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嘉月公主在公主府舉辦了一場春日宴,邀請了京城顯赫的達官貴人和皇親國戚。
宋家自然也受了邀請。
不過由於宋月盈年齡尚小,宋晏清有公務在身,杜氏便只帶著宋昭韞一起前往。
馬車中,杜氏知她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道:“韞娘,這次春日宴會有不少青年才俊和高門貴女,你面對他們無需怯懦。你要記住,你未來的丈夫是裴左相。光憑這一點,便沒有人敢看不起你。而且,你爹是太府寺卿,我們都會為你撐腰,你無需自卑。”
宋昭韞垂睫,輕輕的應了一聲:“是,母親。”
她的指尖捏緊了膝蓋上的襦裙,母親說的正是她心中所想。這是她第一次參加這種級別的宴會,而且還是當朝最尊貴的公主舉辦的宴會。
嘉月公主作為長公主,當今陛下唯一嫡姐,自小便備受寵愛,如今也是太后手中的掌上明珠。
她知道貴族極為講究禮儀,而她來宋府後不過也才惡補了三個月,哪裡能比得上那些自小就受薰陶的京城貴女們呢?
思及此處,宋昭韞不免有些緊張。
而且,這種宴會,裴京玉肯定也在。她之前與裴京玉幾乎只是在宋府見面,再加上她剛回宋府,所以並不非常講究。而這次在這種場面,她不禁有些擔心,若是在他面前丟臉了那可如何是好?
“對了,侯府還有位二公子和三小姐,是左相的胞弟和胞妹,今日應該也會參加。”
宋昭韞一滯,裴京玉竟然也有弟弟妹妹,他從來沒有和她說過。
“明白了,母親。”
半個時辰後,馬車便駛到了公主府。
光看府前各式各樣的馬車,便可知道今日這場宴會中的客人非富即貴。
“夫人,小姐,請和我來。”
宋昭韞和杜氏在小廝的引導下走進了府內,只見府內朱甍碧瓦,曲廊迴環,園中桃花堆錦,清渠流觴,盡顯天家風度。
宋昭韞見此不禁微微咂舌,畢竟宋府在她心中已經算是不錯的宅子了,此時再見這麼主府只覺奢華無比。
宴會中,男賓和女賓們的區域分別在北側和南側。宋昭韞自然在女賓區,都是些貴婦和小姐。
貴婦們皆在亭子中中品茶鑑香,小姐們則在桃林下嬉戲打鬧。
“杜夫人,這是你們家的大小姐嗎?”一位身著硃紅襦裙的婦人道。
“是的。”杜氏道,“韞娘,這是戶部侍郎夫人。”
“小女見過夫人。”宋昭韞低頭行了個禮。
面前的女子姿容清秀,一雙杏眼烏溜溜的,雖然不是國色天色,卻令人看著十分舒服。聽說是在之前的兵變中救了當今的左相大人,陛下才會賜婚。
不過,如今陛下年幼,最倚靠的便是他曾經的老師,也就是裴京玉。所以,這應該是左相自己的意思。
想到這一點,侍郎夫人便對宋昭韞露出笑容,道:“韞娘獨自在外這麼久,可真是辛苦。如今回到了宋府,馬上又要嫁入侯府,終是能享福了,相信左相大人一定會好好對韞孃的。”
宋昭韞:“借夫人吉言。”
“韞娘,你去和小姐們一起玩,娘就在這邊。”杜氏對宋昭韞道。
“嗯。”宋昭韞點頭。
看著桃花樹下一個個如春花般盛開的貴女們,宋昭韞略有些遲疑,她第一次參加貴族間的宴會,也沒有認識的小姐,便想一個人縮在角落中。
但是她如今作為裴京玉的未婚妻,這個願望註定不會實現,她不管去哪都會承受眾人的目光,想躲也躲不了。
“你就是宋昭韞宋姑娘嗎?”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清澈的女聲,正準備縮到樹後的宋昭韞動作一滯。
隨後,她的面前出現了一位身著黛藍色襦裙的女子,頭簪一根白玉簪。兩道長眉英姿颯爽,一雙丹鳳眼略顯凌厲,與宋昭韞剛剛看到的貴女們很不一樣。
“我是宋昭韞,敢問小姐來自哪家?”宋昭韞道。
“原來你就是我未來的嫂子啊,我叫裴令安,當今左相的胞妹。”
宋昭韞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裴京玉的妹妹,怪不得她覺這鳳眼似曾相識。
她溫聲道:“原來是妹妹啊。”
裴令安是個活潑的性子,她一把拉過宋昭韞坐到樹下的椅子上:“聽說你之前救了我哥哥?”
