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最後一口烏龍茶喝完,瓶子捏扁,扔進回收箱。“信不信不重要。做不做才重要。”
她們回到工位的時候,系統鎖定已經解除。林薇重新戴上耳機,點開下一條任務。這次是一個文字段落,AI生成的新聞報道,標題是“本市第三季度失業率環比下降百分之零點三”,正文充滿了官方口徑的用詞和資料引用。林薇掃了一遍,發現文中的“失業率”概念被偷換了,把“登記失業率”和“實際失業率”混為一談,製造出一種形勢大好的假象。這種把戲她見過太多次了,不新鮮。她快速勾選“文字真實性存疑-概念偷換”,標註了具體的詞條,提交。第三百五十條。
然後是下一條。再下一條。每一條都像一粒子彈從她的指尖射出去,擊中標靶,彈殼彈出,迴圈往復。她的視覺皮層在處理連續不斷的影象資訊中逐漸變得麻木,色彩和形狀開始失去意義,只剩下標籤:違規。可疑。需進一步核查。安全。安全。安全。安全是個很少用到的標籤,就像一把從不拔出的劍,它存在的意義更多是提醒你還有其他選項,雖然你幾乎用不上。
下午四點左右,王組長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沓列印好的報表,沿途在每個工位前停一下,放一張。林薇拿起那張紙,上面是本週的“審查質量回溯報告”。她掃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資料:上週總處理量兩千九百一十三條,準確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二,誤判率零點七,漏判率一點一。漏判率比公司紅線高出零點三。王組長用紅筆在漏判率數字下面畫了一道線,旁邊批了一個小字:“關注。”
林薇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抽屜裡。漏判率偏高她知道原因,上週有三條深度偽造內容從她手裡滑過去了,事後被複查系統抓了回來。那三條內容的生成質量極高,其中一條甚至通過了她的三次複核。她後來專門研究了那三條的生成特徵,發現它們用了一種很新的對抗訓練方法,專門針對市面上主流的檢測模型做了最佳化。技術部到現在還沒給出針對性的更新方案,但漏判率是記在她頭上的。
她開啟內部通訊軟體,給技術部負責檢測模型迭代的工程師方宇發了一條訊息:“GX-7的渲染簽名特徵我標記了,但今天又看到一條疑似變種,瞳孔邊緣色暈位置從內圈移到了外圈,你們那邊有新的檢測補丁嗎?”方宇過了幾分鐘回了一個短句:“在做了。原型大概後天能跑通。”林薇盯著那個“在做了”看了好幾秒。在做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後天之後還有測試,測試之後還有部署,部署之後還有灰度驗證,等她真正用上能檢測這個變種的工具時,下一個變種早就冒出來了。這是一場永遠在追趕的戰爭,她跑得再快,對手也只比她快半步。
快下班的時候,系統推了一條優先順序不高但標註了“跨部門聯審”的任務。林薇點開一看,是一組由AI生成的兒童繪本插圖,畫風溫馨,色調柔和,小兔子戴著圍巾在雪地裡堆雪人。但聯審備註裡寫著:“畫面背景中多次出現特定建築輪廓,經地理空間比對,與某邊境爭議地區的標誌性地標相似度超過百分之八十七。請評估影象內容的地緣政治敏感性。”林薇揉了揉眼睛。她把那些插圖一張張放大,小兔子的雪人旁邊確實有一排低矮的、拱頂的建築,被雪覆蓋了大半,但輪廓特徵還在。她調出地理資訊資料庫進行比對,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點四。
這算什麼?演算法在生成“溫馨雪地”的時候隨機抓取了一組建築素材?還是有人刻意在提示詞裡嵌入了地標資訊?前者是偶然偏差,後者是惡意滲透。兩種可能的處理方式完全不同,前者只需要在訓練資料中做清洗,後者需要啟動安全預案。但林薇面臨的現實是:她只有影象本身,沒有生成日誌,沒有提示詞記錄,沒有任何上下文。她能做的只是標註“存在地緣敏感性關聯,建議技術部核查訓練資料來源”,然後把問題拋給下一個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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