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憑本事（中）
春日陽光和暖，齊老頭站在後門的屋簷下，享受微風拂面的愜意。
琵琶女出現在身後，“先生，人找到了。”
齊老頭走進後門，門緩緩掩上，角門邊的長廊上，走著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婆子。滿臉的皺紋深得可以夾死螞蟻，眼神渾濁無光。
“她是城主府最年長的僕人，以前伺候過兩位老夫人。如今被安排在府裡頤養天年，一輩子沒有婚娶，膝下無子。”
琵琶女說完，齊老頭抬手，她低頭退後，很快身影消失。
齊老頭慢悠悠走到老婆子身邊，坐在烘得熱乎乎的石板上。
兩人並排坐著，就像一對老夫妻，共同享受著春日暖陽。
老婆子一輩子，凡是男人出現在身邊，都會覺得恐懼，但這個老傢伙靠近的時候，她的心裡反倒有種久違的安穩，她稀奇地抬眼，看一眼齊老頭。
比她看起來年輕些，應該也就五六十歲。
“要借錢麼？”老婆子突然開口，“要把我整個人吞下恐怕不行，不過這輩子我攢了不少錢，你要是真的有難處，我可以給你一些。”
齊老頭鬍子一翹，沒想到這老婆子腦回路這麼古怪，“不借錢，只是向你打聽個事兒。”
“什麼事兒？”老婆子抬眼。
“新來的少城主夫人……還能活多久？”
“那小姑娘我見過，眼裡透著野性，聽說很能折騰，對府中榮華不屑一顧。獵戶家的姑娘有謀生的本事，如果回到山裡，哪怕一個人也能活很久。”
沙啞的聲音不急不徐，“如果嫁入府中……”
“十二天？！”孟琳琅扶著牆，一臉不可置信。
“城主顧家一脈，曾受到怨靈詛咒。每位顧家男子，第一位新婚妻子，在結婚當晚會被惡靈纏身。十二天之內只要鎮壓得當，不僅可以消解家族詛咒，還能保留家族氣運。”
“真的假的，迷信吧！”有人覺得荒唐。
“難怪他們選你，父母雙亡，無根基依仗，死了就死了。”有人幸災樂禍。
這話一出，葉千黛和王七瞬間緊張起來。然而對大部分人來說，鳳清酒的生死，無關緊要。
“……”孟琳琅無視各方盤算，緩緩開口，“按照約定，我告訴你們出口。”
“景泰城方圓百里，土地肥沃糧食自足。城中手藝人頗多，燒製的陶瓷都是特供皇家。每年除了皇城的人定期前來採買瓷器，尋常不會有外人到來。”
“你們這些傢伙究竟怎麼來的，我不問。”
“但我想，你們所謂的出口，應該就在城外。”
“南城出去，走十幾里路翻山越嶺，就是一片大海。傳說海上有仙山，是連線地獄與神界的入口。”
孟琳琅說著，有些人已經按捺不住，開始考慮如何找船出海。
她手指向下一按，“出海的確是最大的風險，但你們考慮的不止如此。”
“就我所說，這裡的人安土重遷，尋常不會出城。”
“如今遠沒到皇城的人來，平日城門不開。能出城的只有兩種人……”
“哪兩種？”
“新娘，和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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嗩吶開路，吹的是震天動地，鄉鄰皆知。
四個壯漢各執一面銅鑼，兩步一槌，一通叮鈴咣啷的節奏震得人心神皆顫。
儀仗隊伍高挑著引魂幡，紙錢漫天飛灑，天邊如漫白雪。
隊伍前方，一位族老手託木鬥，邊走邊抓出炒熟的豆子和銅錢，撒在路口與橋頭。豆子落地噼啪作響，這叫“撒路糧”，給孤魂野鬼的買路錢。
十六個槓夫抬著黑漆柏木棺，棺身厚重，壓得槓子微微彎曲。棺木前方繫著引魂雞，撲稜著翅膀。孝子扶棺而行，一行白衣的隊伍浩浩蕩蕩出了南門。
“咋覺得這棺材有點兒重？”槓夫都是有年頭的老槓頭，手裡多半有數。
“嗨，這家陪葬的東西放了不少，可不沉麼……”中間的槓夫砸麼著嘴。
棺材裡，一個貴公子和壽終正寢的老人屍體，臉對著臉，濃厚的屍臭燻得他臉色發青。
“公子，再忍忍。”護衛壓低聲音，“出城就好了。”
那公子藉著棺材的晃悠轉過頭去，視線落在棺材頂上。
棺材搖晃和人躺在船艙裡一樣，河水流淌，船身輕晃，人也跟著變得昏昏欲睡。
一道紅色的咒文遊走在棺材頂上，片刻後，兩人頭一歪，昏死過去。
晏家堡中，崔雍坐在下首右側，抱著孩子。
