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陽城，行天司。
兩層高的石樓，後方門匾上的燙金字還算新。
門前有兩個值守，靠在豎樑上打著盹。
蘇憐抱著血布裹著的人頭走上臺階，越過值守，徑直走向櫃檯。
值班的司役正蹲在櫃檯後面扒飯，碗裡幾塊獅子頭引涎水直流。
咚——
人頭重重落在櫃檯上，血佈散開，林然之死不瞑目的頭滾了兩圈，正對著他。
櫃檯高四尺，四尺四的蘇憐，踮著腳扒在櫃檯邊，雙眼滿是期待地看著司役：
「靈石。」
司役看了看人頭，筷子上咬了一口的獅子頭掉回碗裡。
他愣了好一會兒，用筷子撥了撥人頭，翻看了幾眼脖子處的斷面，又從一旁抽出一本冊子翻了翻。
「林然之，三境血閣修士，賞金是……六百靈石。」
司役合上冊子，打量了一下櫃檯後探出半個腦袋的蘇憐，神識一掃。
三境四重，背上靈劍挺好，但衣著尋常。
像個出身不錯的散修。
「小友，活口才值六百。」
司役揮手間，兩百塊小指蓋大小的靈石，堆在了櫃檯上。
「人死了，驗不了口供，按規矩只能給三成，看你是個散修也不容易，多給你拿三分，兩百靈石整。」
蘇憐眼睛裡的亮光暗了下去。
六百變成兩百了。
心裡小起小落，她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準備將那兩百靈石收入自己的儲物袋。
小手剛作戟指，準備揮動。
一隻枯瘦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憐偏頭，沈長天拄著柺杖站在她身側。
司役的視線掃過這個腎虛一樣的少年，目光顯露出明顯的疑惑——一個凡人居然敢去抓三境修士的手腕？
沈長天沒急著說話，視線掃過那司役，頓了頓才開口道：
「懸賞還有死口活口之差？能上行天司通緝榜的，不都是不問死活？」
司役眉頭微挑，打斷他：
「這個嘛……」
沈長天直接打斷了回去：
「和周統領上次來我這蹭酒時，同我說的可不太一樣。」
語氣隨意，像是真的在疑惑這個問題。
「……」
司役的嘴巴停住了。
周統領？
他沒聽說過沈長天口中的「周統領」。
但他只是一個行天司分閣的值班司役，修為不過二境。
行天司統領這等級別的大人物，沒聽說過也正常。
不過，這凡人與行天司統領相識？
為何統領那等級別的人物會與一個凡人……
司役又仔細打量了一下沈長天。
瘦弱不堪，但一身青衫料子不差，五官底子也擺在那裡，而且最關鍵的是，面對修士依舊氣度沉穩，毫無尋常凡人的那種敬畏之色，一看就是經常與修士打交道的人。
司役猶豫了一下，臉上表情立馬換了一副：
「哎喲，原來是周大人相識的公子，失禮失禮……」
他飛快地又從下方的櫃子裡，取出了剩下的四百靈石，補了上去：
「六百枚整，您點一下。」
蘇憐神識掃了一下，剛剛眼中暗掉的光，又亮了起來。
沈長天點了點頭，杵著拐，轉身就走。
走出石樓大門，下了臺階，來到街上。
蘇憐收好靈石，小跑兩步追上他，一臉疑惑：
「周統領？喝酒？」
看著她這表情，沈長天也明白那一本《斷骨招魂天合法》是怎麼來的了。
「虛張聲勢，隨便說的。」
蘇憐眉頭扭起：
「萬一不信？」
「周姓是仙陽域的大姓，行天司統領幾百人，裡面肯定會有一兩個姓周的，那等小吏也不會因為四百靈石，冒風險得罪一位統領的熟識，他不敢賭。」
沈長天杵著柺杖往前走著：
「和我給你取的『白』姓相反，白姓是小姓，東勝州內無白姓大家，所以很難查出你原本的背景身份。」
蘇憐沉默地走了幾步。
忽然，她清了清嗓子，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不買洞府，公子會死的。」
「？」
沈長天側目看著她滿眼期待，一臉無語：
「你那不叫虛張聲勢，你那叫威脅……不買。」
蘇憐撇了撇嘴：「哦……」
沈長天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想要背個「房貸」。
不過，眼下的確需要找一個地方落腳。
至少得是一個血閣修士不敢輕易上門，或者找不到的地方。
渡天書不是萬能的。
不然他五年前，也不至於會身魂分離。
兩人沿著主街往城西的坊市牙行方向走著。
沈長天盤算著落腳地。
正走到城西一條偏僻的窄巷口。
「急急如律令！」
中氣十足的女聲，從巷子深處傳了出來。
