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夏璃問。
「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過來。」宋澈說，「把歲守住，來年順順當當。」
夏璃想了想。
「用魔法守嗎？」
宋澈笑了一下。
「不用，用眼睛守。」
夏璃看著電視。
螢幕上換了一群人，在臺上跑來跑去。她看不太懂，但覺得熱鬧。
在希特，沒有年，沒有節，只有白天和黑夜，只有戰爭和休戰。有時候她想，為什麼這裡的人要過年，要慶祝，要聚在一起。
現在她知道了。
因為平時太累了，需要有一天放鬆。
因為平時太散了，需要有一天聚在一起。
因為平時太苦了，需要有一天吃點好的。
「宋澈。」
「嗯？」
「過年好。」她說。
宋澈看了她一眼。
她沒看他，盯著電視，眉眼彎彎，電視上新奇的事物在眼中滑過。
宋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在冬天夜裡總是涼涼的。他握著，放在自己腿上，用另一隻手蓋住。
夏璃的手動了一下，沒抽走。
她就那麼讓他握著，看著電視。
電視裡在演小品，臺下觀眾笑得前仰後合。桃香也跟著笑，笑得咯咯的，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跟著笑。
桃香的話，大概只會跟著傻笑。
宋建國抱著茶杯，眼睛閉上了。
呼嚕聲慢慢響起來。
十一點半，桃香撐不住了。
她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乾脆倒在夏璃身上，呼呼大睡。睡得很香，嘴角還掛著一點零食渣，她流浪的時候從沒睡這麼香過，她甚至不知道她在這世上還有沒有親人，她為什麼會流浪，但在這裡，她感到安心。
夏璃低頭看她。
這個小東西，平時嘰嘰喳喳的，睡著了倒是安靜。臉蛋肉嘟嘟的，睫毛翹翹的，呼吸均勻。
她下意識捏了一下。
就像很多女孩子一樣，她也喜歡這種可愛的小東西，嘴巴嘟嘟，捏起來軟軟的，她現在不用礙於魔女的面子，也不用那麼端莊。
「抱她去睡吧。」張淑淑說。
宋澈站起來，把桃香抱起來。桃香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一眼，又閉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嘰裡咕嚕的閉上眼。
他抱著桃香進了屋，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回來的時候，張淑淑也站起來了。
「我去煮餃子。」她說，「十二點吃，吃完放炮。」
她進了廚房，水聲又響起來。
宋建國還在睡，呼嚕聲時高時低。
宋澈坐回夏璃旁邊，繼續握著她的手。
電視裡在倒計時。
「十、九、八、七————」
夏璃盯著螢幕，心跳忽然快了一點。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忽然有點緊張。
「三、二、——新年好！
電視裡歡呼起來，掌聲，笑聲，歌聲混在一起。外面也響起來了，遠遠近近的鞭炮聲，噼裡啪啦，此起彼伏。
夏璃扭頭看宋澈。
宋澈也在看她。
他湊過來，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新年好。」宋澈頓了一下，「還有————生日快樂。」
夏璃眨了一下眼睛。
她摸了摸額頭，被他碰過的地方。那地方有點熱，像被火苗燎了一下。
「這是————」她問。
「新年祝福和生日祝福。」宋澈說，「我們這都這樣。」
夏璃想了想。
「那我也要給你。」
她湊過去，在他額頭上也碰了一下，這事她之前就做過，但那時候不懂，現在她懂的這叫什麼。
宋澈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學會了？」
「學會了。」夏璃點頭。
廚房裡，張淑淑端著餃子出來。
「來來來，吃餃子，吃完放炮。」
她看見兩個年輕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摸額頭，一個笑。她頓了頓，裝作沒看見。
「餃子餃子，熱乎的，都來吃。」
宋建國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來。
「放炮了？」
「還沒，先吃餃子。」
一家子又圍坐到桌邊，桃香還在睡，沒叫她。小孩子其實最熬不住夜，一想睡覺就不會起來。
餃子熱氣騰騰，咬開是白菜豬肉餡的。
夏璃吃著餃子，聽著外面的鞭炮聲，看著窗外的紅燈籠。燈籠在風裡晃，紅光一閃一閃。
有人陪著很好。
「宋澈。」
「嗯？」
「明年還這樣。」她說。
宋澈看了她一眼。
「行。」
吃完餃子，宋建國拿出鞭炮。
