為全無,低聲道,“我送你一句話……”
“這世上真正能夠相信的,不是血緣,而是人的德行。”
品行俱佳的君子,再萍水相逢,也會盡力相救;親友伴侶,再親密無間,也會互相廝殺。
鄭姝緩過勁來,她扶著桌子勉強支起上身,悽慘一笑,“如今這樣,說這些有什麼用?”
鄭姝湊近,喘著氣笑道,“鳳清酒,活在這世上,縱然我輸了,你也不可能贏!”
“孟嬌嬌你幹什麼?”崔盧生躲過一波暗器。
“幹什麼?你殺了季淮安,還要讓鄭姝弄死我們,現在當然要弄死你啊!”孟嬌嬌說完,追著崔盧生殺過去。
“我冤枉啊我……”崔盧生跳到臺上,躲在王泓身後,“我這不是保命的權宜之計嘛,你看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出手。”
“可你殺了季淮安!”孟嬌嬌跳腳道。
“我是殺了他,可也是他先要殺我啊……”崔盧生的話出人意料,他指著季淮安的身體,“你們看看他手裡有什麼?”
林廢上前,季淮安蜷曲的手掌中,躺著一隻死去的小小黑線蟲。
“是黑斑屍蛾的幼蟲!”黃義驚呼。
“對吧,是他要殺我。”崔盧生雙手一攤,“至於那些話都是做戲啦,大家不要當真。”
鳳清酒看著他輕佻自如的神色,心中一陣陰冷。
鄭涵一石三鳥,搞垮鄭姝,逼自己暴露實力,還同時和崔盧生結盟,將孟佑心的死乾乾淨淨推給了季淮安。
自己躲在幕後,不費力氣拿下了鄭家家主的位置,還把沾的髒水甩得乾淨。
真是好謀算。
更可怕的是,這樣一個對手,竟然和東海王齊璋,是一夥的。
“鄭姝,你還真是蠢得可憐。”崔盧生蹲在地上,看著她,“你看起來很會管事,把白笙院打理的井井有條,弟子信服恭敬,那是因為你背後是鄭家,你姓鄭。”
“只要不過分,誰都會給你三分薄面。”
“可你偏偏信了自己很厲害這種事。就算你能擁有法華鈴又如何,就算沒有反噬,你殺了王家大公子,難道咱們鄭崔兩家,就能輕而易舉拿下太原王氏?”
“五姓七望的底蘊是用了千年之久不斷積累起來的,就是當家人全死了,那些分散各地的家族支脈復仇反叛,也能把你攪得一輩子不得安寧。”
“你竟然真的相信了我的鬼話……”崔盧生搖搖頭,他看一眼王泓,“就算他死了,不是還有王澶麼?”
“崔盧生!”鄭姝渾身顫抖,殺人誅心,崔盧生是在告訴她,她根本不是掌家的料。
因為她不懂世家為何,宗族延續中究竟該如何合縱連橫,家族命運如何跌宕起伏卻始終屹立不倒。她看到的只有實力強弱,以及直白的鐵腕手段。
沒有算計,城府不夠,輸了也是活該。
“鄭訣想要扮豬吃虎,但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頭豬。可你……”鳳清酒走下臺階,話卻是對著崔盧生說的,“還真是隻虎。”
就要離開,突然一道儒雅的聲音響起,“我說,讓你們走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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