宋昭韞如實說道:“我於三個月前失憶,之前的記憶已經盡數記不得了。老實說,我也不記得當時是怎麼救下裴公子的。”
裴令安點點頭:“想起來了,哥哥之前確實和我說過,可是他不和我說細節。”
宋昭韞的心微微波動,她垂下眼,沒想到裴京玉還會和他的家人說起她。
裴令安正欲再言,恰在這時,人群中心的嘉月公主開口了。
公主今日梳著飛仙髻,四根金簪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那一瞬間,宋昭韞只覺公主不愧是全京城最尊貴的女子,便不由得在心中滋生出些許自卑。
“正是春日大好時節,本公主與你們難得相聚,不如就行一回飛花令如何?”
說完,公主便抬眼望向眾人。
“公主都這麼說了,我們還能不同意不成?”一位女子笑道。
“來吧來吧。”
“那懲罰呢?若是接不上來,該以什麼為懲罰才好?”
嘉月公主不假思索便道:“春日宴喝醉可不好,若是接不下來,那就以撫琴作詩為懲罰吧。”
一位貴女道:“這樣啊,我今日還想多喝些桃花釀呢。”
嘉月公主笑道:“等下本公主來陪你喝。”
隨後,她道:“看這園中桃花開的正盛,不如就以‘桃’字來為關鍵字吧。”
眾人皆點點頭。
一位貴女道:“我先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她身旁的人接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
七八個人之後,便輪到了宋昭韞。
嘉月公主眼中有一絲嘲弄,她早就注意到裴令安身邊的這個陌生女人,想來便是那裴京玉的未婚妻。
這長相不過平平無奇,舉止也確實像那邊遠山村的村姑,粗野不堪,裴京玉竟找這種人做未婚妻。
而且,聽說是這個女人救了當時的裴京玉。想到這裡,她差點翻了一個白眼,那傢伙的命怎麼這麼大?
“你就是左相的未婚妻吧,到你了。”嘉月公主朝宋昭韞揚揚下巴。
話音剛落,在場所有的女賓的目光便都匯聚到了宋昭韞身上。這位宋家小姐的經歷可真是傳奇,從小走丟獨自在山村生活,如今被找回的同時竟又要嫁給當朝左相,可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
一時間,眾小姐看宋昭韞的眼神有同情,有巴結,更有些不懷好意的。
宋昭韞身邊的裴令安自然也知道眾人的心思,她正想為自己未來嫂子說話,宋昭韞卻拉住了她的衣袖,示意這輪飛花令她還能應付得來。
裴令安會意。
不過她這一動作被嘉月公主看到,嘉月公主忍住瞪她的衝動。裴令安自小與她相識,如今卻維護她這還沒過門的嫂子。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女子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嘉月公主道:“韞娘好文采,不過來京三個月,便能學到如此才學,在下真是佩服。”
眾人皆之這是在嘲諷宋昭韞生於鄉野,有些人甚至笑出了聲,一時氣氛便有些尷尬。
不過,宋昭韞竟如同聽不出來一般道:“公主殿下過獎了,在下才疏學淺,能接上不過是運氣好罷了。至於文采,哪能比得上這裡的姐姐妹妹們呢?”
裴令安見此,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嘉月公主一時也有些洩氣,只覺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這對夫婦,怎麼都這麼討厭?
一輪飛花令結束,第二輪的的字是“杏”。
輪了七八個人後,再次到了宋昭韞。
與“春”字不同,“杏”字相對來說比較難。以宋昭韞這段時間的學習,知道的詩句也在剛剛被人說完了。
於是宋昭韞輕聲道:“讓各位見醜了,小女實在是做不出來。”
裴令安幫她打圓場:“這‘杏’實在有些難了,讓我們這些不愛讀書的人怎麼辦啊?”
“認賭服輸,自然是要接受懲罰了啊?”嘉月公主臉上這才揚起笑容:“韞娘,你說要罰你什麼好呢?”
她年少之時一直愛慕裴京玉。因裴京玉自小便生得一副好皮囊,唇紅齒白,性子也與在京城的那些紈絝子弟不同,文采斐然,君子六藝也不在話下。
一往情深之時她便忍不住向裴京玉先表白,但沒想到卻遭到了裴京玉的無情拒絕——“殿下金枝玉葉,臣不敢僭越,請公主殿下以後勿要再提,免汙聖聽,亦損殿下清譽。”
這對於她來說堪稱奇恥大辱,自此便對裴京玉懷恨在心。就算裴京玉位極人臣又如何?她背後還有太后。
嘉月公主佯裝索片刻後道:“韞娘,不如你撫琴一首如何?”
此話一出,眾人便都知道公主這是在刁難宋昭韞,宋昭韞一個才來京城不過幾個月的村姑,哪裡會彈什麼琴?
宋昭韞的手指動了動,她不傻,自然知道這些貴女在拿自己取樂,旋即抬頭,不卑不亢道:“殿下,小女才來京不久,不善琴技,恐汙了各位姐妹們的耳。若是各位姐姐妹妹們不介意,可否讓韞娘作畫一副?”
