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響起的是一聲低低的吸氣。
緊接著，各處席位間便傳出竊竊私語。
許多人凝望箱中軀體，分辨著空氣中瀰漫的異香。
赴宴修士大多見多識廣，妖丹、內丹、奇異靈藥見過不知多少。
將一枚丹藥生在眉心，與血肉長在一處的生靈，今夜還是頭一次見。
“那東西真是丹藥？”
“藥香做不得假，只是它為何會長在血肉裡？”
議論聲越來越多，禮部尚書站在箱子旁，等眾人看得差不多了才抬起手。
“諸位所見並非偶然，依我大乾先行探查所得，此類生靈眉心皆有一丹，與其氣血魂魄性命交修，故暫以血丹稱之。”
血丹。
不少人默唸著這個名字，目光落在那具屍體眉心。
禮部尚書繼續道：“此丹會隨生靈自身修為變化，所蘊藥性也各不相同。
箱中這具生靈，生前約有六品修為。
其血丹若能煉化得法，對中三品修士大有裨益，便是三品煉神修士，也能得到一絲滋養。”
原本還在猜測血丹來歷的修士紛紛停了下來。
六品生靈孕育的血丹，竟能對三品產生作用。
若大乾所言屬實，這枚血丹足以讓中三品修士拿出多年積蓄爭奪。
一名修士從靠近前方的席位起身，朝禮部尚書拱手道：“僅憑藥香還難定性，貧道可否近前一驗？”
有人認出了他，低聲道：“是九鼎丹宗的玉爐真人。”
附近隨即安靜了許多。
九鼎丹宗以丹道聞名天下。
玉爐真人更是宗內成名已久的煉丹宗師，早已踏入上三品，在場修士即便從未見過他，也多半聽說過這個名號。
禮部尚書側身讓開：“真人請。”
玉爐真人走到木箱旁，先俯身觀察眉心周圍的皮肉，隨後閉上雙目，放出一縷神念，全程不曾觸碰屍體。
神念沿著血丹邊緣緩緩下沉，一寸寸探入眉心血肉，再順著殘留經絡遊向竅穴與丹田。
片刻後，玉爐真人抬起右手。
一縷溫潤丹火自指尖浮現，火焰收束得如同細線，繞著血丹緩慢轉動。
丹火始終與屍體隔著半寸，只借火意牽引其中殘留的氣機，眉心血肉與血丹完整如初。
在場修士主動停下交談。
許青放下酒盞，視線跟著那縷丹火緩緩移動。
他自己便通曉丹道，一眼便能看出玉爐真人對神念與丹火的掌控。
那縷火焰每轉過一週，屍體中殘留的氣血便會隨之產生細微波動，血丹深處也有同源氣機回應。
玉爐真人又將神念分成三股，一股停在心脈，一股沉入丹田，最後一股懸於識海。
丹火繞至眉心下方時，心脈中的殘血、丹田內尚未散盡的法力、識海殘留的魂息幾乎同時波動。
玉爐真人接連變換數次火候，三處氣機的呼應始終未斷，強弱變化也與血丹如出一轍。
若是外物強行嵌入血肉，絕不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玉爐真人眉頭漸漸皺起，神念沿經絡反覆遊走數次，連屍體中殘存的魂魄氣機也未放過。
足足過了半盞茶，他才收回丹火與神念。
“大千世界，果真無奇不有。”
玉爐真人望著箱中屍體，輕嘆一聲。
“此丹絕非後天植入,其氣機與這生靈的血肉、經絡、竅穴、丹田乃至魂魄同出一源，彼此相連，幾乎不分你我。”
“尋常丹師以草木金石入爐，此類生靈則像是以自身性命作爐，以經年修行為火，將一身精血、法力與魂魄精粹慢慢蘊入眉心之丹。”
幾名先前反覆傳音的修士停住話頭，目光在禮部尚書與玉爐真人之間轉過一圈，最終落回血丹。
禮部尚書退至一旁，把接下來的說明交給了這位丹道宗師。
玉爐真人沉思片刻，又道：“此類生靈脩為每進一步，血丹便隨之多受一分蘊養。久而久之，丹中積下的不只是氣血法力，還有生靈自身的魂魄精粹。”
他抬手指向屍體眉心。
“肉身可淬，法力可積，唯獨元神最難借尋常外藥滋養。”
“煉神一關困住天下無數四品修士，難就難在這一步。”
“尋常靈藥入腹，藥力可入經絡、丹田，真正能夠觸及魂魄的寥寥無幾。即便偶有養神之物，藥性也往往只偏於神魂，很難兼顧肉身根基。”
“這枚血丹的宿主雖只有六品，丹中依舊存有微弱的神魂藥性，若由中三品修士煉化，自可補益氣血、夯實根基。”
“若是四品修士所得，尤其是已經觸及煉神門檻之人，此丹在滋養肉身的同時，還能溫養神魂，應當可以為其增添幾分叩開上三品的機會。”
聽聞此言，在場四品修士呼吸陡然加重。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修手臂碰到酒壺，酒液灑出少許，連衣袖溼了一角都未察覺。
