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做嫁衣(下)
“修為深厚,卻沒有招式輔佐。”
鳳清酒搖搖頭,真正歷練的修士不會在關鍵時候分神。
況且鬼王的那一招單論招式平平無奇。如果是自己,就算只餘三分精力,也能輕而易舉躲過。
齊煜修為頗高,可與鬼王相當,卻缺乏實戰底子。
“可惜了。”方伯搖搖頭。
“爹,他死了不好麼?要是他真的變強,到時候就要報復咱們了。”方虎不解。
“咱們已經是鬼,即便報復,又能壞到哪兒去?”方伯視線落在鳳清酒身上,“可惜後面的牌還沒出啊……我可是很期待的。”
“爹你就是想太多,都這樣了還能有什麼牌可打?”方虎搖搖頭,不以為意。
突然水面嘩啦一聲,無數水鬼的屍體飛出冥河,齊煜腳下踩著兩隻遊走的蛟龍,立於冥河之上。
此時纏住鬼王的蛟龍向天怒吼一聲,無數蛟龍分散而出,纏住鬼王的手腳和身軀。
所謂雙拳難敵四手,一鬼難擋千蛟,那些蛟龍筋死死咬住鬼王全身各個關竅,勢必要把它的身影狠狠鎖死。
蛟龍一族中的佼佼者,大都是巨蟒修煉化蛟,那些老蛟龍後嗣繁多,能遭到庇護的只有千分之一。比如銀傀這種,出生即蛟,還能活到即將化龍,更是萬里挑一。
蛟龍和龍族不同,蛟龍繁殖迅速,但夭折的也多。許多小蛟龍無法活過幼年期,就會被做成蛟龍筋,封印魂魄進行買賣。價錢和人間的泥鰍差不多。
螞蟻多了能咬死大象,蛟龍多了弄死鬼王,也未必是什麼奇蹟傳說。
“誰說心臟就一定在胸口?”齊煜身形不夠,腦子卻還有些東西。他與蛟龍魂魄共享視覺,很快鎖定了心臟的位置。
噗通噗通噗通,和人一樣的溫熱的氣息,就藏在他的右側大腿中。
齊煜拳頭握緊,腳下踩著蛟龍借力,一拳砸向鬼王的腦袋,鬼王抬手格擋,齊煜趁機拳頭向下砸向它的大腿。
鬼王也不是吃素的,他右腳後撤,一拳趁機當頭砸下,齊煜快速側身躲過一擊。兩人在水面之上連續對招幾十次,竟然一時難分勝負。
冥河之上水花翻騰,水鬼的殘肢,和斷裂的蛟龍筋浮在水面上,戰況慘烈。
終於,鬼王抓住機會,一口咬上齊煜的右手,齊煜吃痛之際,左手接劍瞬息之間插入鬼王大腿中,這一擊行雲流水,趁著鬼王得意之際動手。
鬼王心臟被利劍刺穿,他不甘地發出嚎叫,周身戾氣不斷消散,藍色的火焰從身體中簌簌綻放又熄滅。鬼王也走向了必死的命運。
“故意賣個破綻,藉助遮擋一擊斃命。”鳳清酒靜靜看著,齊煜你又長進一分。
可信在人間,這樣的長進對修士來說只是尋常。
人捱了打吃了教訓,自然就會琢磨出克敵制勝的辦法。齊煜身為皇子,不算太笨,也沒什麼可值得褒獎的。
不過總算,像個努力生活的人了。
鬼王斃命,活著的水鬼們紛紛逃竄到冥河深處。
齊煜踏水而來,他胸口快速起伏,不知道是因為對戰太耗體力,還是他終於贏了一局。用自己拼盡全力的三年,為自己贏得此後百年的自由。
鬼王的心臟靜靜躺在齊煜手中,靈力催動,緩緩化成一塊精美的靈石。
“恭喜你,成功了。”杜娟站在一邊向他祝賀。
姚謙滿意地點點頭,“只要把鬼王的心臟嵌在船舵上,那些水鬼就會乖乖聽令,推動渡厄船前行。”
“船主大人,這一局,是我們贏了。”
“是麼?”鳳清酒緩緩開口,“你們當真,贏了麼?”
話音落下,齊煜掌心突然燃起一道白色火焰,火焰舔舐著鬼王的靈石,瞬息間消失不見。
“鳳清酒,你!”齊煜眼睜睜看著鬼王消散於天地之間。
三年來日日夜夜的修煉和籌謀,只用了不到三息,就徹底潰敗消散。
齊煜心中的東西瞬間垮塌。
冥河身上散發出危險的氣息,“原來你們奕天小隊,這麼輸不起。”
因為要輸了,乾脆把壞了對方好事,這樣誰都贏不了,虧她還高看鳳清酒一眼!
“當然輸不起。”鳳清酒笑道,“因為我們要贏。”
“怎麼可能贏得了!”看熱鬧的鬼鸚鵡開口,“你們已經黔驢技窮了!”