天師府的法道口訣……沈長天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一個身著黑白間色道袍的少女，正在巷子裡轉圈，手裡是一面銅製的八卦盤，上方的法器磁勺瘋狂旋轉，嗡嗡作響。
少女外表十七八歲，髮簪用一根桃木簪彆著，額前頭髮有些凌亂，道袍的袖口和領邊繡著天師府特有的爻型紋路。
她跑得很急，一雙長鞋在青石地磚上嗒嗒作響。
忽然，磁勺停了。
勺尾左右晃了一下，直直對準了沈長天。
少女的視線緩緩自八卦盤，挪到了沈長天身上，從他手裡的柺杖掃到他凹陷的臉頰，再到身上撐不起來的青衫。
「你！！」
沈長天左右看了看，周身五尺內除了蘇憐沒有其他人。
「別看了，說的就是你！」
道袍少女三步並兩步，跑到沈長天面前，雙手叉腰，下巴微仰：
「本天師看你骨骼清奇，面相——嗯，陰柔，氣質文弱，簡直就是天生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天生的……總之，跟我走，我有個事兒要你幫忙。」
蘇憐看著少女稍稍隆起的道袍胸口，手已經伸上了背後的劍柄：
「有濁氣。」
沈長天用柺杖攔了一下蘇憐，看著眼前這個天師府弟子：
「什麼事？」
「就是需要你配合我施展一出美男計。」
沈長天疑惑：「美男計？」
「畢陽城外山廟，有髒東西，本天師需要一個引那髒東西現身的人。你看你這樣的——」她上下比劃了一下沈長天的輪廓，「——一身死氣，但五官端正，像個落魄書生。那些女鬼最喜歡你這樣式兒的……」
蘇憐的劍已經抽出了兩寸。
沈長天給她的劍按了回去。
「報酬？」
少女豎起一根食指：
「十塊靈石，夠你吃幾年了。」
沈長天沒接話，默默盯著她。
少女被盯得有些發虛，中指也豎了起來：
「……二十？」
沈長天依舊沒開口。
「五十！最多就五十！本天師又不是開善堂的！你放心，有本天師在，保你完完整整過去，完完整整回來。」
沈長天沉默了一會兒，抬頭仰天，心中默唸：
——渡天書。
金色字跡於蔚藍之中顯現而出。
【受籙，眼前的天師府弟子，出身品性。啟天機，丁等】
【祝璇月，女，年歲十九，天師府內門弟子，三境一重修為，師從天師府離位長老山清真人。性正，手腳不淨，屢盜其師丹藥法器。】
【符錢】
看著沒什麼問題，背景也算乾淨，偷師父的丹藥法器也不算偷。
不過，這也不是沈長天所看重的。
他所看重的，是「天師府內門弟子」這一行。
天師府簡直是他和蘇憐如今完美的落腳地。
如果這人能將他和蘇憐捎去天師府，血閣修士也拿他們沒轍了。
而且，與劍門這樣守著祖上傳承的仙宗不一樣。
天師府有傳承，並且還喜歡搞些奇奇怪怪的新東西，在秘術之上，存貨可比劍門多太多了。
指不定他能直接在天師府內，查到修復靈根之法，省去十萬符錢。
——是貴人。
「一百靈石。」沈長天輕抬柺杖，「外加，事成之後，帶我去天師府。」
「你咋不去搶啊？你一個凡人，一百靈石是什麼概念你知道不咯？」
沈長天看了看她手裡的八卦盤，根本不慌，扭頭就走。
見狀，祝璇月嘴巴張了張，低頭看了看八卦盤。
她為了找一個能勾引女鬼的人，可是轉了三天，她從她師父哪兒偷來的八卦盤，都快報廢了。
祝璇月咬了咬牙：「……成交！」
沈長天頓住腳步，輕輕拍了拍蘇憐的肩膀：
「我叫白長天，這是我妹子，白憐兒。」
「妹妹」兩個字一出口，蘇憐就猛地扭過頭來看著他，嘴角往下瞥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沈長天沒理她。
蘇憐的嘴角就又往下撇了一點。
依舊沒被理。
祝璇月完全沒注意這些細節，她興沖沖地收好八卦盤，又看了眼沈長天手裡的木拐：
「白公子是吧？那你們這裡等著，我去找輛馬車來。」
「有勞。」
目送祝璇月跑走。
蘇憐拉了拉沈長天的衣袖：
「公子。」
「之後叫哥。」
「哥。」
「什麼？」
「我不想當妹妹。」
「那你想當什麼？」
「……姐姐。」
沈長天斜了她一眼：「？免談。」
「哦……」
這時，沈長天突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側目看向蘇憐：
「什麼？」
蘇憐一臉疑惑：「嗯？」
「你拍我肩。」
「我沒有。」
「……」
沈長天眉頭蹙了一下，朝著後方看了一眼，卻也沒見其他人。
該不會是馬哥吧？
它還沒走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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