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血腥氣濃的化不開,與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燻的人頭暈。
五十三頭野豬,大的小的,黑壓壓鋪了一地,像一座座肉山。
有人扔了手裡的武器,抱著身邊的人又哭又笑,
有人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都別傻站著。”
葉棠站在一塊高高的岩石上,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臉上那道被箭矢劃破的傷口結了痂,讓她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悍勇。
“快點,打掃戰場,救治傷員,不然血腥味會引來別的畜生。”
這讓狂喜的眾人冷靜了下來。
男人們立刻行動起來,拖拽著豬的屍體,將它們集中到山谷中央的開闊地。
婦人們則提著木桶,去燒開水,準備清洗傷口。
幾十號人獵殺了整個野豬群,只有一個人受了重傷,是骨折和貫穿傷,剩下的大多是些皮外傷,竟無一人死亡。
一個漢子的大腿被獠牙劃開了一道尺長的口子,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幾個婦人手忙腳亂,想用布條去堵,卻怎麼也止不住血。
“讓一下,我看看。”
福伯湊了過去,看了一眼傷口,眉頭都沒皺一下。
“拿烈酒,鹽水,乾淨的布條,還有針線。”
很快,東西都送了過來。
福伯先用烈酒沖洗了傷口,那漢子疼的一聲慘叫,差點昏過去。
有拿起一把被火燎過的小刀,飛快的割去傷口周圍已經壞死的爛肉。
然後,他讓人按住那漢子,自己穿針引線,一針一針,將那翻開的皮肉縫合了起來。
處理完所有傷員,天色已經偏西。
葉棠再次站到那塊岩石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今天,所有參與獵殺野豬群的,一人一條豬後腿。”
一條後腿,那可是幾十斤肉啊。
“大舅,二舅,黑娃,獨眼龍。”
葉棠又點了幾個名字,“你們幾個,功勞最大,一人一頭小豬。”
黑娃和獨眼龍幾個人,咧著嘴,笑的像個傻子。
這種直接的分配方式,讓所有人都紅了眼。
那些之前還畏畏縮縮,躲在後面的人,此刻捶胸頓足,悔的腸子都青了。
她指著谷底那頭最大的豬王,“這頭,留給集體,今晚,所有人放開肚皮吃!”
“剩下的肉,全部做成肉乾和臘肉,留著我們路上吃。”
“好。”
“棠棠說的對。”
“都動起來,燒水的燒水,剝皮的剝皮,切肉的切肉,天黑前弄不完,誰也別想吃肉。”
幾十個人立刻行動起來。
豬皮被整張剝下,這是好東西,能做皮甲,能做冬衣。
大塊的肥膘被切下來,扔進大鐵鍋裡煉油,金黃的豬油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瘦肉則被切成長條,幾個有經驗的老人,指揮著大家夥兒,用乾的松樹枝,烘乾。
“掛到火堆邊上,用煙燻著,慢慢烤乾。這樣做出來的肉乾,能放一年都不壞。”
老人一邊說,一邊做著示範。
空氣裡,血腥味漸漸被濃郁的肉香和鹹香取代。
傍晚,山谷裡燃起了幾十堆熊熊的篝火。
每一堆火上,都架著滋滋冒油的野豬肉,肥油滴進火焰裡,騰起一股股焦香的青煙。
孩子們圍著篝火,你追我趕,笑聲清脆。
大人們則圍坐在一起,手裡抓著大塊的烤肉,大口撕咬,滿嘴流油。
“香,真他孃的香。”
“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
葉棠謝懷瑜和李家舅舅們,圍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
李氏和葉二郎也沾了光,兩人面前的粗瓷碗裡,堆滿了烤的焦黃的肉塊。
李氏一邊吃,一邊還不停的往葉棠和葉二郎葉振遠和葉雲帆碗裡夾。
“棠棠,快吃,多吃點,看你都瘦了。”
“二郎,你也吃,這肋排最香。”
“振遠,小帆,快吃。”
她那護食又偏心的樣子,惹得旁邊的孫氏直翻白眼,卻也懶的說她。
今天,高興。
謝懷瑜吃的很慢,用小刀將肉切成小塊,小口小口的吃著,動作斯文,與周圍狼吞虎嚥的眾人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獨眼龍捧著一大塊烤的最好的裡脊肉,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那幾個流民。
獨眼龍走到葉棠面前,什麼話也沒說,“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他將那碗肉高高舉過頭頂,然後重重的磕了一個頭。
“葉姑娘,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從今天起,我獨眼龍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殺狗,我絕不攆雞。”
他身後那幾個漢子,也齊刷刷的跪下,異口同聲的吼道,“我等,願為葉姑娘效死。”
跟著葉棠,有肉吃,能活命。
這個道理,比什麼都實在。
葉棠啃了一口手裡的肉,看著跪在面前的獨眼龍,沒讓他起來。
“想好了?”
獨眼龍抬起頭,“想好了,跟著姑娘,有肉吃,有奔頭,我們爛命一條,能吃上幾頓飽飯,死也值了。”
葉棠笑了。
她伸手,從獨眼龍捧著的碗裡,拿過那塊烤肉,咬了一大口。
“起來吧。”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的人了。”
經過兩天,五十三頭野豬,除了當晚吃掉的,剩下的全部被處理完畢。
大塊的肥膘煉成了金黃的豬油,裝滿了帶來的每一個陶罐。
瘦肉被切成長條,用鹽巴仔細揉搓後,掛在燻燃的松枝上,做成了能存放許久的燻肉和肉乾。
隊伍裡每輛牛車和板車上都掛滿了金黃油亮的肉條,
為了不引人注意,孫氏特意讓婦人們用破舊的油布和茅草將肉都蓋了起來,
從外面看,只當是拉著一車破爛。
傷員們在充足的肉食和休息下,傷口癒合的很快。
那個大腿被縫了十幾針的漢子,已經能拄著木棍下地走路了。
整個隊伍的精氣神,達到了逃荒以來的頂峰。
是時候上路了。
出發前,葉棠對隊伍進行了重新整編。
“所有女人和孩子,走在隊伍最中間。”
“所有青壯,分兩隊,一隊開路,一隊斷後,獨眼龍,你的人負責左右兩翼的警戒。”
“從今天起,所有人,不管男女,手裡都必須拿著武器,一根削尖的木棍也行。”
這一次,眾人配合度超高。
隊伍再次啟程。
謝懷瑜拿出那張地圖,在上面用炭筆勾畫著。
他把葉棠叫到馬車旁,指著地圖上的一個方向。
“往南走,去江南。”
“北方大亂已成定局,八王奪嫡,戰火很快會燒遍整個北方,江南相對富庶,宗族勢力強大,朝廷控制力弱,藩王的手也輕易伸不過去,是唯一的生路。”
葉棠看著地圖,又看了看謝懷瑜,點了頭。
他懂的多,聽他的。
擁有了十幾匹從官兵手裡繳獲的快馬和充足的食物,隊伍的行進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幾天後,他們翻過最後一座山嶺,匯入了官道上向南逃難的滾滾人流。
站在山坡上,葉棠看著下方那條灰黃色的,蠕動著的長龍。
那是由無數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難民組成的隊伍,絕望和麻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下山前,葉棠把所有人召集起來。
“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遇到的任何人,不管多可憐,不許給一粒米,不許給一口水,不許跟他們說一句話。”
“誰要是敢發善心,被發現,立刻逐出隊伍,生死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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