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層層竹葉篩下來, 在地上灑滿細碎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書房中，宋昭韞的面前是一副精緻的仙鶴圖。
她在準備給裴京玉的生辰禮。
裴家本就富裕, 而且她的錢財也都是裴家的，若是去外面買生辰禮那實在談不上用心, 所以她便決定自己親手為裴京玉做件衣裳。
平日他要麼穿紅色的官服, 要麼就是黑色或白色的常服。她卻記得第一次見他時那驚豔的月白色。
當時還在宋府, 天氣就像今天的天氣這樣好。他站在綠樹下，斑駁樹影落在他的肩頭，風起時，滿樹碧葉翻湧成浪, 他衣角輕揚，眉目如畫, 似人間謫仙。
日光下，女子照著仙鶴圖一針一針在布料上刺繡。
“嘶。”針尖不小心刺破了她的面板, 宋昭韞白皙的手指上立即見了紅。
“夫人, 小心。”畫屏連忙道, “我來為您包紮。”
宋昭韞點點頭。
刺繡是她曾經在宋家學的, 當時只學了個皮毛，如今再繡, 免不了有些手生。
但這是她為裴京玉過的第一個生辰, 她希望把這個生辰過好。
畫屏笑道：“大人若是知道您這樣用心，一定會很開心的。”
宋昭韞也笑了, 她想象不出裴京玉若是收到這件禮物後會是什麼表情。
一連到三月三十, 去賞春宴那一天，宋昭韞才堪堪休息一日。
清晨，她做在銅鏡前, 侍女在為她梳妝打扮。裴京玉手上拿了一件淺色絳雲緞羅裙，裙襬上繡著層層疊疊的桃花。
“韞娘，今日穿這件衣裳。”
待她梳妝完畢後，裴京玉便拿起裙子，為她換衣。
還是一如既往的紅色系，宋昭韞對此見怪不怪，看著滿目的桃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裴京玉又在她腰間繫上香囊，道：“韞娘好文采。”
男人的玉指在她的腰間掃過，帶來酥酥麻麻的癢意。
“你一個狀元就別取笑我了。”
“哪裡是取笑？分明是誇讚。”裴京玉在她唇上落下輕輕一吻。
宋昭韞抬眼看他，道：“人家都是娘子伺候夫君更衣，你倒是相反，為何這般喜歡給我穿衣？”
“因為我愛你啊。”裴京玉不假思索，“那是他們都不夠愛他們的娘子，而我愛我的娘子遠甚於他們。”
“這樣的話那我愛你也遠勝於她們愛自己的夫君。”宋昭韞踮起腳，親了一口裴京玉。
隨後，她便與裴令安，安沁晚一齊坐上了去凝香閣的馬車。
望著窗外青翠欲滴的風景，宋昭韞的眉間有一絲迷惘。
愛，到底是什麼呢？
裴京玉在很多地方管著她，但在許多地方卻又真的愛她。她知道，其他男人是根本做不到為娘子穿衣餵飯這種事情，更做不到在娘子生病時夙興夜寐地照顧她。
但是裴京玉卻做到了。
可是，這些也好像不是她想要的。她明明喜歡青綠色，可是裴京玉卻總是讓她穿紅色系的衣裳。她想自由自在的出門，可是如今每每出門都需裴京玉點頭。
到底什麼是愛呢？
“嫂嫂，你今日這衣裳可真好看，開滿了桃花。”安沁晚道。
“是嗎？”宋昭韞低頭，雲緞是京城如今最好的衣料，在裴府卻像不要錢一樣，她們的衣服都是雲緞所制。
“是啊，太適合春日了。”
“我知道，這羅裙一定是大哥為你選的吧。”裴令安插言道。
“安娘真聰明。”宋昭韞道。
“我就知道，大哥喜歡給嫂嫂選紅色的衣裳，不過嫂嫂自己喜歡青色的衣裳。”
宋昭韞眸光微微一凝，裴令安竟然知道她的喜好，那裴京玉不知道嗎？
“安娘觀察的可真是細緻。”她誇道。
“因為平時哥哥不在的話嫂嫂就穿青色，我猜的。”
“那你猜對了。”
裴令安立即湊到了宋昭韞懷裡，在她胸前蹭了蹭。
宋昭韞寵溺笑笑。
半個時辰後，馬車行駛到了凝香閣。
這次賞花宴來的都是女眷，京城有名的小姐夫人們幾乎都聚集在此。
加上江夫人乃安沁晚閨中姐妹，所以幾人一過去，便立馬有小廝相迎。
對於這些宴會，宋昭韞其實興致缺缺，但是她很喜歡看景色，所以當時才會求著裴京玉說想來。
春日陽光明媚，籬笆上開滿了明黃色的迎春花，燦爛又張揚。一旁的百合和繡球也開的正盛，令人鼻尖都縈繞著百合的香味。
池塘邊的柳樹吐出鵝黃色的嫩芽，長長的枝條垂到水面，當真是拂堤楊柳醉春煙。
宋昭韞欣賞著這美麗的春光，感覺自己的心情也變好了。