後方席位間傳音四起，原本坐得住的人也紛紛向前探身。
有人死死盯著箱中血丹，眼中湧現一抹渴望。
修為到了四品，普通增進法力的丹藥早已難以幫助他們破境。
多少天才在這一關前蹉跎百年，直到氣血衰敗，也未能煉出元神。
眼前終於出現了一種能夠溫養神魂的外物。
玉爐真人看見席間變化，補充道：“不過只是增添機會，並非服下一丹，便能直入煉神，修行根基、元神感悟與自身道路缺一不可，諸位莫要把血丹視作必成之物。”
席間傳音依舊密集。
能夠增加機會，已經足以令無數四品修士為之搏命。
許青轉頭看向桑芊華。
桑芊華也在此時望了過來，指尖輕輕壓住杯沿。
許青向她點了下頭。
許青看得明白，玉爐真人每一句判斷都來自方才查驗，並未順著大乾的話誇大藥性。
桑芊華距離上三品只差煉神一步，血丹所能溫養的，恰好是最難借尋常丹藥補足的元神。
許青隨即轉回身。桑芊華將視線移回箱中，許久未碰案前酒盞。
滿苑議論遲遲不歇。
又有一道聲音從上三品修士所在的席位間傳來。
“玉爐真人，依你方才所言，此物的藥性會隨生靈脩為一同增長。”
那人語速不快，問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六品血丹尚且如此，四品、三品，乃至更高境界生靈所孕育的血丹，又當如何？”
滿苑議論突然斷了一截。
不少人止住傳音，就連那些先前只關注自身破境的四品修士，也朝上三品席位望去。
玉爐真人沉默片刻。
他又看向箱中屍體，沉吟許久，方才開口：“若先前推斷無誤，宿主境界越高，血丹受到的蘊養自然越深，其中積蓄的氣血、法力與魂魄精粹也會更多。”
“高境界血丹對煉神修士有益，並非妄言。只是尚無實物服用驗證，究竟能夠達到何種程度，貧道無法斷定。”
眾人隨即看向禮部尚書。
禮部尚書微微頷首：“玉爐真人所言，與我大乾掌握的部分情報並無衝突，高境界血丹藥性更強，這一推斷應當無誤。具體效果如何，目前尚無定論。”
一道道傳音開始在上三品席位間流轉。
幾隻始終未動的酒盞被輕輕放回案上。
席間已有數名上三品修士緩緩起身。
最先起身的幾人停在席位前，望著場中的禮部尚書。
周圍傳音聲迅速低了下去。
幾人停在原地，離木箱尚有數丈，雙手收在袖中。
數位上三品同時站在那裡，附近中三品修士很快便放輕了動作。
箱中那枚六品血丹，還不至於讓這些修行多年的強者爭搶。
真正牽動他們的，是玉爐真人對高階血丹的推斷。
上三品煉神返虛，修行核心皆在元神。
踏入三品，修士凝成陰神。
陰氣未盡，元神只能在夜間離體遠遊，故稱夜遊神。
到了二品，陰神可在白日出遊，來去青冥，不再受日光所限，稱為日遊神。
再進一步，陰盡陽生，陰神徹底蛻變為陽神，便是一品出陽神之境。
朝遊滄海，暮宿蒼梧，已有一絲上古仙家的氣象。
這一步依舊屬於一品，與地仙那等仙境存在隔著天塹。
煉神返虛，每向前一步都難如登天。
肉身受損，尚有靈藥可以修補。
法力虧空，也能吐納天地靈氣慢慢恢復。
元神一旦受創，許多修士尋遍天材地寶，也未必能夠補全。
三品煉出陰神，才算真正叩開這條路。
二品能讓陰神行於白晝，仍需一點點煉去其中陰滯。
一品陰盡陽生，看似只差最後一步，真正走過去的人依然少之又少。
修為越高，能夠作用於元神的外物便越難尋。
尋常靈藥拿到他們面前，往往只能補益肉身與法力，觸不到元神根本。
因此，上三品比任何人都清楚滋養元神之物有多難得。
若高境界異類孕育的血丹真能蘊藏大量魂魄精粹，他們即便無法親自進入洞天，也很難坐在席間繼續飲酒。
其中一人向前邁出半步，朝禮部尚書道：“尚書大人，地仙禁制縱然深奧，也終究過去了不知多少歲月。”
他抬手指向在場諸多強者。
“今夜人族各宗、妖靈界洞天的強者皆在京師，其中不乏一品，若眾人一同出手，匯聚諸般神通，未必不能強行破開那層禁制。”
幾名站起的上三品一言不發，視線一併落到禮部尚書身上。
先前他們問的是禁制能否破開。
這一次，已經有人準備集合在京的天下強者，以蠻力撕開地仙留下的阻隔。
幾人站在原地等候禮部尚書答覆。
若他點頭，今夜齊聚京師的各方強者便有可能聯手一試。
禮部尚書先向開口之人拱手，隨即搖頭。
“諸位皆是天下有數的強者，合力之下，自然有撼天動地之能。”
“只是地仙手段，遠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那層禁制並非孤立存在，它很可能早已與整座洞天相合，彼此牽連。”
