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瑩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又翻開那死去婦人的眼皮,再三觀察確認。
片刻後,她回過頭來,看向馮芷,語帶絕望卻又不容置疑。
“你說得沒錯,這的確不是單純的水毒,而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瘟疫。”
為了進一步確認自己的猜測,周瑩快步走向角落。
幾個蜷縮在破爛草蓆裡的男女,高燒不退,渾身滾燙,咳嗽不止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只剩微弱的氣息。
他們的面板泛著詭異的潮紅,眼窩深陷,神情渙散,
更讓周瑩心頭一緊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周圍的咳嗽聲越來越多,臉色潮紅之人也在逐漸增多。
“如今的境況,遠比我們預想中的更加糟糕!”
馮芷苦笑著點頭認同。
當原書中“疫病蔓延,死傷無數”寥寥幾字,一筆帶過的劇情,變成了眼前切切實實,身處其中的現實時,她才知道什麼叫絕望無助,什麼叫生死無常。
兩人的對話如同在眾人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哭喊聲、哀嘆聲、絕望的低語剎那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無息的恐懼與絕望。
原本就擁擠的窩棚,霎時陷入一片混亂喧囂,人人自危。
“隔離病患是當務之急!”
“事不宜遲,分頭行動!”
心照不宣的對視一眼,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速將所有死屍運走,集中焚燬!”
馮芷冷著臉,沉聲下令。
命青壯漢子們將所有死屍抬到山腳的空地,集中點火焚燒。
“放開我娘,她還沒死!”
“你們憑什麼把我爹抬走,你們看都不看一眼,憑什麼就斷了他的生死?”
……
任憑身後眾人哭喊不迭,推搡掙扎,馮芷不為所動,喚來初一,下了死令。
“若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初一手握長劍,帶領幾個彪形大漢,死死擋在眾人面前,用人牆建成了一道臨時的隔離線。
眼下,相比安撫民眾情緒,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相比死者,活著的人更需要儘快隔離,分開診治。
很快,所有男女老少就被她粗略的分成了兩組。
一組經她親手摸過額頭,確認沒有發燙; 仔細檢視臉色,沒有異常潮紅; 若沒有咳嗽等其他症狀,一律戴上從她身旁滾燙的大鐵鍋裡撈出來的,用艾水燒煮過的簡易口罩,快速分隔到十米開外的居民營。
而另一組,無論額頭髮燙,還是臉色潮紅,只要出現了一絲可能染病的徵兆,都必須遠離大眾,立馬隔離開來。
“憑什麼?我還沒死呢!”
眼見自己被分到了病患組,一中年男子當即跳起腳來,激烈反對。
“不走,就不走!”
一年輕婦人死死抱著懷中不住咳嗽的孩子不撒手,怎麼都不肯讓人把孩子抱走。
“把他們這組人速速送往病患營!
儘快切斷所有可能的病患,與正常人的任何接觸!”
馮芷伸手指著百米開外,一片相對開闊、遠離水源和人群密集區,
此刻早已陸續搭建起好幾個臨時窩棚的低窪地帶。
一字一句,冰冷開口。
“要麼,你們現在趕去病患營,等候進一步的診治!
要麼,”
馮芷一把抽出身旁侍衛隨身佩戴的長劍,顫抖著手架在那高聲叫嚷,吵鬧得最兇的中年男子脖子上。
少女聲如寒冰,不容置喙:
“你現在就死在這裡!”
話語才落,男子的脖頸上便渲開了一朵血色小花。
哭鬧掙扎的眾人,當即鴉雀無聲,四周空氣瞬間凝固。
“下一位!”
馮芷扔了手中長劍,努力學著謝宸平時的樣子,硬板起一張臉,連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繼續麻木的重複著手裡的一連串動作。
無論如何,她都絕不能在此刻倒下!
另一邊,百米開外的患病營裡,周瑩正爭分奪秒的檢查每一個送進來的病患的身體情況。
根據症狀輕重,發病時間長短,再細分到其他不同的隔離窩棚,等候下一步的精確診治。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淚水、憤怒的吼叫和痛苦的哀嚎。
連綿陰雨裡,那股甜膩腥臭的氣味愈發濃烈刺鼻,混雜著腐爛與死亡的氣息。
不知不覺中,又是一天一夜的咬牙堅守。
夜幕降臨,原本哭鬧喧囂,混亂嘈雜的災民營,再次恢復了寧靜。
只不過,眼前一個個四散開來,大小不一的簡易窩棚,落在一路快馬疾馳趕來的謝宸和宋墨眼中,實在讓人費解。
兩人找了一圈,才總算在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前,找到了正忙著給災民發放剛熬好的自制草藥的馮芷。
”下一個!”
沾滿一身黃泥水,身上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少女,頂著一頭雞窩般亂糟糟的頭髮。
手拿長鐵勺,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藥水,盛到對面老嫗捧在手裡的缺口陶碗中。
他倆駐足觀望的這一刻鐘裡,馮芷勺起勺落,完成了排成長隊的幾十人隊伍,一直就沒停過。
“馮二小姐心繫百姓,親力親為,宋某欽佩至極,慚愧至極!”
宋墨率先開口,真心誇讚。
誰能想到平日裡那個嬌生慣養,只會撒嬌賣萌的弱女子,如今竟能獨當一面,救治災民,領導眾人。
“阿芷,到底是我小看你了!”
從找到少女熟悉的身影那刻起,謝宸的目光就不曾從馮芷身上移開過。
隨著隊伍中,最後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女童捧著碗裡的藥汁離開。
似有所覺的馮芷轉過身來,終於看到了身後,一襲玄色披風的熟悉身影。
啷噹一聲,少女手中的大鐵勺掉落在地。
謝宸邁步上前,未及近身,馮芷突然撲倒在他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哭了許久,久到謝宸都有些不知所措,輕拍少女後背的大手不知該如何安放時,
馮芷這才頂著一雙紅腫的雙眼,抬起頭來,難過的望向他。
“謝宸,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要是早點發現瘟疫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死那麼多人了?
我早知道洪澇過後會爆發瘟疫的,為什麼我就不能早做準備,提早預防呢?”
彷彿瞬間卸下了所有重壓,馮芷崩潰大哭,不停捶打著謝宸的胸膛,自責不已。
她不是在控訴這些天來的苦累和委屈; 她甚至沒有提一句這一路南下的病痛和艱辛; 她在自責,痛恨自己做得還不夠周全!
原本一路上想好的所有安慰和哄勸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謝宸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伸手緊緊地將少女擁在懷裡。
“不好了,周姑娘,周神醫她昏倒了!”
突然,一個婦人尖利急促的呼叫聲打破了兩人間的親密無間。
”謝宸,你不要管我!
你快去看周姐姐,快帶人去救周姐姐,她為了救人,已經幾天幾夜沒閤眼了!
馮芷猛的推開謝宸,催著他去救人。
宋墨正要一起跟上前去,卻見面前的少女身形一歪。
眼看謝宸匆忙離去的背影越來越遠,不得已,他飛身上前,抱住了昏倒的少女。
不經意間低頭,意外瞄到了少女後頸處,一朵梅花形的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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