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
“阿吟,不要再拒絕我了,好嗎?”
溫泠不知道事情怎麼就變成了眼下這般樣子,燕昭他好像並不知道她去見的那人是燕遲,而他似乎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
於是她也沒再開口與他解釋,有些東西也不一定非要說出來。
燕昭見溫泠半天沒反應,誤以為她心中在想旁人,心中酸澀之意更甚,像有數萬只螞蟻密密麻麻啃食著他的心臟,令他痛苦不堪。可就算是這樣,他依舊連問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母妃從小便教導他,要時刻秉持君子之風,不能爭也不能搶,要謙讓,要大度……
而他確實一直都是這般模樣,是皇弟皇妹口中的好長兄,是母妃父皇心中最乖順的孩兒,是被百姓稱讚的戰神。
只有他自己知曉,這些都不是真正的他,他從未成為過自己。
又有誰能夠來教教他,面對愛慕之人他又當如何去做?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見她投入他人懷中?
靈魂深處的聲音不斷在他耳邊叫囂,將他這麼多年奉守的禮儀教條徹底撕碎:他不願,他應該去爭,去搶,最好再去將那人殺了。
燕昭此時很痛苦,他厭惡內心中那骯髒的一面,但同時他又心甘情願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阿吟,求求你,求你教教我好不好……”
是她把他拉入慾望的深淵,合該她來牽住那跟繩子,引領著他去向別處。而不是像如今這般,留他一人在泥濘中苦苦掙扎,越陷越深。
屋外涼風吹過,樹葉簌簌顫抖,這聲音像室內深處傳來的喘息。風時而在木葉中疾行,仿驟雨聲響。冷月即將沉落,月華細細碎碎灑在地上,散亂的衣物層層疊疊,糾纏不休。
一陣急劇聲響過後,室內便陷入沉寂,直至天明。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消失在門外,徒留一地血跡。
果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啊。
秦王府內,所有下人都提心吊膽,連呼吸都不敢喘大聲一點,生怕惹到主子的不快。
“滾,都給我滾遠點!”
隨著罵聲一起摔落在地的還有眾多名貴的瓷器茶盞,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主子,您還是先包紮吧……”
照墨跪在地上,看著還燕遲還在滴血的右手,顫顫巍巍地說道。
燕遲抬起手,看著掌心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不禁冷笑:“好啊,真是好啊。”
溫泠,你可真是我的好嫂嫂啊。
昨日燕宿雪帶著她離開之後,皇后又喚他前去,言語之間都是對他的不滿,責備他目光短淺,不懂藉助聯姻的方式來得到更多的勢力。
最後只說讓他多與周尚書的女兒接觸,但他不願,為此還與皇后掙扎一番,惹得皇后不快,命他在府上好好思過。
他心中倒是無所謂,管她是周尚書還是王尚書的女兒,他通通都不願娶。他本不想出為了獲得其他大臣的支援而和不愛的女子成婚,何況他如今早就就心有所屬,更要守護住自己的清白才是。
在加上他已頗受皇帝信賴,只要讓他再抓住他那位二皇兄的把柄,他就根本不需要再借助他人的力量。
為了能早點見到她,他馬不停蹄地趕回王府,怕她嫌棄自己,他還特意去沐浴一番。
結果呢?她是怎樣對待他的?
他滿懷期待推開門,屋內空空如也,連帶著他的心都就此消逝。
他忍住怒火,耐著性子詢問她為何不在。結果照墨告訴他,今日在側門處等了許久她也未出現,便只好先行回府……
真是沒用的傢伙,他決定親自去看看到底是為什麼,是什麼原因讓她背信他們之間的約定。
就這樣他在屋外站了一整晚,聽著他們是如何抵死纏綿。
有無數個瞬間他想衝進去殺了燕昭,憑什麼,憑什麼他一個廢人還能得到溫泠的愛撫,而他只能在冷風中被反覆折磨。
“滾,你也給我滾出去!”
