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棠轉過頭,默默的把嘴邊不存在的口水擦了擦,然後朝他揚了揚下巴,走了過去。
“謝秀才,你說。”
謝懷瑜拍了拍身下的牛車,示意福伯慢一點,然後將那捲從斥候隊長身上搜出的軍令展開。
“剛才我又仔細看了一遍,破譯出了一些新內容。”
“情況比我們想的更糟,密信上說,柳葉村周邊好幾個村子,其實早就出現了疫病,只是數量不多,沒能引起重視。”
“這次叛軍的封鎖行動,說明鼠疫已經到了徹底爆發的邊緣。”
“所以,接下來,我們不僅要躲鼠疫,還得躲叛軍。”
周圍李家舅舅們豎起耳朵,村民的吵鬧聲也莫名小了幾分。
葉棠頻頻的點頭。
謝懷瑜見已經引起了葉棠的重視,便讓福伯把車上的筆墨紙硯鋪開,又攤開了地圖。
他要根據軍密上的資訊,叛軍的動向和附近的地形,重新推出一條安全的路線。
火光下,謝懷瑜手指執筆,在地圖上點畫。
周圍的村民屏住呼吸,好奇的圍過來,伸長了脖子看。
“這裡,是王家莊,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水源單一,叛軍只要堵住路口,放一把火,裡面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還有這裡,李家村,地勢平坦,無險可守,是叛軍騎兵最喜歡的戰場,我們這幾十號人,不夠他們一個衝鋒的。”
“軍密中提到,這兩個村子都已經發現了疫病案例,所以,叛軍清剿的重點,必然是這兩個地方以及周邊的區域。”
他一邊說,一邊用硃砂筆在地圖上迅速劃出一個巨大的紅色圓圈。
那片區域,幾乎囊括了他們已知的所有村落。
“這片區域,現在就是死亡之路,任何活物都別想逃出去,如果我們不小心一頭扎進去,就是自尋死路。”
隊伍中的獵人頻頻點頭。
他們常年在附近山林打獵,對這些村落的地形再熟悉不過。
謝懷瑜所說,跟他們瞭解的情況分毫不差。
可這個弱不禁風的書生,真的能僅憑一張破地圖和幾句不知真假的軍令,推算出逃荒路線?
要是行錯一步,等待他們的只有叛軍和疫情。
葉棠也在猶豫。
她是有前世的記憶,知道哪裡有危險,但那些記憶都是模糊的。
而謝懷瑜,卻能把這些零散的資訊串聯起來,為他們找出一條生路。
所以,這逃荒路上,缺了他還真不行?
謝懷瑜的手指又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一片被群山環繞,幾乎空白的區域。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只有這裡。”
“群山是天然的屏障,能阻隔叛軍的騎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瘟疫的蔓延,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這裡,洛河村。”
“洛河村?那地方不是說鬧鬼嗎?聽說進去的人就沒出來過!”有村民小聲嘀咕。
謝懷瑜笑了笑,“越是這種地方,才越安全,叛軍不會為了一個傳說,耗費兵力去翻山越嶺。”
“而且,咳咳……”
他正說著,忽然臉色一白,猛的轉過頭,用手帕捂住嘴,發出一陣劇烈而壓抑的咳嗽。
葉棠眼尖,在他收回手帕的一瞬間,瞥見那雪白的絲帕上,一閃而過的暗紅色。
謝懷瑜察覺到葉棠的目光,不動聲色的將手帕攥緊,收回袖中。
“而且,越是危險的地方,反而越利於我們躲藏。”
確定好方向,隊伍再次上路。
趁著休息的間隙,葉棠走到牛車旁,將一個用粗布包著的小包塞到謝懷瑜手裡。
“謝秀才,山裡夜寒,你身子弱,這個拿去煮水喝,能防風寒。”
謝懷瑜開啟布包,一股濃郁而獨特的藥香撲鼻而來。
布包裡,靜靜躺著一截指頭粗細的小人參,還有幾片切的整整齊齊的當歸。
即便是在火光下,也能看出那人參品相極佳,根鬚完整。
“咳咳,多謝葉姑娘。”
葉棠擺擺手,“沒事,這東西是我之前在孫家庫房裡順手拿的,我藏的深,沒告訴別人,你省著點用。”
葉棠走後,謝懷瑜看著手裡的藥材,臉上的感動漸漸褪去。
孫家庫房?
在孫家的時候,他藉口身體不適留在了一旁,後來更是跟在葉棠後面出去的。
他幾乎可以肯定,葉家當時收的那些東西里,絕對沒有這種品相的人參和當歸。
那麼,葉棠這些東西,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
方向定下來,隊伍就不再耽擱,即刻啟程。
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走,崎嶇不平,遍佈荊棘與碎石。
牛車在這種路上顛簸的厲害,車輪好幾次都陷進了坑裡。
李家舅舅們輪流走在最前面,手裡的大砍刀都砍廢了好幾把。
那些砍下來的木頭也沒浪費,要麼做了火把,要麼當成了柴火。
一行兩百多人,就這麼一直往前走。
走到有人甚至開始懷疑,到底有沒有洛河村這個地方?
陽光暴曬,不少人坐在了原地唉聲嘆氣。
葉棠索性不管他們,一直催著舅舅們往前走。
汗水溼透了所有人的衣衫,很快又被山風吹乾,只留下一層白色的鹽霜。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缺水。
隊伍裡原本就不多的存水,在這樣高強度的跋涉下,消耗的飛快。
每個人的嘴唇都乾裂起皮,喉嚨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休息時,葉棠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一起。
“從現在開始,我要定下幾條規矩,誰若是違反了,就立刻滾出這支隊伍。”
“第一,所有人在路上都不準撿任何的東西,特別是吃的。”
“第二,所有人不準喝任何沒燒開的生水,不管那水看著多幹淨。”
“第三,所有人不準吃任何來路不明的野果和肉。”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特意在楊氏和葉家大房那幾個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但光靠警告是沒用的。
有些人,不撞南牆不死心,不見棺材不掉淚。
半晌過後,隊伍沉默的繼續行進。
又走了一下午,行至一處山坳,隊伍停下來短暫歇息。
楊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正捶著發酸的腿,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路邊的草叢裡,似乎有一塊暗紅色的東西。
她眯起眼仔細一看,頓時心頭一跳。
那好像是一塊被遺棄的風乾肉,看著還挺新鮮的,上面甚至還帶著些許油光。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麼多天了,她還沒吃過一點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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