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驚霄墜落之地，整片山地都塌了一截。
煙塵衝起，斷木橫飛，金色羽毛混著血跡從半空飄落。
凌厲的氣機已沒了先前橫壓山嶺的鋒芒。
蜂玉珠尖叫出聲。
她臉上血色盡褪，踉蹌著想往前衝，又被身旁侍女死死扶住。
她從未想過，鵬驚霄會在外山，被一條青蛇以如此蠻橫的姿態抽落。
滄沉淵、鸞照夜、象伏山幾人的神色也徹底變了。
他們當然看得出來，方才那一尾若再重幾分，鵬驚霄就算不死，也要傷到根基。
金翅鵬族肉身不弱，又有本命神通護體，依舊被抽得骨斷吐血。
這已經不是尋常四品交鋒。
煙塵上方，青蛇巨軀盤踞山嶺，鱗片泛著森冷青光。
許青豎瞳低垂，望向鵬驚霄墜落之處，眼中殺意沒有半分收斂。
他長尾再度抬起。
山嶺間的碎石隨之震動，像被某種厚重力量壓得不敢安靜。
滄沉淵眼皮一跳。
這一刻，他清楚看出，對方真要殺鵬驚霄。
沒有猶豫，也沒有借勢嚇人的意思。
“攔住他！”
滄沉淵率先出手。
黑水妖氣從他袖中傾瀉而出，轉眼化作一片幽暗水幕，橫在鵬驚霄墜落之地上方。
水幕沉重陰冷，像深淵中卷出的黑潮，剛一鋪開，四周草木便結上一層寒意。
鸞照夜抬手，青色光羽自掌心飛出，連成一片清貴而鋒利的羽影，斬向許青長尾落下的方向。
象伏山一步踏出。
他身形未變，背後卻浮現白象虛影，沉厚妖力化作一隻巨大掌印，向上托住崩裂山勢。
三名洞天大族天驕同時出手，雖非拼命，也足以鎮住尋常四品。
許青長尾壓下。
黑水水幕先裂，幽暗水光被一股山嶽般的力量硬生生抽開，水聲爆碎如雷。
青色光羽接連崩散，在蛇尾鱗片上擦出一串細碎火星。
白象掌印撐住一息，隨即從掌心開始寸寸開裂，象伏山腳下山石跟著塌陷半尺。
轟！
餘波炸開。
滄沉淵袖袍鼓盪，身形向後滑出數丈。
鸞照夜鬢邊青絲被風雷捲起，眼中清冷終於沉下。
象伏山腳下岩石碎成粉末，他肩頭微微一沉，厚重臉龐上多了幾分凝重。
他們沒有受傷。
可這一記對拼，已經讓幾人心頭壓上一層陰影。
許青剛與鵬驚霄鏖戰許久，又動用那等沉重神通抽落金翅鵬原形，此刻再對上他們三人攔截，力道仍強得駭人。
這外山妖修的氣息，竟像沒有見底。
滄沉淵壓下胸中翻湧，開口道：“閣下，事已至此，有話可以說。”
鸞照夜也看向許青：“鵬驚霄已經重傷，你若真殺他，金翅鵬族不會善罷甘休。”
許青盤踞山嶺，蛇首低垂，金色豎瞳冰冷地掃過三人。
“他來本王地界尋仇，殺到這裡，還想本王給他留路？”
滄沉淵眸光微沉。
這話不好接。
他們本以為憑洞天大族的名頭，至少能讓許青有所顧忌。
只是對方連鵬驚霄都敢重創至此，顯然不是幾句場面話能壓住的人。
下方碎石堆中，金光忽然一顫。
鵬驚霄從短暫昏沉裡醒了過來。
他龐大的金翅鵬原形縮回人身，半跪在碎裂山石間，胸前衣袍盡碎，肩背血肉模糊，嘴角仍有鮮血不斷溢位。
幾根金羽殘片黏在傷口旁，看上去狼狽到極點。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山嶺上的許青。
眼神裡沒有服氣，只有羞怒到極處的怨毒。
鵬驚霄聲音嘶啞，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今日之辱，本公子記下了！”
許青眼中殺意一閃。
“還不服？”
蛇軀猛然一動，山嶺隨之震顫。
滄沉淵等人臉色一變，正要再攔，遠處忽有一道清冷妖氣破空而來。
一線銀白妖光從天邊落下。
桑芊華到了。
她身形出現在半空，長髮與衣袖被戰場餘波吹起，眸光只在鵬驚霄、滄沉淵等人身上一掃，便已明白大概。