晏歌坐在正中央，鬼工球在上方不斷旋轉，那昏死的兩人直接摔在地上。即便腦袋上磕了大包，人也沒有醒來。
片刻之後，又有兩人被扔了出來。
晏歌“嘖”了一聲，“商人講究兵不厭詐，送上門的東西能有好的？”
“看到他們那麼慘，我就知道不進去是對的。”
崔雍雖然有些五大三粗，但終究是人靠衣裝，加上氣勢襯托，有幾分文人模樣。
他看著接連出局的幾組隊伍，第一輪就敗的，都是些急功近利的傢伙。
幻境遊戲看似小道，實則極為考驗人心。
他在此旁觀幻境種種，尚且猜不出如何破局，晏家堡主讓自己觀摩全程，恐怕也有彰顯實力的意思。
參加這場贅婿招親比試的人，哪個是真的奔著男婚女嫁來的？
鬼工球又陸續甩出幾個人，崔雍看著有幾個臉熟的世家公子，忍不住嘆道，
“堡主年紀輕輕，執掌偌大家財，讓八大掌櫃俯首聽命，心思豈是常人能夠揣度的？”
“崔家主別捧殺我。”晏歌抬手摁住，“真正厲害的人還沒進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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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孟琳琅跑過來瞧熱鬧，昨日說完，今日恐怕很多人都不會再見。
她到的時候，原本三十幾個人，還剩二十多個，少了足有十個。
管事的有些憂慮，過來看了兩眼，趕緊吩咐下人去僱人。
下人有些為難，今年農曆雙鬼月，泥瓦匠裡有規矩，不能隨便動工。不然也不會找這些外地人做活。
“公子，您說準了！”沉默的身影飛速躍入內院。
“那些裝成死屍的人，服了龜息散，被人扔到義莊。說來怪了，那斂屍的老傢伙有怪癖，為了保證人都死絕了，拿著匕首挨個插屍體。”
“手起刀落，直入心臟，那手法不一般。”
眾人看著手舞足蹈的沉默，不張嘴挺高冷的，一開口就是個陽光開朗大男孩。
屍體補刀這事，有這麼歡樂麼？
“藏在棺材裡的呢？”沈隱問道。
幻境中他雙腿健康沒有殘疾，即便這樣仍然懶懶散散坐在麻袋上，動也不動。
“這……跟著出城了我也不清楚。”沉默回憶著。
“我想起來了，城裡有封棺的習俗，為了防止亡靈爬出墳墓禍害活人，有錢人家會專門請道士，在棺材內壁塗上壓制法印。”
“那完了……估計人出不來。”孟琳琅道，“這東西能壓鬼，人看久了也能擊傷靈魂，很是霸道。”
眾人靜靜看著她，孟琳琅有些心虛道，“看我幹嘛，你就說能不能出城吧……”
雖然出去了也是具屍體。她摸著心口，自己把人搞死了，竟然沒多少愧疚，怪事！
“不如咱們趁著誰家辦喜事，把新娘給換了。”薛簡琢磨道。
“喜轎子裡面總沒有符籙法咒了吧……”
“彭！”一道白日焰火從城外升起。
薛簡眼前一亮，“喬家公子成功出城了！”
“老喬長得清俊，扮女相最拿手。”
“他是扮成了新娘藏在喜轎裡，現在成功出城給咱們報個信。”
“咱就說路不能封死咯。”霍金牙嘿嘿一笑。
“你能笑得出來？”薛簡打量他一番，“就這身腱子肉，不掀蓋頭都知道是個男人！”
霍金牙聲音一滯，“那是老子有英雄氣概，跟你一樣娘娘們們的，丟老爺們的臉！”
“你……”薛簡手指一抬，“誰贏誰是大爺，你……沒戲！”
他帶著護衛轉身翻牆而出，剩下的人對視一眼，有了路還不趕緊跑。萬一城主府的人回過神來，把剩下的人扣住就晚了！
嘩啦啦，孟琳琅眼睜睜看著，也不喊，內院原本二十幾個人，只剩下八個人。
老的少的，高的壯的，除了兩位新娘外，其他人根本扮不成新娘，一準露餡。
“你們不走？”她饒有興致道。
“小……孟姑娘，你如今也身陷囹圄，要不跟我們一起走？”葉千黛試探道。
“我要是走了，城門就會鎖死，到時候城內這麼點兒地方，你們肯定會被抓回來的。”孟琳琅搖搖頭。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啊……”
“我跟你們不一樣……”孟琳琅道，“你們是外來人，想的是如何離開。”
“可我是土生土長的景泰人，我要做的，是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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