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中, 平安、芬娘正在與侍衛一起收拾醫館。
見到長青也站在醫館中,宋昭韞便讓他去買一身男子的衣裳過來給裴京玉換。
長青畢恭畢敬道:“是,夫人。”
此話一出, 醫館眾人皆面面相覷。她們皆知宋昭韞是死了丈夫的寡婦,難道那死去的丈夫就是剛剛那位男子?可這不也沒死嗎?到底是什麼情況?
許明遠也在醫館。
有人在醫館鬧事, 裴京玉堂堂一位左相在此, 而他作為知州就更得在這兒了。只是, 他沒想到,過來後竟然見到了裴京玉抱著祝娘子的情景。
他只知祝娘子說自己死了丈夫,而裴京玉也死了妻子,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二人是夫妻?
許明遠上前去道:“祝娘子,裴左相身子如何?”
宋昭韞:“淋雨發熱了, 需要休息。”
“那就麻煩祝娘子了。”許明遠拱手道,曾經他還對這位寡婦有結為夫妻的想法, 如今是一點也不敢有了。
“無事, 在下作為醫師應該的。”
“那鬧事的人娘子無需再管, 本官定會將此時查的水落石出, 給娘子一個交代。”
“有勞大人。”宋昭韞道,“芬娘, 去熬些薑湯。”
“是, 娘子。”
交代完這些事情後,宋昭韞又打了一桶水回房, 給裴京玉擦身。
裴京玉的身子愈來愈燙, 自從宋昭韞不在後他的身子就弱了許多,只是,他不在意。
此時, 他也強撐著精神一直不睡,只想再看宋昭韞一眼。
宋昭韞回房後,便看到他滿臉憔悴,雙唇泛紅,眼睛卻還緊緊盯著她。在她記憶中裴京玉一直是康健的,從未有過這樣病弱的時候。
“累了就休息罷。”
“不,我想看著你。”
“你身子弱了很多。”
她扶他上了榻,用冷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
“我以為你死了,想下去找你。”裴京玉啟唇,“可是又想,或許你沒死呢?或許你只是迷路了。尚書府離裴府那麼遠,你可能走丟了。或許你犯了痴傻,忘記回家的路了。”
宋昭韞被他說的不免心頭微澀,抿了抿嘴,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敷好毛巾後,她起了身。
裴京玉拉住她的手:“你又要走?”
“我去給你端薑湯,你一個病人,快好好歇息罷。”
待宋昭韞回來,裴京玉竟還沒睡。她本想讓他自己喝,結果看到他那副病弱的模樣,嘆了口氣,只能拿著湯勺一口一口餵給他喝。
曾經在裴府,她是那個身子弱需要照顧的人。如今,位置卻調換了過來,躺在病床上的人變成了裴京玉。
喝完薑湯後,宋昭韞才開始為他把脈。剛剛把脈的時候,她總覺得裴京玉的脈搏有些不正常,只是當時被他打斷了。
見宋昭韞沉思的表情,裴京玉開口:“怎麼?有什麼不對勁嗎?”
“你這些年可有什麼不適的症狀?”
“當然有啊。”裴京玉輕笑,“我每天夜裡都頭痛,睡不著。我的心也每日都很疼,像裂開了一道口子,汩汩流著血,無論吃多少藥都沒有用。”
“你這是心病,我治不了。”
“怎麼治不了?這世間唯有你才能醫好我這病,你就是我的藥。”
宋昭韞不想聽他說這些,認真道:“除此以外呢?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症狀?”
“比如?”
“比如幻覺之類的,你可曾見過幻象?”
裴京玉一滯,宋昭韞抓住了他這一瞬的表情:“你確實產生過幻象?”
“你走以後,我吃了很多方士的仙藥。”
“什麼?”宋昭韞雙眼瞪大,“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她忍不住道:“你不知道那些方士都是江湖騙子嗎?而且我記得你曾經連神佛都不信,怎麼會信那些方士?”
“因為……想見你。”裴京玉抬眉,仔細凝望著宋昭韞的表情。
宋昭韞關心她的樣子,真好。只這一瞬,他便覺得他曾經吃那麼多的仙藥,都是值得的。
“你吃了多久?”
“三年。”
“這麼久?”宋昭韞喃喃道。
“沒有辦法,現世中無你,我只能在幻象中見你。”
“唉。”宋昭韞嘆了一口氣,內心百感交集,她推測道:“你吃的仙藥中應該含有石菖蒲,大劑量能使人致幻。這石菖蒲長期吃了會有毒素,對身體有害,可能會引起其他疾病,以後萬不可再吃。”
裴京玉眨了眨眼,想將面前宋昭韞的模樣勾勒入腦海中。
“現在現世中也有你了,我不會再吃了。”
“你不要說這些,若是你想要我和你一起會京城,這萬萬不可能,我現在在離州很好。”
裴京玉聽此垂下了眉,沒有言語,二人間又陷入一陣沉默。
宋昭韞便又道:“石菖蒲若是碰到穿心蓮、龍膽草、天門東、烏頭等草藥,會形成毒素,嚴重可致命,所以你以後飲食定要注意。”
說罷,見裴京玉不說話,她便道:“你先在這裡休息,醫館中還有事情,我先去處理。我讓長青過來陪你,若你有事就找他。”
誰知,她剛起身,裴京玉便又抱住了她,將她拖到了榻上。
這榻本就不大,如今躺下了兩個人,宋昭韞幾乎與裴京玉緊緊貼在一起,他肌膚上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了過來。
饒是宋昭韞脾氣再好,此時心中也惱了。
她怒道:“你又要做什麼?”