是普通的紅鞭，盤成一圈。他把鞭炮拿到院子裡，掛在晾衣繩上，把鞭炮拉長，盤在院子裡，然後點燃引線，快步跑回屋裡。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紅紙屑飛起來，在燈籠的紅光裡飄飄揚揚，落在地上，不時有飛舞比較厲害的碎屑，落在夏璃的銀髮上。
夏璃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紅紙屑。
它們像紅色的雪，但不像雪那麼冷，是熱的。
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拈起來，放在手心裡看。
圓圓的，上面有金粉，寫著什麼字。
「福。」宋澈湊過來，「福字的半邊。」
夏璃點點頭。
她把那片紅紙收進口袋裡。
鞭炮放完了，硝煙味瀰漫在院子裡，嗆嗆的，但好聞。
這就是年的味道。
宋建國收起晾衣繩，張淑淑開始掃院子裡的紅紙屑。她說不掃不行，明早起來一腳踩得到處都是。
宋澈和夏璃站在屋簷下。
月亮掛在老樹梢上，月光和燈籠的光混在一起，把院子照得朦朦朧朧，此時此刻，每家每戶大概都是如此。
宋澈忽然想起一句話。
月上梢頭，愁上心頭。
「守歲守完了？」夏璃問。
「守完了。」宋澈說，「這就是新年了。」
夏璃抬頭看月亮。
「月亮還在。」
「月亮天天在。」
「不一樣。」夏璃說，「今天的月亮是新的。」
宋澈想了想。
也對，新年的月亮，是新的。
「困不困？」他問。
夏璃搖頭。
「不困。」
「那再坐一會兒？」
夏璃點頭。
兩個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板那兒，坐下來。
月光照著，紅燈籠的光映著，遠處的鞭炮聲漸漸稀落下去，偶爾還響一兩聲，像是最後幾聲咳嗽。
夏璃靠近了一點，不只是冷的，還是有別的意思。
宋澈沒動，讓她靠著。
「宋澈。」
「嗯？」
「壓歲錢呢？」
宋澈笑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紅紙包的，鼓鼓囊囊的。
「給。」
夏璃接過來，看了看。
紅包不大，但很紅，正面印著一個金色的福字。她捏了捏，裡面不是錢，是別的東西。
她開啟，倒出來。
是一張紙，折成小方塊。
她展開。
上面是宋澈的字，寫得工整。
「給夏璃：用這個換一個願望。什麼願望都行。」
夏璃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頭看宋澈。
「宋澈。」
「嗯？」
「你寫這個幹嘛？」
宋澈頓了頓。
「不知道送你什麼。」他說，「你想滑雪，錢還沒攢夠。想買別的，怕你不喜歡。而且過了十二點，不僅是過年——還是你的生日，送其他的————」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出，那模樣比白天還清楚。眉骨，鼻樑，嘴唇，下巴。就連一些小表情，在月光下也看得見。
她把那張紙摺好，放回紅包裡，收進口袋。
「宋澈。」
「嗯？」
「我也有東西給你。」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布袋，巴掌大，鼓鼓囊囊的。
她遞給宋澈。
宋澈接過來，開啟。
裡面是一顆石頭。
圓圓的，淡青色的，像一顆鳥蛋。石頭表面有一道道細紋，不是裂的，是刻的，刻成一個圖案0
是一個魔法陣。
宋澈認得這魔法陣，鐫刻麻煩——尤其是內部的小紋路，需要魔法師精神力極高才能做到。
「護身符。」夏璃說，「我刻的。」
宋澈看著那顆石頭。
「好看。」
「可以保平安。」夏璃說，「遇到危險它會亮，擋住一次攻擊。」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裡的魔法被壓著，只能刻這么小的，大的刻不了。」
宋澈看著那顆淡青色的石頭。
躺在手心裡，溫溫的。
她刻的，用那一絲被壓著的魔力，一點一點刻的。
「什麼時候刻的？」他問。
「晚上。」夏璃說，「我睡不著才刻的。」
宋澈點頭，但心裡不信，夏璃這話不太合理，這種魔法陣，一夜可刻不好，魔法陣耗費心神，完整的要十幾天，小的也要幾天左右。
「夏璃。」
「嗯？」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攬的時候有些遲疑，但還是用力攬住。
夏璃沒動，就讓他攬著。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時快一點。
「怎麼了？」她問。
宋澈沒說話。
他只是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只是抱著就很好，沒有再做其他多餘的動作。
月光照著，紅燈籠的光映著，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鞭炮響。
院子裡很靜。
「新年好。」
宋澈低頭，在她發頂碰了一下。
