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這段語音，林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的工位上貼滿了便籤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各個國家的簽證政策要點：克羅埃西亞、愛沙尼亞、葡萄牙、西班牙、迪拜、泰國、馬來西亞、喬治亞……每一個國家下面都是一長串的注意事項、材料清單、辦理週期和常見陷阱。
這是他在過去五百多天裡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二
林深原本在一家留學中介做文案，每天的工作就是幫學生寫申請文書，潤色個人陳述，把“我成績還不錯”翻譯成“我具備卓越的學術潛力和堅定的求知熱情”。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就是一份工作，每個月到賬的工資剛好夠交房租和還花唄。
入行的契機說起來有點戲劇性。2022年秋天的一個晚上，他在豆瓣上刷到一個帖子，標題是“我在克羅埃西亞當數字遊民，每天對著亞得里亞海寫程式碼”。帖子裡的照片拍得很美，陽光灑在紅瓦屋頂上，海水藍得像調過飽和度，一個年輕人抱著膝上型電腦坐在咖啡館的露臺上，面前是一杯卡布奇諾和一片大海。
林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為他羨慕那樣的生活——雖然他確實羨慕——而是因為他注意到了評論區裡那些焦慮的提問。“怎麼申請的簽證？”“需要多少存款？”“沒有公司僱傭證明怎麼辦？”“退休金可以嗎？”“語言不通怎麼生活？”
那些問題像是一根根線頭，把他一直以來的某種模糊感受給牽引了出來。他意識到，在那些光鮮亮麗的社交媒體照片背後，有一片巨大的資訊荒地。有人想去，不知道怎麼去；有人去了，不知道怎麼待下去；有人待下去了，發現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樣。數字遊民簽證這個政策在各個國家陸續推出，但每個國家的規定都不一樣，而且經常變。中文網際網路上的資訊要麼滯後，要麼就是二手中介的廣告，真正靠譜的資訊少得可憐。
他開始利用業餘時間研究這個領域，先從幾個熱門國家入手，把官方法律條文找出來，一字一句地讀，不懂的就查，查完再做筆記。那段時間他每天都熬到凌晨一兩點，週末更是一整天都泡在各種外語網站和論壇裡，像一塊幹海綿吸水一樣瘋狂地吸收資訊。
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客戶”是在知乎上找來的。一個叫陳遠的程式設計師在回答區留言問克羅埃西亞的數字遊民簽證政策，林深詳細地回覆了他，列出了十二條注意事項，包括收入門檻、保險要求、申請視窗期和當地銀行開戶的特殊規定。陳遠私信問他能不能付費諮詢，林深猶豫了三秒鐘，報了個三百塊錢的價格。他們打了一個半小時的電話，從簽證聊到租房，從租房聊到稅務，從稅務聊到當地的超市哪家物美價廉。
後來陳遠真的去了克羅埃西亞，在斯普利特住了八個月，期間給林深介紹了三個朋友。那三百塊錢開啟了某種東西，雖然林深當時並沒有意識到。
他從留學中介辭職是在2023年春天。老闆對他不錯，走的時候多給了他半個月工資，還說了句“如果外面不好混就回來”。林深嘴上應著，心裡知道不可能再回來了。不是因為他多麼有自信，而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了那條路的模樣——從一個坑跳到另一個坑，從填表格到填表格，本質上沒有任何變化。而他現在要做的這件事，至少是他自己選擇的。
他租了這間位於上海閔行區的共享辦公空間裡的一個工位，月租一千二，含水電和網路。辦公區不大，總共二十來個工位，什麼行業的人都有：做跨境電商的、搞自媒體的、獨立設計師、初創團隊的碼農。大家平時各忙各的，偶爾在茶水間碰面了聊幾句，不鹹不淡。林深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牆，他特意選的這個位置，因為他需要一面牆來貼便籤紙。
註冊了自己的工作室，名字叫“深藍諮詢”，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他花了整整兩週時間做了一個網站，簡潔的風格，首頁上只有一句話：“幫助你在對的地方，做對的事情。”下面是一排國家的小圖示，每個圖示都連結到對應的簽證指南頁面。網站的訪問量一開始少得可憐，每天就幾十個IP，大部分還是他自己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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