江夫人道：“裴夫人，很喜歡這春光嗎？”
宋昭韞點頭稱是：“感覺人看著這種風景都變得生機勃勃了。”
“是啊，所以每年都會來這裡賞春。”她道，“往前走，我在裡面還布了宴，可以一起去吃酒。”
安沁晚立即笑道：“月娘，還是你懂我。”
“那是自然，我可記得你最愛喝梨花酒了，這次可專門為你準備了。”
幾人在青石板上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距離，入目是一棵巨大的梨樹。滿樹梨花盛開，像一場盛大而又寂靜的春雪。
梨樹下是幾張石案，上面擺著一些點心和酒水，早來的女眷們已經在椅子上喝酒暢談起來了。
然而宋昭韞見到這梨花樹時卻愣住了，若有若無的香味在她的鼻尖縈繞，滿樹梨花好像在她的心中呼之欲出。
“嫂嫂，怎麼了？”安沁晚問道。
“裴夫人，你怎麼了？”江夫人也開口關切道。
“沒事，我只是覺得這梨花樹很漂亮。”
“是嗎？”江夫人介紹道，“這梨花樹是我夫君小時候親手種的，如今已經有二十四年了。”
“怪不得開的如此旺盛。”
和裴令安幾人喝了點梨花酒後，宋昭韞便坐在樹下仰頭看著滿樹梨花。清風一吹，雪白的花瓣便簌簌往下落，如千百隻蝴蝶在樹下起舞。
她伸出手，接過頭頂一朵幾乎透明的花瓣。
透過這花瓣，她好像看到了另外一棵梨花樹。
梨花樹，梨花村，阿孃，大黃，何玉……
她的大腦忽然閃過一些陌生的詞彙，宋昭韞感到一陣頭痛，忍不住蹙了蹙眉。
畫屏注意到這細微的動作，連忙問道：“夫人，怎麼了？”
“無事。”宋昭韞搖搖頭，靠在石凳上，“繼續賞花罷。”
她抓住了關鍵詞“梨花村”，裴京玉之前說她曾經住的山村就叫梨花村，所以剛剛那些應該是她曾經的記憶。
宋昭韞垂下睫，定定望著手中這朵梨花，她要恢復記憶了嗎？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
驀地，幾道詩句在她的腦海中的響起，念這詩句的人有著很好聽的聲音，彷彿山中的清泉。
宋昭韞的手動了動，這是她夫君裴京玉的聲音，她絕不會聽錯。
這難道是他們的過往嗎？
裴京玉說她們很相愛。
如果這是真的話，就讓她恢復記憶吧，她想知道自己與裴京玉的過去。
她想與裴京玉共享這份記憶，而不是每次只能聽他說，明明那份記憶是他們所共有的。
憑什麼只有裴京玉知道而她不知道呢？
她要恢復記憶。
宋昭韞喝下一口梨花春，若是記憶能夠在裴京玉生辰前恢復就好了，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
當天晚上，宋昭韞做了一個噩夢。
夢中，是一個人頭被放在盤子上，那個人頭血肉模糊，只能看到五官輪廓，但是那張嘴卻在說話——
“梨娘，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啊——不要過來！”宋昭韞在夢裡大喊道。
“阿梨，阿梨——”
宋昭韞猛地驚醒，抱緊了身邊的裴京玉。
她的額頭是細細密密的汗，口中囁嚅：“夫君。”
裴京玉抱緊了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安撫道：“我在。做噩夢了嗎？”
“嗯。”宋昭韞點點頭，“我夢見一個人頭長在盤子上，讓我還他命。”
裴京玉身體微微一僵：“還有嗎？”
“沒有了。”宋昭韞雙眼發紅。
“沒事，只是噩夢。”裴京玉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有我在，不要怕。”
“好。”
“那休息吧，若是睡不好第二天會沒精神。”裴京玉輕聲道。
“如果害怕的話過幾日去白雲寺求一下，我陪你一起。”昏暗的燭光中，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好。”宋昭韞往裴京玉的懷中縮了縮，抱緊了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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