她靠在他懷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都是銀色的。
她想，這就是過年。
原來過年是這樣的。
真好。
大年初一的早上，夏璃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一陣接一陣的，遠的近的，大的小的，像誰在打仗。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
來自己在哪兒。
宋澈的老家。昨晚守歲守到兩點多，最後怎麼睡著的都不記得。
她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銀髮翹起好幾撮。領口也睡歪了，露出半邊鎖骨。她伸手把領子拉好，又用手攏了攏頭髮，攏了幾下發現沒用，索性不管了。
院子裡有人在說話。
是張淑淑的聲音，還有宋建國的。
夏璃下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張淑淑穿著那件棗紅色的棉襖，站在灶臺邊忙活。宋建國在掃院子，把昨晚的鞭炮紙屑掃成一堆。
她拉開門出去，院子裡的人都抬頭看她。
桃香第一個開口：「姐姐，你頭髮翹了。」
夏璃摸了摸頭，沒摸到。
宋澈從西屋出來，看了她一眼。
「笑什麼？」夏璃問。
「沒笑。」宋澈走過來，伸手把她後腦勺翹著的頭髮按了按。
「算了，」他說，「就這樣吧。
」
夏璃沒說話，但抬手自己按了按。
這時候張淑淑從廚房探出頭來。
桃香蹲在牆角，還在看那堆沒掃乾淨的鞭炮紙屑。她用樹枝撥拉著，想找一片帶金粉最多的。
「桃香。」
她抬頭，張淑淑站在廚房門口，衝她招手。
「來，進屋。」
桃香扔了樹枝，屁顛屁顛跑過去。
堂屋裡，八仙桌已經擦乾淨了，瓜子花生重新擺上。宋建國坐在老位置喝茶，宋澈和夏璃坐在一邊。張淑淑拉著桃香走到屋子中間。
「站著別動。」她說。
桃香不知道要幹嘛，但聽話地站著。
張淑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紅包。
那紅包比昨晚宋澈給夏璃的小一點，也是紅紙的，正面印著一個金色的元寶。
「給你的。」張淑淑把紅包遞過去，「壓歲錢。」
桃香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小紅包，沒接。
「拿著呀。」張淑淑說。
桃香伸出手，接過紅包。她翻來覆去看了看，紅紙有點滑，上面有個可愛的小馬，這是馬年的紅包。
「這是什麼？」她問。
「壓歲錢。」張淑淑說，「過年長輩給小孩的，保佑你平平安安。」
桃香抬頭看她。
「給我的？」
「嗯，給你的。」
桃香又低頭看那個紅包。
她攥著，攥得很緊，這錢她從沒收到過，她都不知道她有沒有親人，所以每年都沒有壓歲錢一說。
這時候宋建國從椅子上站起來，也走過來。他從口袋裡也掏出一個小紅包，比張淑淑那個還鼓一點。
「來，叔叔也給。」
桃香抬頭看他，眼睛睜得圓圓的。
「還有？」
「還有。」宋建國把紅包塞她手裡。
桃香左手一個，右手一個。
她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
宋澈在旁邊笑了一下。
「收起來啊，揣兜裡。」
桃香反應過來，趕緊把兩個紅包往兜裡塞。棉襖口袋有點小，塞了半天才塞進去，一邊鼓一個塞完了，她抬頭看張淑淑，又看宋建國。
「謝謝阿姨，謝謝叔叔。」
張淑淑笑了。
「這孩子，嘴還挺甜。」
桃香咧嘴笑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自己的口袋，兩個鼓包，一邊一個，她用手按了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姨，紅包裡是什麼？」
張淑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錢啊，還能是什麼。」
桃香眨眨眼睛，高興的開口。
「全是錢？」
「對，錢。」張淑淑說，「可以買好吃的。」
桃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買多少好吃的？」
張淑淑想了想。
「夠你買一堆糖果和零食。」
桃香的嘴巴張成o形。
她低頭看自己的口袋，然後伸手，把一個紅包掏出來，開啟往裡看。
裡面是一張紅票子，嶄新嶄新的。
她沒見過這種錢，紅色的錢！
但她知道錢是什麼。在城裡的時候，她見過別人用錢買東西。一張票子能買好多好多，這紅票子————能買多少？
她把紅包摺好，重新塞回口袋。
好，這輩子就待在宋澈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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