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天梯之下,全場死寂。
四位閣主佇立最前,目光一瞬不移地望著緩步而下的少年,心情翻湧,難以言喻。
他們活了數千載,見證過無數天驕崛起、奇才落幕,卻從未見過有人如柳無塵這般。
以區區王道之軀,扛盡千階萬古道壓;
以入世稚淺之心,勘盡世間最深虛妄;
在心魔窟淬火重生,於天梯之巔證道破域。
劍心閣主久久才輕吐一口氣,聲音帶著難掩的震顫:
“這一生,本座見證過太多璀璨天驕崛起,卻無一人能令我如此動容。”
“劍七拓域成型,王道九重紮根……柳無塵,你今日一步,跨過的是別人萬載難及的天塹。”
一旁,柳無涯快步上前,素來沉穩的眉宇間難掩欣喜與後怕,輕聲道:
“三弟,能安然走下這千階絕梯,便是最大圓滿。”
四周所有天驕、長老、執事,盡數凝眸注視。
先前所有人都以為,被困心魔窟一年、受盡虛妄折磨的柳無塵,即便能安然透過,也必道心受損、修為大跌。
誰也未曾料到,
這整整一年的黑暗囚籠,
竟硬生生養出了一位劍道妖孽。
面對眾人矚目,柳無塵神色依舊淡然,微微拱手:
“多謝四位閣主破例栽培之恩,也勞大哥您為我掛心。”
眾人正欲上前道賀,山林上空,驟然一道赤色流光劃破天際,速度快如奔雷,穿透層層雲海,筆直落向名劍山主峰。
嗡——
劍光炸開,一道急促、沉重、帶著大荒緊急軍機氣韻的傳訊聲,轟然響徹整座山巔。
“西域鬼王山求援!
鬼門關裂隙再度擴張,十萬年沉寂陰邪大量外洩!
無邊鬼瘴籠罩百里山川,陰魂鬼魅成群入世,周遭三座大城盡數淪陷,萬民蒙難!
此類鬼物,無形、無質、無根、無常,依託眾生怨念、天地憾恨成型。
尋常道法難以禁錮,普通兵刃無法根除,打散轉瞬即聚、愈殺愈盛!
現儒祖城君子修士、佛門度化僧眾已趕赴西域。
然而,鬼物眾多行蹤莫測,儒佛兩道不主殺伐,難以快速制住鬼物。
儒城世尊急召劍山馳援,以劍修雷霆殺伐之道配合儒佛之力,共鎮西域鬼患!”
聲音落下,整座山巔氣氛瞬間由喜轉凝,沉肅如山。
十萬年安穩歲月,世人幾近遺忘——
大荒大地,從來不是永世安寧。
輕劍閣主面色凝重,緩緩開口,道出其中關鍵剋制之理:
“鬼門關陰邪,源自天地輪迴陰霾,最懼兩類力量。
“其一,儒家浩然正氣。其二,佛門普渡佛光。”
“我輩劍道雖可斬形,卻難禁錮鬼物、亦無淨化之力。”
“尋常劍修單獨斬殺鬼物,效率極低,只能碎其表象,無法斷其根本。唯有與儒家正氣相融、佛門之力相輔,方能徹底根除這綿延西域的鬼物隱患。”
重劍閣主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試煉天驕,沉聲道:
“西域戰事緊迫,鬼患蔓延極快。孩子們,該是你們為大荒蒼生出力的時候了。”
“三日之後,劍山四閣眾弟子,隨我奔赴西域參戰。”
話音一轉,他目光落向柳無塵,語氣鄭重無比:
“以你如今這般天賦,哪怕十萬年來都只有寥寥數人。你已擁有名劍山禁地,劍墟的入墟資格。”
“這是天梯試煉贈予你的無上機緣,萬不可錯失。”
“你今日便入劍墟,承接上古劍道本源,沉澱自身劍道。若三日後出關,再與我等同赴西域,馳援鬼王山。”
柳無塵心下了然,鄭重躬身:
“晚輩知曉!”
