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源懸浮在三十號演武臺上空，耳中迴盪著青松真人宣佈結果的聲音，整個人卻還有些發懵。
閻星竟然輸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顧長生最後那一劍斬出，璀璨劍光於剎那間分化數十上百道，虛實難辨，卻又道道凝實，帶著凜冽的劍意鋒芒。
以他築基期的眼力和神識，在那一瞬間，竟也未能立刻分辨出哪些是主攻，哪些是佯攻，哪些是完全的虛影。
這絕不是普通的劍光分化！
王清源心中震撼難平。
他身為執法堂築基弟子，見識不算淺薄。
宗門萬法閣中，確實有一部名為【分光化影劍】的玄級劍訣，練至大成，亦可分化劍光，惑敵耳目。
但顧長生方才所施展的，絕對不可能是那部【分光化影劍】！
【分光化影劍】分化出的劍光，主體往往只有幾道或十數道具備真正殺傷力，其餘多為迷惑性的光影，且對靈力消耗極大，難以持久。
可顧長生那漫天劍影，每一道都散發著真實的劍意波動，威力都不容小覷。
精妙變幻的軌跡，虛實相生，令人防不勝防。
這分明是一門品階極高，對劍道領悟要求也極高的頂尖劍法！
「地級！至少是地級劍法！」王清源心中駭然。
地級劍法，那是內門真傳弟子或是立下大功的築基修士才有資格接觸和兌換的宗門核心傳承。所需貢獻點更是一個天文數字。
一個外門弟子，怎麼可能學得到？而且還能在煉氣期就練到如此地步。
他不由地將目光投向遠處七號演武臺上那道清冷如仙的白色身影——雲瑤。
莫非是天靈根的雲瑤，從她師尊宋青嵐長老那裡得來的地級劍法，私下傳給了顧長生？
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但隨即，王清源又暗自搖頭。
地級劍法何等珍貴？宗門規矩森嚴，私相授受核心傳承是重罪。
即便宋青嵐寵愛雲瑤，雲瑤再心繫顧長生，恐怕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
而且顧長生方才那一劍中蘊含的劍意，玄奧高深，隱隱有種超脫物外的虛無之感，並非紫霄峰一脈常見的劍路。
「莫非是李道一師叔？」王清源猛地想到這個可能，心頭一跳。
是了！
也只有那位地位超然，行事不拘一格的誅邪劍，才有可能將地級甚至更高等階的劍法，直接傳給一個外門弟子。
一念及此，王清源背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發現自己對顧長生，真是一點也不瞭解！
不，是整個宗門，恐怕都沒幾個人真正瞭解。
什麼五靈根廢柴，什麼種田狂人，全是可笑的表象！
此子隱藏之深，實力之強，背景之神秘，簡直令人心驚！
「幸虧上次沒有魯莽。」王清源暗自慶幸。
當初因高遠、全二虎、孫志三人失蹤，他曾懷疑並詢問過顧長生，但只是例行公事問了幾句，見無確鑿證據，便也沒有過多為難。
現在看來，那三人若真是死在顧長生手裡，恐怕也是他們自己找死，招惹了不該惹的人！
為了三個已經死去且無足輕重的靈植堂弟子，去得罪一個劍道天賦驚世，未來必定在宗門大放異彩的絕世天才，那簡直是愚蠢透頂！
王清源心中立刻有了決斷。
高遠三人的案子，就此了結，按失蹤處理。
反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宗門每年意外失蹤的弟子也不在少數。
此事，絕不能與顧長生再扯上任何關係，甚至必要時，還得幫忙遮掩一二。
念頭通達後，王清源再看顧長生，眼神已然徹底不同。
他見顧長生臉色發白，氣息不穩，顯然消耗巨大，連忙從空中落下，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客氣，甚至帶著幾分關切。
「顧師弟，你可休息半個時辰。此番激戰消耗不小，不如趁此機會調息恢復一番？半個時辰內，絕無人會打擾師弟。」
顧長生聞言點了點頭，聲音略顯疲憊，「有勞王師兄費心，師弟確實需要調息片刻。」
「師弟不必客氣，請便。」王清源連忙擺手。
顧長生走到擂臺一角，盤膝坐下。
他從李道一給的儲物袋中拿出一顆色澤瑩潤的回靈丹，毫不猶豫地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和而精純的暖流，迅速補充著消耗的靈力。
同時，他又握住中品靈石，掌心傳來精純靈氣的觸感。
王清源看到上品回靈丹和中品靈石，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測。
顧長生閉上雙眼，開始運轉功法，引導藥力和靈石靈氣在體內迴圈周天。
臺下，眾人見顧長生開始打坐，擂臺光罩也變得朦朧，喧譁聲終於漸漸低了下去，但竊竊私語和激動的議論卻從未停止。
「你們看到了嗎？顧師兄最後那一劍！簡直神了！」
「閻星那麼強的人，居然連一招都接不住就敗了，顧師兄到底有多強？」
「以前誰說顧師兄是廢物的？站出來！看老子不抽他！」
「這下好了，我看誰還敢挑戰顧師兄？那不是找死嗎？」
「三十個名額，顧師兄肯定佔一個了！這才第一天啊！」
許多弟子看向那被朦朧光罩籠罩的三十號擂臺，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還有一絲莫名的與有榮焉。
畢竟顧長生是和他們一樣的外門弟子，他的強大，也讓這些普通弟子感到了一絲光彩。
而那些原本心裡還存著「等他靈力耗盡」、「車輪戰拖垮他」之類僥倖念頭的挑戰者，此刻早已徹底熄了心思。
