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是我師孃。”李班主忽然開口,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去擰鎖,“當年她唱穆桂英,嗓子亮得能穿透三層樓。有次臺上掉下來塊木板,她推開我,自己被砸斷了腿,再也沒上過頭臺。”他指著臺角的一個凹陷,那裡的木紋比別處深,像塊淤青,“就這兒,她摔倒的地方,後來每次演出前,我都要在這兒放塊紅布。”
蘇棠蹲下身,從包裡拿出張半透明的拓印紙,輕輕覆在那個凹陷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塗著透明指甲油,鉛筆在紙上輕輕塗抹,木紋裡的溝壑漸漸顯形,像幅微型的地形圖。“我會把這個拓片存進檔案。”她從包裡拿出個密封袋,袋口的密封條“啪”地一聲拉開,小心翼翼地收起草叢裡的片紅綢角——是剛才風吹過來的,邊緣還繡著半朵牡丹,針腳細密,能看出是老手藝人的功夫。
李班主的手抖了抖,接過紅綢角貼在鼻尖,深吸了口氣。“是……是她最愛的那塊。”他忽然哼起《穆桂英掛帥》的調子,跑了調的唱腔在空蕩的戲臺裡打轉,驚飛了簷下的麻雀,鳥糞“啪嗒”一聲掉在臺口的木板上,像個黑色的逗號。“她總說,這紅綢是當年她娘給她繡的,牡丹花瓣裡要藏三顆珍珠,說能聚氣。”老人的手指撫過綢角的毛邊,“後來珍珠被小偷偷走了,她就自己用紅線繡了三顆假的,你看這兒……”
蘇棠湊近去看,果然在牡丹花蕊處看見三顆用紅線繡的圓疙瘩,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初學刺繡的人繡的。“師孃後來還繡東西嗎?”她按下錄音筆的暫停鍵,又擰開筆帽,準備記錄。
“摔斷腿後就不繡了。”李班主往戲臺深處走去,那裡堆著些落滿灰的戲服箱子,“她總坐在後臺的鏡前,看我們排戲,嘴裡跟著哼,腿上的石膏拆了以後,還拄著柺杖給徒弟們糾正臺步。”他打開個樟木箱,裡面的戲服散發著樟腦丸和舊布料的混合氣味,“你看這件穆桂英的靠旗,上面的絨球還是她縫的,針腳比年輕姑娘都細。”
蘇棠的相機快門“咔嚓”響了一聲,閃光燈在幽暗的後臺亮起,照亮了靠旗上繡著的飛虎圖案。“班主,您能給我講講1958年那場暴雨嗎?我在舊報紙上看到,當年戲臺漏雨,您和師孃連夜用塑膠布蓋戲服。”
李班主的手頓了頓,從箱底翻出個鐵皮盒,裡面裝著些泛黃的照片。“那天雨下得跟瓢潑似的,後臺的積水沒過腳踝,我師孃抱著兩箱頭面(戲曲演員的首飾)蹲在高凳子上,唱了整夜的《打龍袍》,說要給箱子裡的金簪子‘辟邪’。”他指著張黑白照片,上面的年輕女子梳著大頭,穿著戲服,正彎腰給個小徒弟整理水袖,“這就是她,那會兒才二十出頭,辮子上總繫著紅綢帶。”
蘇棠的錄音筆又開始工作,李班主的聲音、翻動照片的沙沙聲、窗外的鳥鳴,都被收進小小的機身裡。她忽然注意到後臺的鏡臺上擺著個青花瓷瓶,裡面插著支幹枯的鳳仙花,花莖上還繫著根紅繩。“這花是……”
“她走那天插的。”李班主的聲音低了下去,“醫生說她不行了,我就從院子裡摘了支鳳仙花,她最愛用這花染指甲。”他拿起瓶子,瓷瓶的底足磕掉了塊,露出裡面的粗陶,“你聞聞,這瓶子裡還有她的頭油味呢,桂花牌的,那會兒兩毛五一盒。”
蘇棠湊近瓶口,果然聞到股淡淡的桂花香,混著舊木頭的味道。她從包裡拿出個小玻璃管,用鑷子夾了點瓶底的灰塵,小心地封好,標籤上寫著“ 老戲臺後臺 青花瓷瓶內灰塵 含桂花頭油殘留”。
二、錄音筆裡的市井聲與將拆的衚衕
上午十點一刻,蘇棠轉場到西四胡同。巷子裡的牆面上,“拆”字被紅漆刷得刺眼,筆畫邊緣的漆皮捲起來,像塊結痂的傷疤。幾個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往三輪車上搬舊傢俱,個穿迷彩服的師傅吆喝著:“這紅木桌子誰要?沒人要我扔了啊!”