四位閣主同時抬手,四道溫潤純粹的劍道道韻交織一體,化作一條隱蔽的雲間通路,直通名劍山最深處、千年未曾輕易開啟的劍墟秘境。
柳無涯拍了拍他的肩:
“劍墟藏萬古先輩道果,沉靜厚重,你靜心體悟便可,無需急躁。待機緣消化透徹,再去西域斬鬼不遲。”
“嗯。”
柳無塵頷首,轉身一步踏入雲海通道。
雲霧翻湧,隔絕塵世喧囂。
一路深入,天地愈發安靜。
風聲漸寂,人語漸消,唯有淡淡的古老劍意,隨著前路愈發濃郁、厚重、蒼茫。
穿過最後一層雲霧屏障,整片天地驟然開闊。
一片浩瀚、古老、沉寂到極致的無上劍域,映入眼簾。
這裡便是——名劍山劍墟。
天穹懸著一層淡青劍光,不耀不烈,卻恆定萬古,溫柔鋪滿整片大地。
一眼望去,無邊無際的墟土之上,橫躺、靜臥、斜插著成千上萬柄傳世名劍。
闊刃重劍鎮地,玉柄靈劍橫空,百戰戰劍沉土,精緻短鋒藏光。
每一柄,劍身瑩潤、紋路天成、劍氣中正、底蘊厚重。
每一柄,皆是曾名震大荒、如星辰閃耀、伴隨人族先輩浴血過的上古神兵。
無盡歲月,塵埃淺淺覆身,卻掩不住神兵與生俱來的傲骨與劍韻。
柳無塵緩步踏入場中,腳步極輕,心懷肅穆敬意。
識海之中,順著周遭漫天劍道氣息,一段塵封萬古的秘境淵源,緩緩甦醒、流淌、清晰浮現。
上古年間,天地初定,大荒多災,世間蒼生屢遭劫難。
無數心懷大義的人族劍修,執劍護世,奔赴四方絕境,以肉身擋浩劫,以劍道鎮動亂。
他們手中神兵,皆為名劍山初代神匠,引天地劍碑本源所鑄。
世間萬劍之本源,不在爐火,不在靈礦,更非人為雕琢。
而在劍墟深處那尊——天地初生先天劍碑。
劍碑,與天地同生,混沌初分便已屹立世間。
它承載天地第一道劍道法則,蘊藏萬劍至理、千般劍意、萬古劍道。
上古無劍道、無劍修、無御劍之法。
直至劍祖現世,偶遇此碑,靜坐萬載,觀碑悟道,勘破天地劍道真諦,方才開創大荒劍道一脈。
劍祖悟道功成,遍歷四域,傳劍道於天下。
後,又自先天劍碑之上,剝離無數純粹劍道本源,贈予初代神匠一脈。
神匠以靈金為胎、以劍碑本源為魂,鍛鑄出一柄柄傳世名劍,交付人族劍修,鎮守世間動盪。
而後萬古歲月,無數持劍先輩戰死沙場。
人亡,心寂,魂歸天地。
可那些承載劍碑本源、承載先輩守護執念的名劍,卻不願散落世間。
冥冥之中,同源牽引,萬劍歸宗。
自十萬年前戰靈族傾巢而出,神匠一脈散佈出無數上古名劍,跨越山川江海後,餘下這些不願入世的名劍,盡數歸葬此地,長眠劍墟。
故此——
劍墟萬劍,無凶煞、無戾氣、無怨靈、無魔性。
有的,只是萬古沉寂、先輩守護餘韻、純粹劍心。
這裡沒有殺伐惡氣,只有歲月沉澱的蒼涼與厚重。
柳無塵心神震顫,敬意滿心。
他周身剛剛修成的劍意拓域緩緩舒展,銀白澄澈的劍道微光溫柔鋪開,輕輕拂過遍地古兵。
嗡——嗡——嗡——
一聲、十聲、百聲、千聲……
無數沉寂十萬年的上古名劍,齊齊輕顫、共鳴、低鳴。
像是沉睡萬古的先輩劍魂,感知到了最純粹的正道劍道、最無瑕的通明劍心。
萬劍輕吟,聲聲古樸,道道莊嚴。
柳無塵緩步穿過萬劍之地,目光最終落向整片劍墟的最中心。
那是一尊頂天立地、橫貫天地的巨型石碑。
百丈高聳,渾然天成,無雕無琢,通體流轉先天道紋。
它安靜佇立在此,自天地開闢至今,見證劍道誕生,見證萬劍出世,見證先輩歸墟,見證無數歲月滄海桑田。
此為,劍祖劍碑,萬劍本源。
