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沒有回答，但林深看到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桌子下面不自覺地搓了一下。這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她平時控制得很好，所有無意識的緊張小動作她都用意志力戒掉了。這說明她真的被戳到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林深和宋棠一起做了一件事——什麼都不做。他們只是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聽窗外的聲音，看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林深知道這很難，尤其是對宋棠這樣的人。她的腦子一定在以每分鐘上千轉的速度運轉，試圖從中找出意義、目的和價值。但他在等，等她腦子裡的那臺機器自己慢下來，哪怕只慢一秒鐘。
沉默持續了很久。終於，宋棠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點，大概一釐米。
“樓下有人在曬被子，”宋棠突然說，聲音比她平時說話要輕，“我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林深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這不是一個需要分析的資訊，這是一個可以被感受的瞬間。
中午十二點，林深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他通常會在這段時間裡吃飯、處理郵件、準備下午的課程，然後給自己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的小睡。
但今天他收到了一封讓他沒法睡著的郵件。
郵件來自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郵箱地址，標題是“合作邀請：企業級社交場景架構服務”。林深點開，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又把關鍵段落讀了兩遍。
發件人是一家叫做“原野諮詢”的人力資源公司，郵件裡提到有一家頭部科技企業正在經歷大規模的組織變革，公司內部有大量技術人員需要轉崗到需要高頻協作的專案型崗位，但在轉型過程中遇到了嚴重的“軟技能斷層”。他們希望以專案制的形式，聘請林深為這家公司的技術團隊提供為期三個月的集中式社交場景訓練，預算後面跟著的六位數讓他眼皮跳了一下。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隻鳥。
這是他做獨立社交場景架構師以來收到的最有分量的商業合作邀約。如果談成了，不僅意味著收入上一個臺階，更意味著他的這套方法有可能從針對個體客戶的定製化服務，擴充套件成可規模化的企業培訓產品。他一直想做這件事——把社交能力的訓練從“治療”的範疇拉出來，放進“職業能力”的範疇裡。不是隻有“有問題”的人才需要學這些，事實上，所有人都需要，只不過大多數人已經在成長過程中不知不覺地學會了。
而技術型人才的社交斷層問題，恰恰是當下職場中最普遍、最隱蔽、也最被低估的效率損耗源。一個優秀的程式設計師可能因為無法在需求評審會上有效表達自己的技術方案，導致整個專案走上彎路；一個頂尖的演算法工程師可能因為不知道如何在跨部門協作中管理衝突，而讓自己的模型被一個技術上更差但更會“溝通”的同事的方案替代。這不是關於“情商”的玄學，這是關於資訊如何在組織裡流動的物理問題，是關於人的行為模式如何影響決策結果的工程學問題。
林深知道，這是他一直在等的那個拐點。
但與此同時，他也知道，接下這個專案意味著他必須在三個月內暫停大部分個體客戶的課程，或者把他們轉給其他架構師。而他的客戶名單上有十七個人，每一個人都處於不同的訓練階段，每一個人的社交困難在他腦子裡都有一本厚厚的檔案。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同時做好這兩件事。
手機又震了。是凌晨給他發訊息的那個客戶，確認了下午兩點的課程。
林深把郵件標記為“待回覆”，起身去廚房給自己熱了昨晚的剩飯。
下午兩點，今天的第三個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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