蘇棠的目標是衚衕深處的“老王修鞋鋪”,鋪子裡的老王師傅昨天在電話裡說,要把用了四十年的鐵砧子當廢品賣掉。她推著腳踏車拐過街角,就看見個穿藍布衫的老人蹲在門口,手裡的砂紙在鐵砧上打磨著,火星子濺在青石板上,瞬間就滅了。
“王師傅,我來啦。”蘇棠把腳踏車停在鋪門口的老槐樹下,樹影在她的帆布包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老王師傅抬起頭,牙床缺了顆門牙,說話有點漏風:“丫頭來得巧,再晚一步,收廢品的就來拉這砧子了。”他用砂紙打磨著鐵砧上的凹痕——那是成千上萬次敲打鞋釘留下的印記,深的地方能放下顆黃豆,淺的地方像層薄霜,“你看這紋路,跟地圖似的,哪塊是釘皮鞋掌的,哪塊是敲鞋跟的,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蘇棠開啟錄音筆,湊到鐵砧前。黑色的筆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動著“”。“師傅,您敲三下聽聽?”
老王師傅拿起錘子,鐵錘頭包著層暗紅色的包漿。他手腕輕抖,“叮噹、叮噹、叮噹”,三聲脆響像冰稜落地,在衚衕裡盪開迴音。“這聲音,比我兒子的鋼琴好聽。”他咧嘴笑,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菊花,“當年我跟師父學手藝,他就說‘敲砧子要聽聲,聲正了,鞋才穩’。你聽這聲,亮堂,不發悶,說明鐵砧沒裂。”
蘇棠舉起相機,鏡頭對準牆上的價目表。那張用紅漆寫在木板上的表,邊角已經卷了邊,“換底2元,釘掌1元,粘膠5角”——“5角”旁邊被人用圓珠筆改成了“1元”,改痕裡還嵌著點深棕色的鞋油。“這價目表用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零七個月。”老王師傅摸著價目表邊緣的卷邊,指腹的繭子在木頭上蹭出“沙沙”聲,“我接手鋪子那天寫的年正月十六,那天我老伴兒還在這兒幫我釘了塊木板。”他忽然指著角落裡的藤椅,椅面上鋪著塊藍布坐墊,上面繡著朵歪歪扭扭的荷花,“她總坐在那兒給我遞釘子,上個月走了,椅子還沒涼透,就通知要拆衚衕了。”
蘇棠的錄音筆還在轉著,錄下了遠處拆遷機的轟鳴,也錄下了老王師傅摩挲藤椅的“沙沙”聲。她從包裡拿出本線裝本,封面是用藍布裱的,上面繡著個小小的“記”字。“師傅,您給講講您和師孃怎麼認識的唄?我記下來。”
老王師傅的臉紅了,像個小夥子。“那會兒她在衚衕口賣冰棒,我總藉故去買冰棒,其實是想多看她兩眼。”他拿起錘子敲了敲鐵砧,“有次她的冰棒車掉了個輪子,我蹲在那兒給她修了倆小時,手心全是汗,她就給我遞了根綠豆冰棒,說‘師傅,您慢點兒’。”
蘇棠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筆鋒在“綠豆冰棒”幾個字上頓了頓。“師孃總來鋪子裡幫忙嗎?”
“可不是嘛。”老王師傅從抽屜裡拿出個鐵皮盒,裡面裝著幾十張鞋樣,黃牛皮紙的,上面用鉛筆標著尺寸,“這是她畫的,說每種鞋型都有脾氣,得順著來。你看這雙布鞋樣,她標著‘給小蘇留著,她的帆布鞋總磨腳後跟’——去年你在這兒補鞋,她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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