她沒有詢問緣由。
許青在打，她便出手。
銀白妖絲自她袖中飛出，細如月光，轉眼穿過風雷餘波，向滄沉淵等人纏去。
蠶絲看似輕柔，落入虛空時卻鋒銳堅韌，將黑水妖氣切出一條條細痕。
滄沉淵臉色再變，抬手引黑水迴護。
鸞照夜揮袖斬出青羽，象伏山也不得不分出妖力抵擋。
三人剛才攔許青已感到吃力，此時又來一個四品巔峰的桑芊華，局勢頓時從他們試圖緩和，變成被許青一方壓著退。
蜂玉珠徹底慌了。
她原本以為，兄長被殺，鵬驚霄帶人來外山，兇手必然要付出代價。
誰知道轉眼間鵬驚霄就重傷，滄沉淵等人也不願真正拼命，對方又多了一名氣息驚人的女修。
兄長的仇，像忽然變得遙遠起來。
滄沉淵擋開一縷妖絲，傳音落入鵬驚霄耳中。
“先低頭。”
鵬驚霄眼神暴怒。
滄沉淵聲音更冷：“你想死在這裡？我等與你同行，不是來替你拼命送死。
對方已經起殺心，那女修也是四品巔峰，血脈亦是不凡，再打下去沒有好處。”
鸞照夜也傳音道：“先揭過去，來日如何再說。”
鵬驚霄胸膛劇烈起伏，鮮血順著下頜滴落在碎石上。
讓他向一個外山妖修低頭？
他是金翅鵬族年輕強者，自幼被族中看重，行走妖靈界，尋常小族四品見他都要退避。
今日被許青抽落已是奇恥大辱，若再當眾說軟話，比撕開傷口更讓他難受。
許青沒有給他繼續猶豫的時間。
青蛇巨軀之上，許青忽然低聲唸誦起古老真言。
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吐出，天色便暗下一分。
方圓幾十裡陰雲匯聚，風雷氣機從四面八方被強行牽引而來。
山林中的鳥獸早已匍匐，地脈也似被無形手掌扣住，沉悶壓抑的氣息從天穹壓下，連滄沉淵等洞天大族天驕都生出一種頭皮發麻的寒意。
這不再是尋常法術。
是大神通將成的徵兆。
桑芊華立在一旁，銀白妖絲環繞周身，清冷眼眸掃過眾人。
滄沉淵終於變色：“鵬驚霄！”
鵬驚霄也感知到了那股生死危機。
若讓這門神通徹底落下，他如今重傷之身，未必扛得住。
就算滄沉淵等人出手相幫，也不會為了他拼到根基受損。
他牙關緊咬，掌心抓碎身下岩石。
屈辱像火一樣燒在胸口。
死亡陰影已經壓到頭頂。
“停手。”
鵬驚霄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乾澀，字字像從喉嚨裡刮出來。
許青低誦真言的聲音沒有立刻停下，金色豎瞳冷冷看著他。
鵬驚霄臉上肌肉抽動，強行壓下翻湧的恨意。
“今日是我等冒犯了你的地界。”
他盯著許青，眼底仍有不甘，“蜂玄曜之事，來之前我等不知全貌，出手過急。
損毀山林，我願賠償。”
這幾句話說完，鵬驚霄像被抽走了最後一點顏面，臉色比重傷時還難看。
蜂玉珠猛地瞪大眼睛。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驚霄，兄長他......”
“閉嘴！”
鵬驚霄厲聲呵斥。
蜂玉珠整個人僵住。
她看著鵬驚霄，看著那張滿是血跡與屈辱的臉，腦中一片空白。
兄長命燈熄滅，她哭著來求鵬驚霄替自己做主。一路追兇至此，她親口認出了許青。
到了最後，先低頭的人竟是鵬驚霄。
鵬驚霄不再看她，只死死盯著許青，像要把這一刻的屈辱刻進骨頭裡。
陰雲仍壓在頭頂。
風雷在雲層深處翻滾，大神通未落，殺機未散。
許青盤踞雲巔之上，冷眼俯視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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