“不不不……”扶搖子撥開眾人,走到鳳清酒身前,羽扇摁住冥河的煙槍,阻止她一時衝動。
“剛才諸位的嫁衣已經做好,該是我們奕天小隊了結的時候了。”
“了結?”廚娘杜娟露出嘲諷的嘴臉,“你們不懂鬼蜮,更不瞭解渡厄船,所行路數根本就是閉門造車,一拍腦袋瞎想出來的。”
“這裡是鬼蜮,無論你們怎麼耍賴,船主都不會放過你們!”
“你說我們不懂鬼蜮。”鳳清酒看著漫漫長河,“那你們知道,冥河是誰?”
“冥河自然是眼前的這條河。”姚謙道。
齊煜看著鳳清酒,她這個人從來不會說無意義的話,他仔細琢磨一番,突然看向渡厄船主,頓時瞳孔放大,手指抬起,“冥河……是你。”
“渡厄船主,叫冥河,這樣說也對。”周圍鬼眾附和道。
“冥河就是冥河……冥河只有一個。”鳳清酒指著渡厄船主,“這條河,是你的真身。”
渡厄船主臉色微變,她看向鳳清酒,“這在鬼蜮,不是什麼稀奇事。”
對冥王和閻羅王來說,不稀奇,可對於這些鬼眾,卻還是第一次被當眾揭破。
誰能想到冥河就真的是眼前這條長河,幽深昏暗,凝滯不動,埋藏著萬千惡鬼。
“船不動的原因,是因為河水停止流淌。”鳳清酒攤開手,示意冥河,“把你的手放上來。”
“做什麼?”冥河警惕地後退半步,“你們想制住我,然後逃走?”
剛才的那團淨火,她都有些陌生,能夠瞬間滌盪惡鬼的火焰,不是人間修士該擁有的。
“我們都要贏了,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鳳清酒拽過她的胳膊,一道藍色琉璃寶珠的手釧,穿過她的手掌落入腕間。
“這是什麼?”冥河打量著藍色珠子手釧,鳳清酒退後一步,再無動作。
“開什麼玩笑,只是一串不知來歷的手釧,就能讓河水動起來?”杜娟忍不住嘲諷。
“不可能。”周圍的鬼眾紛紛擺手,議論紛紛,“又不是變戲法。”
“這是梵伽菩提珠,原是萬年前天緣道尊的法器之一,巫山契。”
“這串寶珠手釧中,封印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永無休止的愛。”
當初顏惑離開之後,這串珠子被鳳清酒私下儲存起來。裡面沾染的戾氣已經滌盪乾淨,但那份對王恬從未離棄的感情,始終留存在珠子中。
顏惑真的愛她麼?還是這份契約蠱惑了一切?
鳳清酒不知道。比起真情,她更相信巫山契,就是一場騙局。
而這場騙局,對於冥河而言,或許剛剛合適。
冥河裡流轉著太多的罪惡和懲罰,時間越久,惡靈越多,水就會越發渾濁不堪。它需要純粹無染的愛,無條件接納包容一切的愛,才能重新流淌起來。
自始至終要解決的不是河水,而是冥河的心。她的心被人性的惡冷到極致,必須用瘋魔至極的付出和犧牲來溫暖。
就像至陰之物,必須遇到至陽之物才堪堪匹配。
巫山契,和顏惑大夢二十三年的愛,就是冥河此刻最渴求的東西。
隨著鳳清酒聲音落下,藍色的靈蘊從手釧中散出,不斷延伸向上,慢慢包裹住冥河的身軀。
髮尾的九隻骷髏頭應聲而落,黑紫的髮絲在空中飛舞。
是了,這是冥河上空久違的風。此前整個鬼蜮靜謐,無風。無風則無慾。
“顏惑……”冥河輕輕念著一個陌生的名字,那些愛戀包裹在她的心口,原本寂靜的心臟竟然緩緩回溫,像破殼的雛鳥一樣慢慢抖動起來。
“船……船……動了……”有鬼魂突然大叫出聲。
“真是累死朕了,為了首破曲子累了三日。還要做戲。”姚湯倚著船艙,看向扶搖子。
“陛下識人用人,扶搖子佩服。”大祭司一如既往地拍著馬屁。
姚湯霸道強勢不假,但他懂得識人,得遇良才更懂得信任和放權。
鳳清酒此次計劃頗為曲折,若是鬼王沒有出現,或者齊煜沒有殺死鬼王,抑或是巫山契的力量不足以融化冥河凝滯的心,一切無從預料。
但姚湯還是願意扮演蠢人,配合到最後。
鳳清酒沒有讓他失望。他們,贏了。
齊煜看著流淌的河水,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他清楚的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辦法。蛟龍筋,忘憂酒,養魂曲乃至自己的鬼王靈石,都不過是指標不治本的辦法。
鬼王死了還會出現新的鬼王,但鳳清酒的法子,能從根源解決了冥河河水的停滯。
梵伽菩提珠確是對症下藥,只是這樣還不夠。
冥河停滯千萬載,早就誕生了新的統治者,鬼王。只有殺死鬼王,滅掉大部分惡靈,冥河才能更好地掌管自己的真身,如此巫山契才能真正產生效果。而這些,都是自己這三年拼了命才做到的。
原來,為人做嫁衣的傻子,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齊煜心中無比荒唐,他想要仰天大笑,卻連嘲諷自己的力氣都沒有。
他被打敗了,從身到心,被鳳清酒徹徹底底打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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