看看人家，打完三場硬仗，尤其是擊敗閻星那樣的兇人後，還能立刻拿出上品丹藥和中品靈石恢復，這底蘊，這從容，哪裡有一點靈力不濟、強弩之末的樣子？
上去挑戰，除了自取其辱，甚至可能重傷，還能有什麼結果？
一時間，三十號演武臺周圍，雖然依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氣氛卻變得有些奇異。
敬畏之下，無人再敢高聲喧譁指指點點，更無人敢流露出絲毫挑戰之意。
這座擂臺，彷彿成了外門道場中一個特殊的禁區，安靜得與周圍其他擂臺上依舊不絕於耳的呼喝打鬥聲形成了鮮明對比。
高空之上，雲層之間。
李道一暢快的大笑漸漸止歇，但臉上的笑意卻怎麼都掩不住。
他斜睨著身旁的掌門王玄劍，用一種慢悠悠，帶著明顯嘚瑟的語氣開口詢問。
「掌門師弟啊，你方才說什麼來著？哦，對了，是問我這個不成器的記名弟子，可還行？」
王玄劍看著李道一那副「你快誇我眼光好」的表情，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師兄，你就別揶揄我了。此番，確是我看走了眼。師弟我對師兄的眼光心服口服。」
王玄劍這話說得誠懇，沒有絲毫作偽。
身為掌門，他需要考慮宗門規矩、資源平衡、派系博弈，但更核心的，是宗門的長遠發展和傳承。
顧長生展現出的潛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五靈根這個桎梏所能限制的範疇。
這樣一個弟子，值得宗門打破一些常規，傾力培養。
李道一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
但他也知道見好就收，嘿嘿一笑，沒有再繼續擠兌掌門師弟。
畢竟日後要「謀劃」太上長老的補天芝，還得王玄劍幫忙才行。
王玄劍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下方被光罩籠罩的擂臺。
「顧長生不僅劍道天賦奇佳，能領悟太虛劍意，更是難得。此等劍意，直指大道本源，對他未來劍道修行，有莫大裨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五靈根之限，終究是難以打破的圖圄。靈力積累緩慢，築基艱難，這些都是他必須面對的問題。」
「墜星秘境兇險異常，修為根基，終究是根本。他能否在秘境中有所斬獲，併為我天劍宗爭得榮耀，還需再看其後續表現。」
李道一卻渾不在意，他對自己這個徒弟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聞言只是嘿嘿一笑，也不爭辯。
「那就拭目以待吧。我相信，這小子絕不會讓我失望，更不會讓宗門失望。
「」
旁邊幾位結丹長老聽著師兄弟二人的對話，互相交換著眼色，心中都是瞭然。
經此一戰，顧長生在宗門的地位，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個煉氣期便領悟雙劍意，並能走出自身劍道雛形的弟子，其價值已經無法用簡單的靈根資質來衡量了。
這樣的弟子，哪怕他是五靈根，也絕對值得宗門投入大量資源，重點觀察和培養了。
畢竟，劍修的戰力，尤其是頂尖劍修的戰力，從來不能單純以靈根和境界來界定。
歷史上，以弱勝強、以下克上的劍修傳奇，還少嗎？
見多識廣的結丹長老們，彷彿看到了一柄正在褪去凡鏽，即將展露驚世鋒芒的絕世寶劍，正在天劍宗冉冉升起！
宗門未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氣運，或許真的會繫於此子之身？
這個念頭在幾位長老心中悄然滋生，看向下方擂臺的目光，也愈發灼熱和期待。
擂臺一角，顧長生心神沉靜，引導著上品回靈丹的精純藥力和中品靈石的靈氣，在經脈中緩緩執行，補充著方才消耗的靈力。
但他的主要心神並不在恢復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幾道強橫卻溫和的神識，偶爾會掃過擂臺，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這些神識的主人修為高深，至少是結丹期的長老，但他們似乎只是出於關心和好奇，略作探查，並未深入，更沒有強行窺視他體內虛實的意思。
這讓他心中稍定。
「看來，方才的表現雖然有些驚人，但還在他們可以接受和解釋的範圍內。」
「劍道天賦絕世這個理由，足以掩蓋很多不合常理之處。」
顧長生暗忖。他最怕的就是有高階修士不顧臉面，強行以神識探查他的底細。
雖然他有【星隱訣】和太初道種作為底牌，但能否完全瞞過結丹期修士仔細探查，他並無十足把握。
此刻，他正運轉【星隱訣】，識海中那枚本命星辰微微閃爍，引動冥冥中的星辰之力，在體表形成一層無形星力紗衣。
這層紗衣不僅完美地收斂了他所有的氣息波動，將外顯的靈力層級死死壓制在煉氣二、三層左右。
同時他將識海深處的太初道種以及混沌海的氣息，牢牢遮蔽。
不過他的肉身經過數次淬鍊，遠比普通煉氣修士強橫，這一點無法完全隱藏。
但可以解釋為劍意淬體或者服用過某些煉體丹藥。
只要最核心的混沌真元和太初道種不暴露，問題就不大。
「還好，幾位長老似乎並未起疑，只是欣賞。」顧長生能感覺到那幾道神識中的讚許之意，心底終於鬆了口氣。
