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總是令人疲乏,蟬鳴響個不停,甚至就連院中的竹子也顯得昏昏欲睡。
屋內放著許多冰鑑,這才令人感到些許涼爽。
每當這個時候,宋昭韞便會想起裴京玉。若不是他,她可能現在還在山村裡一個人住著。
沒有父母,沒有這樣的條件,不能讀書作畫。所以,裴京玉真是她的貴人。
書房的案臺之上,宋昭韞又在伏筆作丹青。
不過,這次她畫的是裴京玉。
其實,她很早就想畫裴京玉了。
只不過之前技藝不夠嫻熟,如今已經練習了約莫半年,宋昭韞便想試一試。
她是如此的喜歡裴京玉,喜歡到只要想起裴京玉,她的心中便湧起一絲甜蜜之情,好似蝴蝶飛過山野,桃花開了滿樹。
宣紙上的男人逐漸成型,他眉眼溫柔,唇角含笑,明月清風。最妙的是那雙眼睛,似是春日溪流解凍之時漾開的第一道波紋。
畫屏見了,笑道:“小姐的畫技真是越來越嫻熟了,這誰看著不說一聲像。”
宋昭韞有些羞赧,道:“你不許告訴他。”
“我保證,絕不告訴大人。”
每日傍晚之時,空氣便不像白日那般燥熱,反而多了一絲涼意,宋昭韞會在這個時候散步。
今日,她一如既往在府中漫步。
路過林子之時,卻聽幾位婢女竊竊私語。
“你聽說了嗎?國公府的那個三爺手被人剁了。”
“知道啊,被剁的時候聽說他的下面還和女人連在一起呢。”
“那可是國公府的三爺,你說誰敢這樣報復啊?”
“國公府那三爺本就臭名昭著,不僅經常往青樓跑,聽說還姦汙了國公府幾個侍女。三爺家的一個婢女就是因為這樣肚子大了,所以才被抬成了妾。”
一位婢女一陣瑟縮,慶幸道:“幸虧咱家的主子沒有這樣的癖好。”
這時一位小廝的聲音又響起:“我聽說是三爺之前姦汙了一位民女,那民女的哥哥為她報仇來著,本就存著同歸於盡的想法。”
“原來是為妹妹報仇,那他可真是大義啊,為民除害。”
這時,這位婢女才發現林子後有兩道人影。
她喊道:“誰?”
幾人走過林子,發現竟是宋昭韞,全都齊齊跪下,“拜見夫人。”
“你們剛剛討論的可是國公府的三爺?”
下人嚼舌根卻被主子聽到了,皆是一陣緊張,哆嗦道:“是。”
“原是如此。”宋昭韞默了默,隨後見婢女和小廝們還都跪著,道:“無事,你們都起來罷。”
“謝夫人。”
*
當晚,裴京玉難得回來的早了一些,便與宋昭韞一起用了晚膳。
精緻的白瓷盤中盛著粉蒸雞和蟹粉芙蓉羹,一道蒜蓉莧菜,一道清蒸鰣魚,還有一碗晶瑩剔透的冰粉。
見宋昭韞一直在吃冰粉,裴京玉便道:“當心胃寒。”
宋昭韞道:“天氣太熱了,想吃些冰的。”
“注意不要貪多。”
“嗯。”她點點頭。
“對了,玉哥哥,我今日聽說國公府那個人手被剁了。”宋昭韞欲言又止,嚥了幾息後,細聲道,“是玉哥哥做的嗎?”
裴京玉沒問她是聽誰說的,只莞爾一笑,嗓音如同清泉般流淌,手中的玉筷甚至還在為她夾菜:“安家三公子平日樹敵很多,只是找到了他的仇家罷了。”
“唔。”宋昭韞狀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其實這種人死了也沒關係,死了都算為民除害。
“對了,玉哥哥,我過幾日想出門逛集市。”
“出去做什麼?”裴京玉淡淡道。
“月盈生辰快到了,我想去給她挑個禮物。”宋昭韞抬眼看他,小心翼翼道,“可以嗎?我還想去為她慶祝……”
宋昭韞說地忐忑,自家小妹不過十歲生辰,按理說女子是不可回孃家的。若是自己有婆婆的話,大機率是不可能同意的。
但是,她還是想試一試。
面前的女子膚若白瓷,脖頸纖細,雙眼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裴京玉笑道:“為何這樣看著我?怕我?擔心我不同意嗎?”
