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樑，眼眶周圍的痠痛像細密的針尖一樣往裡鑽。螢幕上還殘留著方才那段影片的最後一幀——一個面目模糊的男孩站在燃燒的建築物前，身後是扭曲變形的城市天際線。AI生成的，當然是AI生成的。但那些煙塵的顆粒感、玻璃幕牆碎裂的紋路、男孩校服上沾染的灰燼，每一處細節都精準到令人頭皮發麻。她按下“違規”按鈕，系統發出一聲沉悶的提示音，像一口鐘在水底被敲響。
這是她今天處理的第三百四十七段內容。上午九點十七分，距離下班還有八個多小時。
工位左前方貼著公司最新的績效考核表，A4紙列印，用熒光黃標記出關鍵資料：日均處理量不得低於四百二十條，準確率需維持在百分之九十八點五以上，響應時間中位數不超過六點三秒。林薇的目光從那張紙上滑過去，像雨水從防雨布表面淌下，不留下任何痕跡。她知道那裡寫著什麼，每一個數字都刻在她的生物鐘裡，比心跳更準時。
隔壁工位的周楠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隔板太薄，林薇能聽見每一個字。“……不是影象，是文字，一段小說，AI寫的。男主對女主說‘你的面板像初雪一樣白’……對，我知道這在文學修辭裡沒問題，但問題是這個AI模型之前被投訴過種族偏見，它生成的所有‘美’的意象都預設關聯白色人種特徵，連續七次測試都是這樣，你說這算不算系統性偏差？”電話那頭似乎是技術部的同事，周楠聽著聽著，用筆帽敲了敲桌面，臉上浮現出一種介於無奈和憤怒之間的表情。“行，你們說‘統計上不顯著’，那就繼續不顯著吧。我這邊先標註了。”
結束通話電話，周楠側過頭，和林薇對上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疲憊的眼神。審查區不允許閒聊，這是王組長上週剛重申的規定，說是“為了保持認知專注度”。林薇重新戴上眼鏡，點開系統推送的下一條任務。
是音訊。一段三十七秒的環境音，AI模擬的深夜街道，有腳步聲、遠處警笛的嗚咽、風穿過廣告牌縫隙時發出的金屬震顫。系統標註的評估維度有七項：真實性、情感誘導性、潛在恐慌觸發值、社會穩定性影響、版權關聯風險、文化敏感度，以及一個新增的“集體記憶擾動指數”。林薇把耳機戴好，閉上眼睛聽了兩遍。腳步聲的節奏很奇怪，每一步之間的間隔精確到毫秒級的一致性，人類不會這樣走路，人類在深夜獨行時腳步會有遲疑、會有忽然加快或放慢，會有鞋底蹭到碎石子的細微頓挫。但普通聽眾不會注意到這些，他們會覺得“真實”，會覺得“身臨其境”。而一段讓人身臨其境的深夜城市音景，在當下這個城市剛剛經歷過兩次大規模停電恐慌的時間節點上，是否構成了對社會情緒的誘導性擾動？
她睜開眼睛，在評估表格裡勾選“中度風險”，然後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腳步聲節律異常規整，建議技術部核查生成模型是否呼叫了行軍步態資料庫。”寫完之後她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警笛頻率與實際城市警用裝置存在十二赫茲偏差，可能引發部分人群的潛意識不適感，建議納入音訊水印追蹤。”
提交。第三百四十八條。
桌角的智慧水杯亮了一下，提示她已經超過四小時沒有站立活動。她把水杯拿起來，杯壁上的液晶屏顯示當日飲水量三百毫升，離建議值還差一大截。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寡淡，舌頭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工位上方的日光燈管每隔十一分鐘會輕微閃爍一次，頻率低到大部分人察覺不到，但林薇入職第三天就發現了，從此她的視覺皮層再也沒能忽略這個規律。她曾經在季度意見表裡提過更換燈管的事，回覆是“該型號燈管閃爍頻率在國標允許範圍內”。
她剛要把水杯放回去，系統彈出了一條優先順序標紅的新任務。紅色代表緊急，意味著內容已經被初篩演算法標記為“高危”，必須在十五分鐘內完成人工複核並給出最終裁定。林薇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點開了那個檔案。
是一段約兩分鐘的影片。畫面裡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夾克，背景是一間普通的客廳，沙發上有碎花靠墊，電視櫃上擺著一排獎盃和一張全家福。男人在說話，普通話帶一點方言尾音，語氣平和，語速不快不慢。他講的是關於城市供水系統的一個“發現”，說最近三個月水費異常上漲，他查了管道圖紙，發現小區地下的主供水管在十二年前曾經被改造過，改造方案在城建檔案館的電子化過程中“意外丟失”了。他聲稱自己找到了當年的紙質備份，證明那次改造存在設計缺陷，導致百分之十七的供水在輸送過程中滲漏到了地下暗河，而暗河恰好流經城市新建的軌道交通三號線隧道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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