調息中，他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擂臺外的動靜。
他的自光追隨著閻星離開的方向，眼神微凝。
「傷得那麼重，胸腹多處被劍意所創，七竅流血，靈力紊亂，換成尋常煉氣巔峰，恐怕早就昏迷不醒甚至傷及根本了。」
顧長生心中暗暗驚訝，閻星居然還能保持清醒，並且他體內那股屬於思過崖底的隱晦氣息，雖然衰弱了許多，卻依然存在。
這不太正常。
那股氣息，與閻星自身的煞氣和靈力似乎並非一體，更像是一種烙印般的東西。如此頑強，意味著與閻星的連線恐怕比想像中更深。
「思過崖底，到底鎮壓著什麼人？」顧長生心中的疑惑更濃。
李海山當初只說是宗門禁忌，語焉不詳。
看來此事牽扯頗深，普通內門弟子甚至一般執事，都未必知曉內情。
「有機會，得問問師叔。」顧長生將此事記下。
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在顧長生一邊調息，一邊思索中，很快過去。
擂臺周圍的防禦光罩微微一亮，然後顏色變淡。這是王清源操控陣法，示意休息時間結束。
顧長生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內斂，清澈平靜。
他體內的靈力在丹藥和靈石的幫助下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至少表面看起來，精神飽滿，氣息平穩。
他站起身，順手整理了一下略有破損的灰衫，然後握緊了手中的摘星劍，走到擂臺中央站定。
目光平靜地掃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等待下一位挑戰者。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原本還有些低聲議論的臺下，在顧長生目光掃過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所有聲音驟然消失。
成百上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敬畏，有震撼，有羨慕，唯獨沒有戰意和挑釁。
時間一點點流逝。
演武臺上，顧長生持劍而立，身姿挺拔。
演武臺下，人群如潮，卻寂然無聲，無人上前。
這詭異的寂靜，如同無形的波紋，從三十號擂臺擴散開來，逐漸影響了整個道場。
其他擂臺上的打鬥似乎都變得不那麼吸引人了，越來越多的弟子將目光投向這邊，看著那獨自站在臺上，卻彷彿鎮壓了全場的少年。
王鐵面色泛紅，激動不已！
趙子明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彷彿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看著顧長生，又看看周圍那些充滿敬畏的面孔，再想想自己之前的鄙夷和嘲諷，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好似被無數巴掌來回抽打。
他不僅是有眼無珠，簡直是眼瞎心盲！竟然錯過了這樣一條就在身邊的真龍。
遠處七號擂臺上，雲瑤方才一招擊敗煉氣九層的弟子，一時半會無人敢挑戰。
她靜靜地站在臺上，目光穿越人群，落在顧長生身上，絕美的臉上綻放著最驕傲的笑容。
「長生哥哥。」她低聲呢喃，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厲害了！」
高空之上。
王玄劍看著下方那堪稱奇景的一幕，一人一劍，震懾全場，無人敢攖其鋒，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他看了一眼身旁志得意滿的李道一，忽然開口道，「李師兄，以往宗門無煉氣期便擢升真傳的先例。
李道一聞言，眉頭一挑，看向王玄劍。
王玄劍頓了頓，繼續道，「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人，當行非常之事。」
「待此次秘境試煉結束，無論結果如何，我意破例將顧長生列入真傳候選，享真傳待遇。若他將來能成功築基，則直接晉升真傳，如何？」
李道一眼中精光一閃，他知道這已經是王玄劍能做出的最大承諾和破例了。
「哈哈，掌門師弟果然明理！」李道一大笑，拍了拍王玄劍的肩膀，這個動作也就他敢做了。
「就這麼定了！不過資源傾斜方面，你可不能小氣！尤其是築基丹和淬鍊靈根的寶物。」
王玄劍無奈道，「師兄放心，宗門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真正的人才。只是淬鍊靈根的寶物無一不是天材地寶。」
「那是自然，也只有天材地寶才能配得上他的劍道天賦，掌門師弟，你說是不是？」
王玄劍嘴角微抽，沒有回答。
說的輕巧，方才他的那些承諾，都還要在長老會上說服那些可能還有異議的老傢伙才行。
下方，時間仍在流逝，卻無一人登上三十號演武臺。
顧長生單手持劍，震懾上千外門弟子。
此次秘境試煉共三十個名額，不過才第一天，第一個名額便出來了，恰恰是最不被看好的顧長生。
無人敢再笑稱顧長生是「種田狂人」。
他是當之無愧的外門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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