宋昭韞沒有說話,只依舊用小心翼翼卻又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裴京玉拿走了她的冰粉,溫聲道:“可以,不過這次不能讓畫屏離開你,而且我還會多派幾個侍衛跟著你。”
宋昭韞知道這是因為上次在國公府的事情,但這次是回孃家,不一樣,她剛想開口說不用這般大題小做,但轉念一想,裴京玉能同意她回去已經是難得。
於是她便換上了一副甜甜的笑容:“多謝夫君。”
裴京玉為她夾了一塊粉蒸雞:“韞娘要永遠記住夫君是愛你的人。”
宋昭韞點點頭,她自然知道裴京玉對她很好,畢竟在禮法之上,出嫁女是不能隨意回孃家的,她這次的要求已經出格,但裴京玉還是同意了。
“嗯,我自然知道,我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說完,宋昭韞便飛快地在裴京玉臉上親了一口,如蜻蜓點水。
裴京玉眼睫微垂,宋昭韞從前從未這般主動過,這次因為她妹妹的事情,竟難得主動一回。
他的烏黑的眸子中浮現出些許光芒:“準備給妹妹送什麼禮物?”
“買點姑娘家喜歡的翡翠珠玉,待我明日去鋪子中仔細挑挑。”
“這些家中也有不少,明日讓下人帶你去看看,挑些喜歡的。”裴京玉眉眼帶笑。
“多謝夫君!”宋昭韞大喜,心覺裴京玉果真是頂頂好的夫君,對宋月盈如親妹妹般。
“我的夫君果真是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聽著宋昭韞不絕於口的溢美之詞,裴京玉只撐臉望著她,笑道:“韞娘如今會說話了許多。”
宋昭韞停下:“難道我之前不是嗎?”
裴京玉捏了捏她的臉:“之前啊,那可是硬骨頭。”
宋昭韞抓住了裴京玉的手,也笑道:“那我以後多說些好聽的話給玉哥哥聽。”
*
宋月盈生辰當日,宋昭韞趕著馬車回家。
宋父送宋母早已在門口相迎:“左相夫人。”
宋昭韞雙眼微紅,明明是曾經最熟悉的人,如今卻要這般行禮,澀聲道:“爹,娘,喊得這般生疏作甚?喊我韞娘便好。”
宋父注意到她身後跟著的數十名侍衛,張口道:“左相夫人這是為何?”
宋昭韞明白他的意思,解釋道:“夫君擔心我出門,便多派了一些人跟著我。”
哪有官家夫人出門帶這麼多人的,她自己也覺得有些大題小做,道:“其實我覺得不需要這麼多人,這是回孃家,不是去兇惡或人多之地。”
宋父捋了捋自己灰白的鬍子,道:“左相大人對夫人可真是上心。”
“韞娘回來了。”一道溫文儒雅的聲音響起。
宋昭韞一喜:“哥哥!”
對面正是宋家大哥宋晏清。
“哥哥今日不當值嗎?”
“今日是小妹生辰,我早已休假,生辰日自然得陪陪妹妹和爹孃。”
說話間,幾人便走到了大廳。宋月盈今日是小壽星,穿的喜氣洋洋,被眾人簇擁在中心。她手腕間帶著一個銀鈴紅繩串,走起路來叮叮鈴鈴。
見到宋昭韞,她立馬從一群稚童中穿出:“姐姐!”
宋昭韞立即彎下腰,將她摟住:“幾月不見,月盈都長高了。”
隨後,她從畫屏手中拿過早已準備好的生辰禮。
“月盈,這是給你的。”
宋月盈接過生辰禮,喜道:“喜歡!最愛姐姐了!”
待用膳完之後,杜氏將她拉到一旁道:“左相大人允你回來?”
“嗯。”宋昭韞點頭道:“他待我很好。”
杜氏嘆了口氣:“雖然左相大人待你好,但你不能因為他愛你就忘了禮法,切記不可恃寵而驕。以後要少回孃家,不要傳出去被人說了閒話。你如今嫁了人了,就是裴府的人,萬事都要以夫家為大。”
宋昭韞萬萬沒想到自己回來母親居然會這樣說,原來女兒嫁了人便不能回家了嗎?
於是只得低低應了一聲:“是,女兒明白了。”
“對了,你最近月事可準?”杜氏又開口。
宋昭韞立馬明白了杜氏的意思,臉頰微微泛紅,“娘,這才兩個月呢。”
“兩個月也挺長的了,”杜氏道:“你這肚子要爭氣啊,那畢竟是裴府,若是肚子遲遲沒動靜,難保他不會娶個小妾通房。那偌大的家業,定要個孩子繼承。”
宋昭韞一愣,如果她真的不能生育,裴京玉會繼續找一個可以為他生孩子的女子嗎?
她不敢深想,道:“女兒會努力的,勞煩母親憂心。”
杜氏拍了拍她的肩:“女人的地位還是得靠自己來掙。”
宋昭韞會離開宋府之際,幾人來送她。
見到宋晏清孤身一人,宋昭韞便打趣道:“哥哥何時娶個嫂子?韞娘成親都比你早。”
望著面前面若春花的妹妹,宋晏清一愣,隨後道:“不急,再等等罷。”
宋昭韞一笑:“那便祝大哥早日遇到自己的佳人。”
夕陽下,女子的眼睫毛被染成了金色,宋晏清對她揮了揮手,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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