公主挑了挑眉:“可。”
一個村姑,她倒是看看宋昭韞能畫出什麼畫來。
侍女們很快拿來了筆墨,不出片刻,宣紙上變多了一副濃淡得宜的桃花之景,孤峭清逸,一氣呵成。
當這幅畫被展示到眾人面前之時,貴女們眼中都不約而同的出現了驚訝之色,沒想到這個山裡來的村姑竟這般會畫畫。
裴令安首先道:“韞娘好手法,一氣呵成,真乃大家風範。”
見此,便有其他貴女道:“韞娘這桃枝畫的可真是有風骨,一點都不輸那些先生。”
宋昭韞抿了抿唇,知道自己這關是過了:“姐姐們過獎了,韞娘愧不敢當。”
嘉月公主心中微動,她還真小看了這村姑,不是隻被宋家收回家三個月嗎?怎會學得如此之快?難道之前也學過?
“韞娘,你畫畫真厲害,一點也不比那些夫子差。”裴令安在她耳邊小聲道。
宋昭韞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這個誇讚。
飛花令玩了半個時辰,便也覺得無趣起來。大家喝酒的喝酒,彈琴的彈琴,聊天的聊天。
恰好這時男賓們在舉行射箭之禮,嘉月公主見此,便直接帶著眾姐妹穿過亭子,去觀看男賓們的射箭了。
*
“大哥,一起來玩嗎?”裴既明手中拿著弓道。
他是裴京玉的弟弟,侯府的二公子。
永定侯為武夫,嫡子裴京玉卻自小對武術不感興趣,酷愛讀書。而他的弟弟裴既明則繼承了父親的衣缽,喜歡打打殺殺。而裴令安由於母親早逝,作為家中的唯一的女子,在很多事情上便學著哥哥和父親,不愛紅裝愛武裝。
“你自己玩吧,沒興致。”裴京玉冷淡道。
不出意外的回答,裴既明撇撇嘴,早知道他就不問了,幹嘛一定要找大哥潑冷水。
雖為一母同胞,但是大哥自小便和他與令安不一樣。
其實不止他,就永定侯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大半生征戰沙場,怎麼生出來這樣的大兒子?
就那四書五經,他是一點都看不下去的,但是大哥居然能奪得狀元!光這一點,裴既明就十分的敬佩裴京玉。
見裴京玉不來,其他幾位公子便拿著弓箭蓄勢待發。
誰知,一局結束過後,裴京玉便又見著裴京玉站到了自己身邊,手中拿著一把輕弓。
“大哥,你怎麼又來了?”
裴京玉掂量著手中的箭:“許久不玩,手生了,來試一試罷。”
見此,剩下幾位公子便也紛紛來表示要來參加這一場比試。
而裴既明更是鼓足了勁要和自己這位大哥比試,畢竟從小大哥就壓他一頭,才學比不過,武藝便不能再比不過了。
侍女們在花樹下設了許多矮几、蒲團,貴女們可席地而坐。
本朝男女之防並不非常嚴格,所以公主敢堂而皇之地舉行這些活動。
坐在蒲團之上的宋昭韞在人群中幾乎是一眼就鎖定了裴京玉。
他就站在那裡,如墨的長髮束成了高馬尾,與平日截然不同。今日他也沒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長袍,卻更顯長身玉立。
裴京玉朝場外淡淡的看了一眼。
宋昭韞緊了緊手心,在這些貴女中她這麼不起眼,也不知玉哥哥有沒有看到她。
比試開始後,裴京玉看起來是一個文弱書生,射起箭來卻一點也不比其他人差,幾乎百發百中,而另一個百發百中的便是裴既明瞭。
“大哥今日怎麼上場了?他不是不愛搞這些嗎?”裴令安在宋昭韞身邊嘀咕道,“我也想去射,應該也讓女子去。”
只可惜,除了她這裡大部分貴女都是閨中小姐,這輩子連弓都沒摸過,更何況上場射箭。
眾人聚精會神的看著比試。
“宋家兩位公子可真是一騎絕塵啊。”
“是啊,聽說二公子還尚未婚配。”
身邊人小聲的討論著,宋昭韞卻好像聽不見般,眼中只有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恰在這時,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啊——”
“救命啊救命。”
“侍衛呢?侍衛在哪裡?!”
一隻獵狗不知從何處跑了過來,衝進了人群之中,大部分貴女們都嚇得花容失色,一時間場面混亂不堪。
那獵狗胡亂咬了兩口後,竟朝著宋昭韞這邊撲來。
宋昭韞的瞳孔猛地睜大,她看到了獵狗雪白的獠牙,猶如鋒利的匕首。
而她只能無助地往後退。
眼看著獵狗即將咬上宋昭韞,一隻羽箭忽地從遠處射來,正中獵狗的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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