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她把這個名字複製到內部敏感詞庫中檢索，結果顯示“無匹配”。她又搜尋了外部公開資訊，“振華市政諮詢”是一家正常註冊的企業，經營範圍包含工程諮詢、檔案管理服務、環境評估等，看起來毫無異常。但“看起來毫無異常”本身就是一種異常，在這個時代，任何被AI生成內容精心編織的謊言都披著“毫無異常”的外衣。
比對程式返回了結果：零匹配。影象比對待查庫中沒有找到相同或高度相似的畫面元素。這意味著，如果這段影片是AI生成的，那麼它的訓練素材很可能來自非公開渠道，或者是由多個來源拼接重組後生成的，已經無法透過簡單的影象指紋比對來識別。
林薇靠在椅背上，後腦勺抵住隔板的邊緣。她的視線落在天花板的通風口上，那裡積了一層薄灰，灰塵在氣流中微微顫動。她想起入職培訓時導師說過的一句話：“我們這行不是在判斷‘真假’，而是在判斷‘可證偽性’。你永遠無法證明一段內容是真的，你只能在現有條件下證明它‘暫時沒有被推翻’。”當時她覺得這話過於哲學，現在她理解了其中的殘酷。
七分鐘。她把影片又放了一遍，這次她關掉了畫面，只聽音訊。男人的聲音在客廳的混響中擴散，那種空間感非常自然，自然到讓她後背發涼。她注意到一個極小的細節：男人在說到“紙質備份”四個字的時候，舌尖音“備”的發音有一點過度的清晰，像是在合成過程中被單獨加強了頻段。這個特徵太細微了，細微到即使你注意到了，也會說服自己那只是錄音裝置的偶然頻率響應。
但她不能放過。她把那段音訊截取出來，輸入到聲紋頻譜分析模組，檢視“備”字的共振峰分佈。結果顯示，該音節的第三共振峰出現了異常的窄帶峰值，與前後音節的頻譜過渡存在不連貫性。這是拼接合成的一個典型痕跡——單個音素被單獨錄製或合成，然後嵌入到連續語音流中，即使整體聽感流暢，在頻譜層面仍然會留下“焊點”。
有焊點，就不可能是完全真實的錄製。
林薇的手指終於動了。她在“AI生成置信度”一欄把滑塊從百分之三十七拖到了百分之八十二，然後勾選了“高危違規”類別下的“虛假資訊傳播風險”和“社會穩定性影響”兩個選項。備註欄裡她飛快地打了一行字：“檢測到音訊頻譜拼接痕跡（第三共振峰異常窄帶峰值），瞳孔虹膜邊緣存在開源框架GX-7渲染特徵，建議列入黑名單並啟動傳播路徑追蹤。”
提交。第三百四十九條。用時十二分四十一秒，離截止時限還差兩分十九秒。
她按下提交鍵的瞬間，螢幕右下角彈出了一條系統通知：“您今日累計標記高危內容已達上限（15條/日），建議您進行五分鐘的認知休息。自動鎖定將在三十秒後啟動。”林薇看著那條通知，沒有動。三十秒倒計時在通知欄裡一跳一跳地變紅，像是在嘲弄她。她知道自己確實需要休息，大腦已經處於一種過度警覺之後的遲鈍狀態，看什麼都覺得可疑，聽什麼都覺得有“焊點”。但她也知道，五分鐘的認知休息並不能真正重置什麼，那些被她標記過的內容會留在她的神經迴路裡，像碎玻璃嵌在鞋底，走一步硌一下。
螢幕黑了。鎖定了。林薇摘下耳機，耳朵裡還殘留著一段嗡鳴，不是真實的聲音，是長時間聽覺負荷後的幻感。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尖嘯。旁邊的周楠轉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用口型說：“出去透口氣？”
林薇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審查區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封閉的隔間，每個隔間的玻璃窗都被磨砂貼膜覆蓋，只能看見裡面模糊的人影和螢幕的冷光。偶爾有隔間的門開啟，露出一張同樣疲憊的臉，對方看見她們，只是點一下頭，又縮回去了。整個樓層安靜得像一座深水下的沉船，只有空調系統持續發出低頻的呼吸聲，還有滑鼠點選聲此起彼伏，像某種夜間活動的昆蟲在啃噬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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