是唯有每一代名劍山主才能催動的無上之劍,此碑承載著荒古無數名劍出處,亦是大荒流傳的名劍榜——七殺碑。
柳無塵一步步踏上白玉石階,緩緩靠近這方天地劍道根源。
越是靠近,他體內的劍道底蘊便越是躁動。
劍心通明的澄澈、千階天梯的淬鍊、心魔窟的洗練、囚妄劍的勘妄道韻……
所有積攢的底蘊,在這一刻齊齊沸騰。
更深處,他血肉骨髓之內,那伴隨他修行至今、始終潛藏蟄伏的不滅劍體,開始劇烈悸動。
彷彿遇到了同源根源,遇到了天生歸宿。
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禁錮他無數歲月的無形枷鎖,正在微微鬆動。
他駐足劍碑之下,雙目微闔。
不再壓制自身任何力量。
劍意拓域,盡數放開。
純粹劍心,徹底舒展。
一身王道九重的浩瀚修為,盡數共鳴天地劍道。
下一刻——
轟!!!
整座先天劍碑驟然熾亮!
金紅交織的先天劍道光華沖天而起,貫通劍墟天地!
無數沉睡的先天道紋齊齊復甦、流轉、騰飛!
源自天地初開的最純粹、最原始、最正統的萬劍本源之力,如江海倒灌、如天河垂落,瘋狂湧入柳無塵的肉身經脈、骨骼血肉、識海神魂!
萬古劍道真諦、劍祖遺留大道、十萬年萬劍沉澱、天地本源規則……
無數龐大浩瀚的道韻沖刷全身。
經脈發脹、肉身震顫、神魂轟鳴。
極致的洗禮,極致的淬鍊,極致的昇華。
就在肉身即將抵達承載巔峰的剎那——
咔嚓!!!
禁錮不滅劍體的天道枷鎖,徹底崩碎!
嗡——!
一縷極致純陽、至淨至剛、生生不息的金紅火光,自他丹田本源之內,緩緩誕生、流淌、蔓延全身。
火光溫潤、澄澈、光明、不滅。
不躁、不烈、不焚善、不傷正。
只除虛妄、滅陰邪、清死寂、破萬煞。
這便是——
不滅劍體圓滿本命神通:不滅焚天劍火!
火隨劍生,火隨心動。
一簇金紅劍火,靜靜搖曳在柳無塵指尖。
風吹不滅,氣掃不散,天地沉寂壓之不絕。
只要他道心不滅,此火永世不熄。
劍火漫溢而出,溫柔拂過整片劍墟。
原本沉寂十萬年的萬千古名劍,被這一縷純陽劍火輕輕溫養、喚醒、滌盪。
瞬間!
整片劍墟,萬劍齊鳴!
清越、浩蕩、莊嚴、磅礴的劍鳴響徹萬古秘境!
萬劍共鳴,劍碑震爍,火照墟天!
柳無塵立身碑下,劍火隨身,萬劍俯首。
這一刻,
劍七拓域成境,
不滅劍體圓滿覺醒,
本命劍火現世長存,
身承天地劍碑萬劍本源!
他的劍道,徹底踏入全新天地。
就在這時,一柄金紅之劍,發出響徹劍墟的龍吟聲,攜帶萬物可焚的熾熱劍意,自劍墟深埋之下衝出,在柳無塵周身盤旋,久久不願停下。
“你是要跟我走?”
柳無塵看著人性靈動的金紅之劍,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親近。
金紅之劍,劍身輕顫,發出一聲宛若天籟的輕吟,旋即落入柳無塵背後的劍鞘當中。
三日後。
名劍山四閣外廣場,四閣弟子由御劍閣為首,浩浩蕩蕩踏劍奔赴西域!
而自劍墟走出的少年人,顯然是來遲了。
不待體內磅礴劍韻徹底沉澱,斂盡周身劍火,一身染血青衫絕塵而去,獨身趕赴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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