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心裡記下這個資訊。偏好低矮的、有支撐物的、視野受限的位置,這是一種防禦性的空間選擇策略,通常意味著對“被人從背後接近”有高度警覺。
“你上次在評估問卷裡寫了一段話,”林深說,沒有看筆記,他已經記住了那段話的內容,“你說你站在咖啡館外面,透過玻璃看著你的朋友,然後發訊息說你不能去了。我想知道,在發那條訊息之前的那十五分鐘裡,你在想什麼?”
陸鳴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那盞燈是林深特意換過的,光線柔和,沒有頻閃,不會發出嗡嗡聲,色溫控制在三千開爾文左右,是一種接近黃昏日光的暖色調。這是他花了很長時間為這間房間挑選的唯一光源。
“我在算機率。”陸鳴說。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大,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點突兀,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放低了音量繼續說。
“算他坐在那個位置的可能性。如果他坐在靠牆的位置,我就可以從另一側繞進去,不用經過他正前方。如果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從門口進去一定會被他先看到。如果他先看到我,從看到我到我說出第一句話,中間大概有三到五秒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可能會抬手打招呼,可能會站起來,可能會說‘這邊這邊’。每一種可能對應的回應我都要提前想好。但如果我提前想好了所有的回應,在那個瞬間反而會更緊張,因為我需要在一瞬間判斷他用了哪種方案,然後從腦子裡調出對應的回應。這個判斷的過程本身就會產生一個延遲,那個延遲會讓我看起來反應很慢,或者看起來很緊張,然後他就會注意到我很緊張,然後我就……”
陸鳴的聲音慢慢變小了,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然後你就會觸發一個自我強化的焦慮迴圈。”林深幫他把話說完。
陸鳴點了一下頭。
這是林深在工作中反覆見到的一種思維模式。它不是社交能力的缺陷,而是一種過度發達的風險預判機制。這個機制在陸鳴的大腦裡執行得如此高效,以至於它能在幾秒鐘內生成上百種可能性分支,每一種分支都附帶一個風險評估和一套應對預案。這套系統在遠古時代可能是生存優勢——在那個需要時刻警惕草叢裡是否有猛獸的環境裡,能夠快速預判風險的人活下來的機率更高。但在一個咖啡館裡,面對一個期待見到你的朋友,這套系統就成了一個巨大的負擔。它不是在幫陸鳴社交,而是在持續向他播報一個又一個潛在的災難性後果,直到播報的頻率高到讓他無法承受,然後唯一的解決方案就變成了“不進去”。
“如果我現在讓你站起來,走到對面那把椅子坐下,”林深指了指房間裡離他最遠的一把椅子,“你腦子裡會閃過什麼?”
陸鳴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會經過你身邊。”
“然後呢?”
“然後你會看到我的走路姿勢。我走路的時候肩膀會往左邊歪,因為我有輕微的脊柱側彎,平時穿寬鬆的衣服可以遮住,但走路的時候會看得出來。”
“看到你的走路姿勢之後呢?”
“你可能會覺得我身體有毛病,或者覺得我不夠自信。”
“覺得你不夠自信之後呢?”
“你可能就不會信任我。一個不夠自信的社交架構師,怎麼幫別人解決社交問題?”
林深聽到這話,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種被準確擊中之後的、帶著無奈的笑。陸鳴的邏輯鏈條非常清晰,每一個推理步驟都站得住腳,問題只在於這條鏈條的起點——一個肩膀輕微歪斜的走路姿勢——被賦予了一個完全不成比例的巨大意義。在陸鳴的世界裡,每一個微小的、不完美的訊號都會沿著一條不可阻擋的因果鏈,導向一個災難性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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