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陳柚躲在樓梯間哭了半小時,矽膠雲朵被捏得變了形。前輩老李打來電話,說:“情緒陪伴不是治病,是陪人走過隧道。隧道里黑,你不用舉著燈往前跑,就站在旁邊說‘我也在’,等他自己慢慢看見出口的光。”
晚上十點半,陳柚坐在書桌前。檯燈是白色的,光線有點刺眼,她在燈罩上蒙了塊淺色的紗布,光就變得柔和了,像裹著層棉花。書桌上攤著那個藍色的日記本,今天的記錄寫了滿滿四頁:小棠的冰美式、張姐的橘子、阿凱的矽膠雲朵、老周的茶葉。
她筆尖懸在紙上,想寫點什麼,卻聽見手機震動起來,是小孟發來的訊息:“陳老師,我下班了,桂花糕買好了,在江邊等你。”後面跟著個笑臉,嘴角彎彎的,像剛畫好的。
陳柚合上日記本,封面的小貓好像笑了笑。她抓起帆布包,裡面的錄音筆、薄荷糖、矽膠雲朵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輕響,像串不怎麼整齊的風鈴。
下樓時,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陳柚摸著扶手往下走,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是顆紐扣,大概是誰掉的,金屬的,上面有四個小孔,像只睜著的眼睛。
十點五十,陳柚走到江邊。晚風帶著江水的潮氣,吹得她的頭髮貼在臉頰上,像誰的手在輕輕摸。江面上泊著幾艘漁船,漁火像星星落在水裡,忽明忽暗。小孟坐在第三張長椅上,就是陳柚說的靠近玉蘭樹的那個,她穿著粉色的護士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懷裡抱著個油紙包,桂花的甜香從紙縫裡鑽出來,像只調皮的小蟲子。
“陳老師!”小孟站起來時,油紙包差點掉在地上,她慌忙抱住,臉頰泛起紅暈,“我買了兩盒,這個是你的,加了核桃碎,你上次說喜歡嚼著有顆粒感的。”
陳柚接過紙包,油紙有點油乎乎的,沾了她的指尖。她掰開一塊桂花糕,米白色的糕體裡嵌著細小的桂花,像撒了把碎金,核桃碎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今天上班累嗎?”她咬了一口,桂花的甜混著核桃的香,在嘴裡慢慢散開。
“還行,”小孟也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啃著,“就是給一個大爺扎針,紮了三次才扎準,他家屬瞪了我半天,我嚇得手都抖了。後來護士長說‘誰都有第一次’,可我總覺得是自己沒用。”
江風掀起她的外套衣角,露出裡面護士服上的口袋,彆著支鋼筆,是粉色的,筆帽上有個小兔子的圖案。“我剛當護士的時候,”陳柚看著江面上的漁火,“給一個小朋友抽血,他哭得像殺豬,我手一抖,針頭掉地上了,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後來那個小朋友的媽媽說‘沒事,阿姨也是第一次給這麼勇敢的孩子抽血吧’,你看,不是所有人都盯著你的錯處,也有人在偷偷給你臺階。”
小孟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桂花糕上,洇出個小小的溼痕。“我就是怕,”她哽咽著說,“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負我爸媽的期望。他們總說‘考上護校多不容易,你得爭氣’,我夢見高考落榜,其實是怕現在的工作也保不住,像個傻子一樣被退回家。”
陳柚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那塊桂花糕遞過去。小孟接過來,兩口就吃完了,嘴角沾著點糕屑,像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你看這江水,”陳柚指著遠處的浪花,拍打著岸邊的石頭,“它不是一直往前衝,也有退潮的時候,退潮不是認輸,是為了下次漲潮更有力氣。你也一樣,今天扎不準,明天多練幾次,總有扎準的那天,就算偶爾又扎不準,也不是世界末日,就像這桂花糕,今天買的有點甜,明天換一家就行,不用逼自己非要愛上這一家。”
小孟從口袋裡掏出包紙巾,抽出一張擦眼淚,紙巾包裝上印著“醫院專用”四個字。“陳老師,”她忽然笑了,眼角還掛著淚珠,“你知道嗎,每次跟你聊完,我都覺得心裡像被太陽曬過似的,暖暖的。我們科室的李姐說,你這本事比心理醫生還厲害,她找過心理醫生,總問她‘你童年受過什麼創傷’,聽得她頭都大了。”
陳柚捏了捏口袋裡的矽膠雲朵,“噗嘰”一聲輕響,在江風裡飄得很遠。“我不是厲害,”她看著小孟眼裡的光,像漁火落在了裡面,“我只是知道,難過的時候,有人遞塊桂花糕,比說‘別難過’管用多了。”
江風又起,吹得玉蘭樹的葉子“沙沙”響,像誰在輕輕唱歌。小孟的手機響了,是醫院的夜班提醒,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我得回去了,今晚值夜班。”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進陳柚手裡,“這個你拿著,半夜餓了吃。”
陳柚看著她跑向醫院的背影,粉色的護士服在夜色裡像朵移動的花。她咬了口桂花糕,甜香漫到心裡,忽然覺得,那些接住的眼淚,那些聽過的嘆息,最終都變成了此刻的甜——不是她治癒了誰,是那些正在經歷難捱時刻的人,願意把脆弱攤開在她面前,像把一顆糖放進她的手心,說“請你嚐嚐我的苦,也請你分享我的甜”。
遠處的天際,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像塊剛揉好的麵糰。陳柚摸了摸帆布包裡的日記本,明天的計劃還空著,但她知道,總會有新的訊息在晨光裡震動,新的故事在城市的褶皺裡等待被聽見。就像這江水,永遠在流動,永遠有新的浪花,拍打著岸邊,也溫柔地,擁抱著每一顆需要停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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