照墨硬生生被扔過來的杯子砸住,血液迅速順著額頭流下,滴在地上。他用衣襬將地上的汙穢擦拭乾淨,說道:“是。”
屋內只剩下燕遲一人,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將指尖狠狠掐入皮肉外翻的傷口之中。
溫泠,你既然不珍惜我的愛,便試試我的恨吧。
他不要再愛了,他要恨她,要她只屬於他一個人。
*
一連許多天,溫泠沒再見過燕遲,照墨也未再來過賢王府送藥。
他們間的交易在不知不覺間已解除。
沒有燕遲的藥,燕昭的病又開始加重起來。但值得慶幸的是,她這幾日和李大夫一起翻閱古籍,反覆研究,總算有了些眉目。
藥效說是比不上燕遲手中的那個,不過總歸有了些效果。
“你去查查前段時間府內是否有外人來過,對了,值守的人手也再增加一些。”
“記住,別讓王妃知曉。”
“是。”林隨回答。
溫泠推門而入,與林隨擦肩而過。
“你們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只是交代一些小事而已。”燕昭見她神色並無異樣,應當未聽見他們的談話,心中不免鬆了一口氣。
溫泠點點頭,端著藥碗靠近燕昭。
“對了阿吟,上次你讓我查的人有訊息了,不過……”燕昭說了一半便停住,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溫泠心頭一跳,問道:“不過什麼?”
“當時軍中確實有李懷這個人,戶籍年齡也都對得上。當時在營中操練時,他力氣格外大,單手便能扛起一位體型碩大計程車兵,所以我對他有些許印象。不過最後一場戰役,我方雖最終取勝,但傷亡慘重,而他再次之後便沒了蹤跡。”
燕昭這話說得很是委婉,戰場上不是生便是死,即使僥倖活了下來,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卻還沒一絲音訊,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話音剛落,溫泠手中的碗“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對、對不起,是我失神了。”說著,她便彎腰去撿地上的瓷片。
燕昭還未來得及阻止,她的手便碰了上去,果然下一瞬指尖就被鋒利的瓷片劃開,血珠不斷往外翻滾。
“嘶——”
“阿吟,你沒事吧?快給我看看!”燕昭趕忙拉過溫泠的手,說道,“你的手怎抖得如此厲害?”
幸好只是看著恐怖,傷口不算很深。
“我無事,我只是擔心阿懷……”
燕昭喚暮荷進來將地上的瓷片都弄乾淨,旋即拿出藥箱為溫泠上藥。
“你先坐下,慢慢說。”
“我不相信阿懷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他一定還活著。”
燕昭朝她指尖輕柔吹氣,同時安撫說道:“有時候沒有訊息也許才是最好的訊息,不是嗎?我相信不管怎樣,阿懷他都不願你因他而憂思過度。所以阿吟,不用太擔心,我會繼續命人查詢阿懷的下落。”
溫泠雙眸低垂,沒有應聲。
上好藥後,燕昭將藥箱收起,主動問道:“阿吟,你能不能……和我講講你的過去?”
這麼長時間過去,她從未提起過她以往的事情。
“過去的事情麼?”這回溫泠總算有了些反應,抬眼與燕昭對上,逐漸陷入回憶當中。
她生下來便沒有爹,孃親告訴她爹爹得病死了,那時她還小便信以為真。直到偶然間聽到祖母與孃親的談話,她才知道爹爹不是得病死了,而是拋棄了她和孃親,娶了別人。
五歲前她一直和孃親待在溫府之中,那段日子是她過得最幸福的時候。為什麼說是最幸福呢?因為六歲時祖父和孃親皆染病去世,祖母受不了刺激中風癱瘓在床。
舅父舅母為了將財產全部私吞,把她趕出了府,送到鄉野間的一戶農人家裡。
許是上天憐惜她,讓她遇上一戶好人家。李氏夫婦將她當做親生女兒般對待,每次得到好東西總是會第一時間想到她,甚至還教她醫術。
李氏夫婦去世後她和阿懷相依為命,阿懷便成了她在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了。
過了整整十二年,她才重新回到京城。
你說,她怎能不恨她的舅父舅母,不恨如今的溫府呢?
溫泠說完,內心並無多少起伏,反倒是燕昭的反應比她還大。
“我都沒哭,你哭什麼?”溫泠哭笑不得,她算是知道了,燕昭是真的很愛哭。
燕昭沒想到她一個人竟會有如此多坎坷遭遇,她被趕走時才六歲,還那麼小便一個人。他想起他的皇妹,六歲時還在皇后身邊無憂無慮地玩耍。
他眼角帶紅,攥緊溫泠雙手,放在嘴邊:“我只是心疼你。”
淚珠恰好滴在溫泠手上,熾熱無比。
原來愛一個人的時候,會因為她過去的遭遇而落淚,會因她受過苦難而心痛。
溫泠呆愣住,看著眼前的燕昭,指尖微動,一絲異樣漸漸在她心中萌發。與他初次相見的時候,她就對他有種天然的好感,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細細想過。
後來她唯一的念頭便是幫他治好他的腿疾,再等她大仇得報後便離開這裡。
但是如今,她覺得她應該去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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