禮部尚書看向場中的異類屍體。
“若以蠻力強破，禁制或許尚在，整座洞天的根基便先崩了。”
“屆時洞天崩損，草木靈物盡毀，前人傳承斷絕，連生活其中的生靈也難逃一劫，便是尋到了仙丹所在，又有何用？”
站起的幾名上三品沉默下來。
地仙禁制攔不住他們試探的膽量。
破禁不成尚能退走，毀掉整座洞天，所有謀劃都會落空。
最先提出聯手之人看了景泰帝一眼。
景泰帝仍穩坐主位，手掌搭在案邊，將是否繼續爭論的選擇留給了他們。
幾息過後，那名上三品修士收回腳步。
一名上三品修士緩緩坐回席位，指尖在案上輕叩數次，隨後叫來身後弟子。
“宴後立刻傳訊宗門，把尚未閉關的中三品門人盡數召來，能趕多快便趕多快。”
那名弟子躬身領命。
其他席位很快也有了動作。
有人取出傳訊玉簡，有人將幾句命令封入符紙，還有妖靈界強者招來族中後輩，低聲交代回去傳信。
一道道靈光從苑囿中飛出，轉眼沒入京城夜色。
有些宗門此番只帶了少數真傳弟子，本想由上三品長輩親自坐鎮。
禁制一出，原先準備的人手頓時顯得不足。
各方此時才急著召人，爭的便是誰能在盛會真正開始前，把更多中三品送到京城。
他們進不了洞天，宗門與族中還有中三品修士。
既然真正能夠踏入其中的只會是上三品以下，各方帶來的門人自然越多越好。
至於最後誰能取得資格，朝廷尚未公佈，此刻先把人召來，總好過機會擺在眼前時無人可用。
在場中三品修士也紛紛坐直身體。
從前有上三品同行，洞天裡縱有天大機緣，他們也只能跟在後方。
如今頂級強者被禁制擋在外面，他們終於有機會親手爭上一爭。
有人悄悄檢查儲物袋中的丹藥與法寶，有人轉頭詢問師門長輩，想知道自己是否會被選中。
宴席還未結束，京城中的暗流已經轉向天下各宗。
就在這時，一陣大笑從妖靈界來客所在的席位間傳來。
鳳赤霄單手按在案上，仰頭大笑。
“如此洞天，如此造化，正該成為我引動血脈長河的契機！”
鳳青璃抬手按了按眉心，鳳玄真端著酒盞，連頭都懶得轉。
附近一處昏暗席位間，忽然傳出一聲壓得極低的嗤笑。
聲音短促，轉瞬便被周圍交談聲蓋過。
鳳赤霄霍然回頭：“誰？”
他循聲看去，只見十餘名妖修或飲酒，或與同伴傳音，無人理會他的喝問。
鳳赤霄又找了片刻，始終鎖不住發笑之人，只能冷哼一聲坐下。
“藏頭露尾，等進了洞天，本公子自會讓你知道誰才是這一代最強的血脈。”
許青端起酒盞輕抿一口，任鳳赤霄繼續尋找發笑之人。
他微微側身，對桑芊華低聲道：“看來這趟來對了。”
地仙洞天，血丹，能夠溫養神魂的破境之物。
眼下已經出現了桑芊華最需要的機緣。
桑芊華唇角微揚，輕輕點頭。
她這些年始終停在四品巔峰，尋常靈藥與閉關苦修已難有用。
今夜先是地仙洞天，隨後又出現能夠溫養元神的血丹，南下之前那點尚未確定的希望，總算有了可以追尋的方向。
此後的宴席又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桌上的靈果酒水仍舊不斷添換，真正動筷飲酒的人已經少了許多。
各方修士或聚在一處低聲商議，或提前告退返回駐地，準備傳訊與入洞所需之物。
幾名丹師被同門圍住，低聲詢問能否在明日之前再備一批療傷丹藥。
景泰帝何時離席，許多人都未曾注意。
直到禮部官員宣佈夜宴結束，眾修才接連起身。
先前還算從容的宗門修士腳步匆匆，離開苑囿後便各自散去。
許青與桑芊華、蘇清淺也返回了使館。
一路上，京城夜空不時有傳訊靈光掠過。
原本沉寂下來的使館再度熱鬧起來，各院燈火亮至深夜，來往修士比白日還要多。
三人回到獨立別院後，各自散去。
許青剛走到房門前，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身。
蘇清淺獨自站在廊下，指尖輕輕壓著袖口。
她靜靜看了許青片刻，才沿著長廊走來。
片刻後，她走近幾步，在許青面前停下。
“我有件事想問你。”
蘇清淺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許青。
“可以解開我身上的禁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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