裴京玉緊緊抱著她:“我怕我一閉眼你就走了。”
宋昭韞無奈:“我就在醫館,都被你發現了,我現在跑也跑不了了,你先放開我吧。”
裴京玉卻置若罔聞,頭埋在她的脖頸中:“讓我抱抱你。”
左右力氣比不過裴京玉,宋昭韞便也不再掙扎,靠在他的懷中隨他抱了。
“你何時來的離州?”
“六日前,來這邊微服私訪。”
“那你何時發現我的?”
“五日前。”
宋昭韞驚訝:“那你豈不是剛來就發現我了。你怎麼發現的?”
“你們知州宅子中的畫。”說到此處,裴京玉道,“我看那知州對你有意,似好色之徒,否則為何會將你的畫擺在宅子中?”
宋昭韞道:“當然不是,我沒有那些男女心思。之前祝夫人還在離州的時候,醫好了許大人的女兒,許大人為了感謝我們,這才買了我的那些畫。”
“而且,”宋昭韞警覺起來,想起曾經沈大哥的事情,那流著血的頭顱是她永遠的噩夢,“我與他並無男女之情,皆本本分分,你不會又想做什麼吧?”
裴京玉聽出了她維護許明遠的意味,語氣不禁沾了些怨毒,刻薄道:“我又沒說要對他做什麼?你這麼急作甚?你不會真的對他有意吧?”
“他這麼大年齡了只是個知州,還是位鰥夫,帶了位女兒,你不會想拋棄阿喜去愛別人的女兒吧?他這種人,在這世間又如何才能護的好你?”
宋昭韞有些無言,不明白他為何能聯想這麼多的事情。有些擔心他又開始不分青紅皂白針對她身邊的人,就連剛剛對他生出的一絲憐惜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你總是這樣,你只要在我身邊我都不能和人正常交往。你病好了趕快回京城罷,我一個人在這邊過的很好。”
裴京玉這次是真的有些怒了,她竟為了這麼一個男的趕他走。他深吸一口氣,知道現在不是與宋昭韞吵架的時機,主動求和道:“我不說了,你與我一起回京城罷。”
“現在不行。”
“為何?”裴京玉感覺自己的心又被插了一刀,阿梨竟拒絕的如此直接。
“祝夫人和祝先生才將這個醫館留給我一年,我怎麼可以現在就走,我自然要在離州將她們的醫術傳承下去。”
“那我與阿喜怎麼辦?”
宋昭韞沉默了,她後知後覺想起裴京玉曾經的手段,想起裴京玉是如何將她從梨花村帶回水雲榭的,便有些懊惱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那些話。
一時間,恐懼,悔恨與惋惜一起包裹住她——她怕裴京玉將她綁回去,怕裴京玉拿醫館的人威脅她,怕裴京玉又給她喂忘憂草。
除此以外,也嘆惜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寧時光被他這樣輕輕鬆鬆毀滅。
瞬間宋昭韞便紅了眼眶,她不想被裴京玉看到,便轉過頭抹了抹眼。
裴京玉心頭一澀,將她轉過了身,用手指擦乾她的眼淚,軟了語氣:“阿梨,怎麼了?”
宋昭韞捂住眼,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你不會又要將我綁回去吧?你不會又要讓我失憶吧……”
不知為何,她一面對裴京玉就想哭,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聽著女人的低聲抽泣,裴京玉只覺得催心剖肝。這不應該,阿梨不應該這般怕他,這與他想的不一樣。
雖然他確實想將宋昭韞直接帶回京城,但是他們如今已經不似從前,畢竟宋昭韞有痴傻的先例,而且並不是每次痴傻都能將他當成阿孃,若是有下一次沒人能預料到是什麼情況,他不想再看到宋昭韞痴傻。而且,他也怕宋昭韞又像在尚書府那樣,寧願不要命也要逃開他。
裴京玉強壓住內心翻湧的情緒:“我不會再讓你失憶。”
說罷,為了安撫宋昭韞,他又揉了揉她的臉:“與我說說你這些年的事情。”
“我累了,想歇息。”宋昭韞閉上眼。
今日一早她便碰到有人鬧事,然後遇到裴京玉,又照顧他許久,現在實在是有些心力交瘁。
裴京玉吻了吻她緊閉的眼,一如他們從前。
“阿梨若累了便歇息吧,等你醒了我們再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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